炽焰弥漫

隐秘岛(十)

  刚跑过废弃船屋的岔路口,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迎面而来。姜洛滢喘着粗气,停下脚步。   侯明浩和关若飞走在最前面,他们身后,跟着几个身着制服的人,姜洛滢猜测是苏梅岛过来的警察,蓝晓丹无精打采地走在最后。   “不用去码头了,”蓝晓丹见到路旁的姜洛滢,忙走到她身旁,“所有人都得做笔录。你也不例外。”   到了岔路口,侯明浩带着两人去了废弃船屋。另有两人跟着关若飞朝酒店走去。姜洛滢只得闷闷地跟在人群最后,拖着脚步慢慢走。   “自我介绍一下,我系泰国华人安南,翻译。”一个明显中国人长相的小个子冲大家点点头,“这位系猛泰警长。”他指着旁边一位身着警服,又矮又胖,肚子大得跟孕妇似的男人,恭敬地说道。   “他的口音好奇怪。”蓝晓丹拉了下姜洛滢的衣袖,轻声道。   “好像福建那边的口音。”姜洛滢也轻声回道。   猛泰警长神态威严地环视了一下周围环境,威慑的目光在大堂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姜洛滢觉得很不舒服,她忍住了。   猛泰警长最后把目光落在关若飞身上,用泰语对安南吩咐了几句。   “你,先。然后你,你。做完笔录,你上去,把所有人都叫下来做笔录。”安南拿出随身携带的包,抽出笔录本和笔,用笔在关若飞面前点了点,跟着笔指到蓝晓丹和姜洛滢面前。   “说吧,什么情况。”安南大大咧咧,神气十足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笔和本子摊开在面前巨大的原木茶几上。   关若飞从没受过被人用笔直指鼻子的待遇,气得他整个脸都变形了。他忿忿地在安南对面坐下,忍着气把庄欣然失踪的经过说了一遍。   蓝晓丹和姜洛滢也做了笔录,说法和关若飞大同小异。三人都强调庄欣然跑掉后就再没见过她,甚至吃晚饭的时候也没看见庄欣然和侯明浩。   “最后见过她的就是侯明浩,她的男朋友?”猛泰警长听完安南汇报,打开雪茄盒子,抽出一支雪茄,在桌上顿了顿,又向桌上一丢,问道。   安南眼疾手快,拾起滚开的雪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雪茄夹,夹断雪茄头,恭恭敬敬地递给猛泰,跟着“啪”地摁燃打火机,把火苗送到雪茄前。   几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半点没耽误安南把猛泰警长的话翻译成中文。   三人心中佩服之情油然而生,不约而同彼此对看了一眼,心底都给这个叫安南的小伙子竖了个大拇指。   “你上去,把所有人都叫下来。”猛泰大手一挥,“他们说的时候,你们去海滩拣贝壳,等完了叫你们。”   “拣贝壳?”蓝晓丹大为奇怪。   “不过是支开我们,听听别人的说法。相互印证下,看有没有线索。”关若飞对蓝晓丹解释了一句,站起身来,几步并做一步,上楼叫人去了。   姜洛滢和蓝晓丹被赶到海滩上,远远望见酒店大堂里猛泰警长和安南奋笔疾书的背影。   “怎么没给侯明浩做笔录?”姜洛滢踢开脚下一颗石子,问蓝晓丹。   “猴子带法医去废弃船屋检查欣然尸体。可能要等会才过来。”关若飞举着一颗颜色难看的小海螺,递给蓝晓丹,同时向姜洛滢解释。   “什么海螺这么难看,我才不要!”蓝晓丹瞟了眼海螺,嘀咕道,一把把海螺从关若飞手里打掉。   远远地,一个女人从礁石旁朝他们跑了过来,姜洛滢认出,是那个受伤孩子的母亲。   孩子母亲手里捏着一个透明塑料袋子,一阵风似的从三人身旁掠过,卷进酒店大堂。猛泰警长倒是没料到这时候还有人在海滩闲逛,见她朝楼梯跑去,忙出声叫住。   一个小时不到,酒店其余房客都已做完笔录。   安南把姜洛滢三人叫了回来。猛泰警长用笔“啪哒”打着笔录本,开口道:“这个瓶子,是你们谁的?”   说完,下巴朝茶几方向一抬。   三人目光同时朝茶几望去,透明塑料袋子里,装着小半截棕色玻璃瓶,以及两片玻璃瓶碎片。   关若飞眉头皱了起来,蓝晓丹摇摇头,姜洛滢只觉得这东西眼熟,楞怔了几秒,她望向蓝晓丹,迟疑道:“这不是那什么‘神水’……”   猛泰警长见姜洛滢认出了这瓶子,豆子般大的眼睛陡然一亮,沉声问道:“是你丢的?”   “当然不是!”姜洛滢迅速反驳,“这东西哪来的?”   “3号房孩子母亲在海滩礁石边拣的。就是这个划伤了她儿子脚。”安南嘴角上挑道,“是你们谁丢出来的?”   三人一齐摇头。   猛泰把目光落在姜洛滢身上,上上下下,从头到脚。“说实话。”警长用笔在姜洛滢鼻子前面虚点了点。   姜洛滢顿时火大:“为什么怀疑我?我在岛上就住了一个晚上!”   “你的房间是面海的。”猛泰警长不紧不慢地给出理由,“他们的不是。”说完,照旧用笔点了点蓝、关二人。   “而且,你的房间阳台,距离它,”猛泰警长又用笔点了点桌面上的碎玻璃瓶,“最近。”   “我没丢。”姜洛滢压住火气,“其他人你问过了吗?尤其是住我旁边,嗯,6号房间的那个白人,他喝醉了可是把啤酒瓶砸阳台上的!”   “问过了,他从没见过,而且他也不是把啤酒瓶砸在阳台。