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风里,渐渐飘起了菠菜的清甜味。
最先传开的是镇西头的张大妈。那天她买了阿木的菠菜,回家用滚水焯了,只撒了半勺盐,端上桌时,她家那向来把青菜当药的小孙子,竟捧着碗呼噜呼噜吃了大半,还举着空碗喊:“奶奶,还要那甜丝丝的菜!”张大妈纳罕,自己夹了一筷子——叶片入口脆嫩,汁水里真带着点蜜似的甜,咽下去连嗓子眼里都润润的。
这话像长了脚,没两天就传遍了半个镇子。
有人不信邪,特意跑到阿木的集市摊子前,掏出自家种的菠菜来比。两束菠菜摆在一起,差距立显:阿木的菠菜叶梗挺直,像憋着股劲儿往上长,叶片肥厚得能看清上面的细绒毛,掐开一点叶尖,清凌凌的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滴,带着股草木的清香;而自家的菠菜,叶梗软塌塌的,叶片边缘发卷,掐起来干巴巴的。
“你这菠菜是咋种的?”有人忍不住问阿木,“莫不是浇了啥秘方?”
阿木只是笑:“就好好侍弄着,让它多晒晒太阳,多喝点水。”
她没说,每天夜里,老槐的影子都会蹲在菜地里,像守着宝贝似的,用那半透明的手轻轻“拂”过每片菠菜叶。他说这样能让露水更匀地沾在叶上,第二天太阳一晒,甜味就锁在里头了。阿木也发现,经老槐“拂”过的菠菜,第二天看着格外精神,叶尖上总挂着颗亮晶晶的露珠,像镶了颗小珍珠。
名气传得越来越远,连镇上最大的迎客楼都听见了风声。
这日清晨,阿木刚把菠菜摆好,就见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胖老头背着手走了过来。他穿着件藏青绸缎褂子,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眼神扫过摊子上的菠菜,带着股挑剔的审视劲儿——正是迎客楼的掌柜,王胖子。
青溪镇谁都知道,王掌柜是出了名的“舌尖刁”。迎客楼能在镇上开二十年,靠的就是他挑食材的眼力,别说菜不新鲜,就是黄瓜带了点苦味,他都能尝出来,当场就把送菜的骂回去。
阿木见他过来,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老槐的影子原本飘在旁边看热闹,这会也往她身后缩了缩,像是有点怕生。
王掌柜没说话,伸手捏起一把菠菜。他的手指短粗,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捏着菠菜梗轻轻抖了抖,看泥土落得多不多;又翻过来,对着太阳照了照,看叶片里有没有虫眼;最后竟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动了动。
“这菠菜,多少钱一把?”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像含着块糖,黏糊糊的。
“五毛钱一把,论斤称也成。”阿木答。
王掌柜没接话,扭头冲身后跟着的小伙计说:“小三子,拎两把回去,让后厨焯水,多放半勺盐,别的啥都别加。”
小伙计赶紧应着,拎了菠菜就往迎客楼跑。王掌柜则背着手,在阿木摊前踱来踱去,眼睛时不时瞟着菠菜,又瞟着来往买莱的人——有熟客见了他,笑着打招呼:“王掌柜,这菠菜可是好东西,您也来尝鲜?”
王掌柜只是哼了一声,没搭腔。
阿木心里有点打鼓,偷偷看了眼老槐。老槐的影子蹲在地上,正用意念轻轻“拨”着菠菜叶,像是在给它们打气。她忽然觉得,怀里的墨玉牌又温了些,像是在说“别怕”。
没等多久,小三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脸上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个空盘子。“掌柜的!”他跑得急,说话都带喘,“后厨师傅说……说这菠菜绝了!没见过这么鲜的!师傅让我问问,还有多少,他全要了!”
王掌柜的眼睛亮了亮,山羊胡抖了抖。他走到阿木面前,这次没再捏菠菜,直接问:“你这菠菜,一天能出多少斤?”
“二十斤总能有。”阿木想了想,老槐催生得快,一茬收二十斤不成问题。
“好!”王掌柜大手一挥,核桃在手里转得更快了,“从明天起,你这菠菜,我迎客楼全要了!每天早上卯时送到后厨,论斤称,五毛五一斤——比集市价高两成,怎么样?”
五毛五一斤?
阿木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像开了朵花。她在集市摆摊,论把卖五毛,折算下来一斤大概四毛五,王掌柜给的价确实高了不少。二十斤就是十一二块,比摆摊稳当,还不用风吹日晒。
“成!”她用力点头,眼睛笑成了弯月,“我明天一早就送过去。”
“别迟到。”王掌柜又叮嘱了一句,看她实在,语气缓和了些,“我迎客楼的菜,讲究个‘鲜’字,早一刻晚一刻都不成。”
“您放心,错不了。”
王掌柜这才满意地背着手走了。小三子跟在后面,还回头冲阿木竖了个大拇指。
旁边的摊主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阿木姑娘厉害啊,这可是王掌柜第一次主动要菜!”“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街坊!”
阿木笑着道谢,心里头踏实得很。她收拾好摊子,刚转身,就见老槐的影子飘到她面前,影子比刚才凝实了不少,黑洞洞的眼眶里像是闪着光。
“阿木,”他的声音带着点抖,“五毛五一斤……是不是能多攒点钱了?”
“是呢。”阿木掂了掂手里的钱袋,沉甸甸的,“攒得快了,就能早点去看小石头了。”
老槐的影子晃了晃,忽然朝着菜地的方向飘了飘,又回头看她,像是在说“我去催新的菠菜了”。阿木看着他半透明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这下她更忙了。天不亮就起床,和老槐一起收菠菜——她负责小心地连根拔起,抖掉泥土,用草绳捆成整齐的小把;老槐就守在旁边,催着新翻的地里冒新芽,还会用意念“扫”过刚收的菠菜,把沾在叶缝里的小虫子赶跑。院子里的菠菜长得飞快,今天收了前畦,明天后畦就长好了,像是永远也收不完,一茬比一茬水灵。
阿木每天能赚十二三块,她把钱仔细地用布包好,藏在床底下的陶罐里。罐子里的铜钱和毛票渐渐堆起了小坡,老槐的影子也一天比一天凝实,有时候在阴天,甚至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和下巴上没剃干净的胡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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