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壤之下:青溪镇的重生

第十七章 菜香里的暖意(下)

  张婶的变化比王大爷的更让人吃惊。她的高血压是老毛病了,常年药不离口,犯起来时那头像被人用钝斧子劈,突突地跳着疼,眼也花,连穿针都得眯着眼凑半天。医生让她少生气,少吃咸,可她性子急,见着家里乱糟糟就忍不住发火,尤其儿子总爱把脏袜子扔得满地都是,每次骂完儿子,她就得扶着墙喘半天,手里的降压药从没离过身。   这天晌午,张婶正坐在院里择菜,儿子放学回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又习惯性地把袜子往石凳上一甩。换作往常,张婶早该瞪眼了,可今儿个她只是抬头看了眼,慢悠悠地说:“把袜子捡起来放盆里,我等会儿洗。“   儿子愣了愣,挠挠头捡了袜子,“娘,你今儿个不骂我?“   “骂你干啥,费劲儿。“张婶低头择着黄瓜,嘴角还带着点笑意。这黄瓜是早上从阿木那儿买的,顶花带刺,她打算拍根黄瓜当凉菜。   说起来也怪,自打半个月前她去给儿媳妇送菜,路过阿木的院子,见排队的人多,也跟着买了两根黄瓜。回家后切了凉拌,就着玉米粥吃了。从那时开始吃阿木家的菜,她这头就没怎么疼过。   起初是吃了回凉拌黄瓜,那天儿子考试没及格,她本想发火,可一嚼着黄瓜的脆甜,心里的火气竟莫名消了,只说了句“下次好好考“。那天下午,她居然能站在灶台前,给全家烙了三锅饼,一点没觉得头晕。后来她天天去买阿木的菜,从黄瓜吃到青椒,再到后来的萝卜白菜,慢慢发现自己不怎么爱生气了,看儿子乱扔袜子,也只觉得是孩子皮,没那么火大。   上个月去镇上的卫生所量血压,老医生盯着血压计看了半天,又让她重新量了三遍,最后摸着胡子说:“邪门了,你这血压怎么跟年轻人似的?药先别停,再观察观察——不过你这气色,可比以前好多了。“张婶没有说什么,只是心里想肯定是阿木家的菜。   现在张婶每天都要去菜圃门口转一圈,有时买把青菜,有时就站在篱笆外看会儿那些绿油油的苗,说看着心里就敞亮。   回家拍着黄瓜,听着儿子在屋里写作业的动静,心里踏实得很。阳光落在黄瓜片上,映出透亮的绿,像把日子都泡在了清清爽爽的甜里,连带着那些急躁的性子,都被泡得软乎乎的。   连镇上最让人头疼的小石头,也像是变了个人。这孩子天生好动,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一天到晚不闯祸就浑身不自在,是镇上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整天不是把李奶奶家的鸡追得满天飞,就是把王裁缝晾的布扯得满地都是,他娘的嗓门就是被他练出来的,天天拿着鸡毛掸子在后面追,嘴里喊着“你这小兔崽子,迟早得让人打断腿“。   可这阵子,青溪镇的人发现,这小石头居然能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家门槛上了。   这天下午,阿木去镇上换针线,路过小石头家时,正巧看见他蹲在门口,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如果是以前,见了阿木他准会跳起来做个鬼脸,要么就往她菜筐里扔块小石子,今儿个却只是抬头看了眼,又低下头去画。   阿木走近了才看清,他在地上画的是西红柿,圆滚滚的,还涂了点红泥当颜色。旁边蹲着只大黄狗,是被他追过无数次的老黄,这会儿正乖乖地舔着他的手背,尾巴摇得欢实。   “小石头,今儿你咋不闹了?“阿木忍不住问。   小石头脸一红,把树枝往身后藏了藏:“娘说,吃了阿木姐姐的西红柿,就得乖乖的,不然西红柿会不高兴。“   这话是他娘编的。前阵子小石头爬墙摔了,胳膊擦破了皮,哭着闹着要吃西红柿。他娘没办法,只好去阿木那儿买了几个。阿木家的西红柿,酸溜溜甜津津的,他一口气吃了三个。往常吃完他总得出去疯跑,那天却坐在炕桌旁,看着他娘纳鞋底,看了半晌问:“娘,为啥阿木阿姨的西红柿那么甜?叶子上的毛摸起来痒痒的。针为啥能穿过布?“   他娘愣了半天,眼泪差点掉下来。这孩子长到六岁,从没问过这么安静的问题,总是咋咋呼呼的,让她操碎了心。后来他天天跑去菜圃外看秀莲照料幼苗,有时还会捡些光滑的小石头,堆在篱笆边,说要给菜苗当“小保镖“。他娘摸着他的头,眼圈红了:“这孩子,总算不疯跑了。“也是从那以后开始,只要小石头听话,他娘就去买个西红柿给他当奖励,他也真就不怎么出去惹祸了,要么蹲在门口画画,要么跟着他爹去田里看庄稼,说要学种西红柿。   “这是我画的西红柿,给你。“小石头捡起地上画着红泥的石板,递到阿木面前,脸上还沾着点泥,像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小田鼠。   阿木接过来,石板上的西红柿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认真劲儿。她从菜筐里拿出个刚摘的小西红柿,塞到他手里:“给你,比画的甜。“   小石头攥着西红柿,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刚换的小门牙,阳光照在他脸上,竟有了点安静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