只不过是把啤酒瓶扔进阳台垃圾桶的时候,丢偏了,啤酒瓶才碎的。”   姜洛滢顿时张口结舌,想不出该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恰在这时,侯明浩和法医走进酒店大堂。   法医低声跟猛泰警长说了几句,猛泰警长点点头,吩咐安南给侯明浩做笔录,也照样问了侯明浩一遍扔没扔瓶子。侯明浩自然否认。   “没有一个人承认扔了这个玻璃瓶,”猛泰警长把笔录本在掌心里拍了拍,“有意思。”   猛泰警长和法医及法医助手带着庄欣然的尸体返回苏梅岛,把安南留在隐秘岛。同时留下话,姜洛滢等四人是案件直接关系人,在尸检结果出来之前,不能离开隐秘岛。   看来今天是走不了了。姜洛滢极度失望,一腔愤懑不知道从何宣泄,只觉得喉咙发紧,眼睛发酸,想一个人呆着。   她转身上楼,刚走两步,便听见下面座机电话,铃声大作。随即有人接起,不过十来秒钟,她才走到楼梯转角,只听见大堂里一阵人声嘈杂,许多人欢呼起来。   “他们高兴他们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姜洛滢心想,上楼,开门,反锁。衣服也没脱,直接倒在床上。   出海颠簸,岛上有人遇害,被警察怀疑盘问,连日来糟心的遭遇,让姜洛滢身心俱疲。加上晚饭也没吃,这一晚,她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当太阳光透过遮光窗帘照到她床上时,她才慢慢爬起,只觉得好累,好似昨晚根本没睡一样。   姜洛滢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卫生间洗漱,水流哗哗,溅得她衣服下摆斑斑点点,尽是水渍。   床头的座机电话响了,她有一会才反应过来,走去接起。   话筒里传来蓝晓丹哭泣且含混不清的声音,“你慢点说,我听不清楚。”姜洛滢哑着嗓子道。   “你快下来吧!”电话挂了。   姜洛滢揉着眼睛,也不管衣服上的水渍,随便拢了拢头发,开门出去。走廊上,除了自己对面的7号房间,大门紧闭,其余所有房间门,皆四下大敞,没有一点声音。   “滢滢姐,现在酒店除了我们,没人了!”蓝晓丹一见姜洛滢,哭着扑了过去。   “什么叫没人了?我不是人啊!”安南从酒店后门转了出来。   “飞哥和猴子,都不见了!”   “什么?那酒店其他客人呢?”   “走了,昨天坐船走的。”安南靠在沙发扶手边,静静地说。   “哪来的船?”   “我也不清楚。突然有人打电话到这里,说有人通知他来接人,结果,除了你们,其余人全部坐船回苏梅岛了。”安南说完,耸了耸肩膀。   姜洛滢这才想起,这是侯明浩替她叫来的,接她回苏梅岛的船。   “出了人命案子,谁也不想在这多呆一天。”安南依旧平静地解释。   “可是飞哥和猴子都不见了!”蓝晓丹急得直跺脚。   “他们什么时候不见的?”姜洛滢问,她心下隐隐不安,不由得将目光投向安南。   安南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今天天气不错,说不定他们下海游泳去了。两个大男人会出什么事?”   “事情不对,”姜洛滢把蓝晓丹拉到一边,“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失踪的。我们出去找找他们。”   蓝晓丹感激地看着姜洛滢,用力点点头,心头压的巨石总算挪开了一点。   海滩杳无人烟,码头人迹罕至,甚至那个废弃船屋,她们都壮着胆子进去查探一番,船屋里,地上多了一圈用白线勾勒出的人形图案,空无一人。   “难道他们昨天跟船回苏梅岛了?”姜洛滢低声自言自语道。   “不可能,晚上飞哥跟我在一个房间。那时候船早走了。今天早上天亮,我才发现他不见的。”蓝晓丹听到姜洛滢的话,断然否认。   他们会去了哪里?姜洛滢站在废弃船屋一侧,望着破败的屋顶,心里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忽然,一阵劲风刮过,身旁的棕榈树树叶被吹得“沙沙”直响。   “滢滢姐,你看,那是不是脚印?”蓝晓丹悄没声息地走到姜洛滢身旁,伸手向棕榈树下一指。   果然,棕榈树下,草丛覆盖处,有半枚不甚清晰的脚印。若非刚才那阵风,这半枚脚印几乎完全被遮盖住了,不能发现。   “这里可没有路。”姜洛滢直起身子,掂脚抬头向远处望了望,“前面是什么地方?”   “我也没去过。”   “去看看。”   向前不过三十来米后,转过一处弯,一道十来米高的悬崖赫然出现在眼前。她们已经走到隐秘岛最边缘的地带。   海浪在脚下不停地拍打着,周围除了椰树、棕榈树和没过脚踝的草丛,不要说人,连半只兔子、松鼠都不见,只听得单调乏味的海浪拍岸的声音。   “没人啊?难道他们来了,又走了?”姜洛滢疑惑地说。   蓝晓丹没有回答,她弯着腰,死死地盯着悬崖下一处地方。   苏梅岛警方出动了搜救队,才把关若飞的尸体从悬崖缝隙中抬出来。尸体面目全非,右手臂和左腿骨折,衣服更是破烂不堪。   侯明浩踪迹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