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一段仿佛走入迷宫般,无论思想和行动都踏不准点位的日子。 偏离往往从一个执念开始,然后一切都乱了方向。 那段时间,有一次和奶奶聊天,竟然意外获知很多爸爸过去的荣光,都是爸爸从没透露过的。 奶奶讲的内容都是碎片化的,说小时候的爸爸在同龄的孩子们中是干活最快最好的那一个。 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树皮和树叶都被扒光了,爸爸看到有棵树的高处还有没被人撸走的叶子,就是因为高和危险,一般人不敢尝试。 为了弟弟妹妹暂时裹腹,爸爸爬了上去,没想到就在摘到叶子下来的时候树杈断裂,爸爸从高处摔下昏迷了过去,那是爸爸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奶奶说还是爸爸命大,有老天爷庇佑,爸爸活了过来,也没留下后遗症。 从小到大,爸爸都是最优秀的。 进部队当兵,大军区送来喜报,全村都围着看。 奶奶说爸爸给贫困的家庭挣足了荣耀。 爸爸自己也引以为豪的讲过两件事。 一是帮助困难的战友不留名。爸爸讲当时他一个月的津贴是六块钱,自己留一块购买秃头不能再用的牙刷和牙膏等生活必需品,其余五元钱除了邮给困难的家里,就是偷偷资助寄给同样困难的战友,爸爸做这一切不求回报,直到战友家人找到部队,爸爸的事迹才被部队知晓。 二是爸爸的技术最好。爸爸是装甲兵,每次军区领导来部队视察,上车演练都是由爸爸来展示汇报,不仅如此,虽然学习时间晚,但因为技术过硬,爸爸被指派为驾驶教员,教授指导其他士兵。 正是因为爸爸的出色表现,爸爸是同批士兵里提干最早的。 后来梧桐去到爸爸当年的部队驻地,爸爸当年驻村时的房东姐姐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提到爸爸时依然难掩小迷妹的崇拜之情。 爸爸住在她家里时,小姐姐还不到十岁。 她记得有一次召集士兵开会,不知为什么总也肃静不下来,最后让比主持人职务低的爸爸上台,大家立马安静下来。 那个场景深深印在房东小姐姐的记忆里,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全没意识到絮叨。 虽然优秀还在大家口中流传,爸爸在部队的进步于最早那一批的提拔后陷入停滞。 因为这,爸爸转业回地方安置一般,即便在单位,他还是每年员工评选的优秀等次里固定的那一位,都弥补不了他被耽搁的那些年和人生。 梧桐遭遇挫折后,爸爸向她讲起自己走错的那一步。 有一次部队领导去视察工作,看到猪圈里被爸爸养的膘肥体壮的大肥猪,很是关切并命令爸爸: 你看你工作这么不上心,猪都快要下小猪崽了,你还不给其分圈喂养照料! 爸爸当时昏了头,脱口而出: 报告首长,这是公猪。 当着士兵的面,首长当时就变了脸色,爸爸懊悔已来不及。 在梧桐姐弟成长的过程中,爸爸说的最多的话之一就是: 说话一定要三思,说之前你是话的主人,说出后,如同覆水难收,你就成了话的仆人了。 上帝为你关闭一扇门,一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爸爸一直记着教训,也告诫孩子: 是金子就不会永远被遮挡光芒,终有脱颖而出重新闪现的时刻。你们所要做的,就是要把自己锻造成真金。 那个阶段,姥娘姥爷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在那个小村庄,后来因为老姥爷和老姥娘生病,姥爷提前退休,带着姥娘回到家乡,先后为两个老人养老送终。然后又伺候送走生病的孤寡姑姥娘。 梧桐至今记得因为寒冬数九井沿结冰,姥爷姥娘打不了水,砸开坑塘的冰面,给大小便失禁的姑姥娘清洗棉裤的场景。 那个时候的姥娘,看得见地疲惫劳累,但无论伺候公婆还是大姑姐,她从未有过抱怨,没流露过一点不满。 给其他家人或亲戚做事也是如此。 对于姥娘的这种行事方式,长大后的梧桐为此曾经问过姥娘,姥娘只讲了一句话: 心中无缺为福,被人需要为贵。 当梧桐进一步问姥娘明明给人做了这么多,自己不说,别人也许根本意识不到时,姥娘又是一句话的回应: 有情别表,一表就了。 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 姥娘含辛茹苦一辈子。手里永远有料理不完的活计。 对梧桐疼爱有加,几乎凡事都有求必应,但从不与她聊家常琐事,即便梧桐长大以后,姥娘也从不和她念叨家长里短。 妈妈年轻时也不聊,她没时间没心情。 小时候每次去大舅家,听着大妗子与表妹娘俩之间的娓娓而谈,数落着家居日常,梧桐都好羡慕。 妈妈年纪大了以后开始和梧桐聊天,有时为了一件事,会翻来覆去地讲到她自己认为讲清楚了才止。 后来,梧桐一家搬出了老城里。姥娘姥爷年纪大了,妈妈不放心,把他们接回老城。 梧桐再次有了时时去到姥娘姥爷身边的机会。 那时的梧桐还没走出忧伤,她经常去姥娘家,和姥娘姥爷一起居住。 梧桐不去时,姥爷和姥娘一起行动,梧桐去了,姥爷就自己去逛,梧桐陪着姥娘一起。 炎热的夏夜,梧桐帮姥娘拿着板凳,陪着姥娘去古楼下乘凉。 东西南北四条大街以古楼为中心向四面辐射延展。因为贯通没有遮挡,古楼下空气流通,很是凉爽。 古楼上空不时有成群的鸟儿盘旋飞翔,以此来标注楼的古老。 姥娘也看到了梧桐的忧伤,她和姥爷专门去新华广场找到算卦的盲女,让其帮忙给算算梧桐何时能走出这不顺的大运流年,有没破解的办法。 冬天奶奶一般被爸爸接到城里居住,但是一到过年,一直生活在老家的叔叔就提前张罗好一切,奶奶都要回到老家过年。 那些年的新年,按照惯例,妈妈初一要统一团拜,于是到了年三十,一般是爸爸和弟弟回家陪奶奶过年,梧桐就在城里和妈妈一起。 年三十这天一早,梧桐和小姨分头去到老城里的姥娘姥爷家,帮着姥娘准备过年用的各种炸货吃食。 等到下午梧桐骑着自行车回自己家时,往日喧嚣热闹的大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大家都在各自的家里忙活着过年。 梧桐一边蹬着自行车,左右张望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静,一边思考着关于新年的种种。 人们用沉默忙碌着新年,但用响亮的爆竹,爆出忙碌与沉默中的祈盼,迎接新年。 梧桐最亲近的小姨结婚了。婚后,在城里的工厂和安在丈夫教书的乡镇中学的家之间,骑着自行车每天往返一百多里地,即便怀孕了也依旧如此。 小姨收入微薄,但她在廉价素净的被单床品上都绣上了艳丽的花朵,巧手之下,让陋室鲜花盛开,满屋芬芳。 不仅如此,勤快的小姨还包揽了全家的毛衣毛裤。 在她翻飞的手下,一根毛线变成件件成衣穿到家人身上,温暖了每个人。 乐观的小姨肯定也有累和泪,但梦境里只有小姨倚在乡镇中学里的家门口,和别的老师谈笑风生仰头大笑的那一幕。 小姨丰满的身体触碰到她栽到门口,早已顺墙爬到房顶上的苦瓜藤。 绿藤将小姨的笑传导给到苦瓜上,伴随着小姨身体颤动的幅度,摇摆点头般,煞是美丽。 那是梧桐第一次认识苦瓜。它们是小圆锥形的,因为已经成熟,凸起的瘤皱通体变成橙红色。 绿藤红果的鲜亮对照,远远看上去,就像高高悬挂的小红灯笼,精致耀眼。 用手轻轻触摸,细腻绵软如丝绸,怪不得又被称为“锦荔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