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姚遥和好后,除了梧桐尽量示好之外,很长一段时间,姚遥也把梧桐当成她的优选玩伴。 成人后想到那段经历,梧桐也曾追溯过被孤立的原因。 论长相,梧桐的端庄在同学中辨识度高。论学习,梧桐曾经同尖子生姚遥不相上下。 梧桐不说话时也许会让人觉得有些冷淡,但性情平和,与人交往热情直爽大方才是她的本色。 她和其他女孩是有不同。她来自外地,本地没有一起上过幼儿园的熟识的小伙伴。 穿着朴素,除了爸爸的要求,梧桐自己也固执地守护着承载了姥娘一针一线的衣帽鞋袜和其他用品。虽然朴素,但干净整洁,从不寒酸。 姚遥也许是出于嫉妒,嫉妒梧桐与人相处时的不卑不亢和平淡冷静,让习惯了控制的她无法折服。 也有可能是因为恼恨,恼恨被众星捧月却独独梧桐不卑不亢。 也许仅仅是为精力过剩的大脑寻找一个去发泄释放的目标,目标有随机性,但一定有缘由。 姚遥特意邀请梧桐去自己家玩。姚遥的家在老城西南片区。 在姚遥的带领下,她们从学校出来右拐,穿过孙家胡同拐上楼南大街向南,又从南口经海源阁向西走上观前街。 走过老城唯一的一所招考大学生的教育专科学校和电影机械厂,又向北在小胡同七七八八拐了很久,终于在一个大水坑旁边进到姚遥的家。 这段弯弯曲曲一走一陷的泥泞胡同,在女人的梦中多次出现。 走出胡同是开阔凶险的大河,大河陡峭塌陷的崖壁下,波涛汹涌,而梧桐偏有跨过河流的执念。 大河是多变的,虽有时浪花飞溅,但令人心向往之。 有时呈现的是世所未见的天外之境,美轮美奂。 河上依然是陡峭的崖壁,大树裸露的根脉从上到下一直伸展到河床,盘根错节处铺满瑰丽圆润的卵石。 梧桐在上面小心行走,忍不住蹲下细细欣赏这些美丽沉静的时光瑰宝时,却总被一种未可名状的恐惧感压迫包裹。 姚遥的家像是刚刚盖好,很新。屋内漂亮的,绿莹莹的水磨石地面还没最后打磨完工。 到了家里,看到妈妈不在家,姚遥去找妈妈,让梧桐在家里等她回来。 姚遥的妈妈是一个矮矮的,性情温和的中年妇女。即便在忙着收拾新房,一身的疲惫和尘土,见到女儿仍是一脸的骄纵、隐忍和姑息。 后来又依次见到姚遥的三个哥哥,大哥英俊热情,二哥看起来稍显鲁钝,三哥则对外界几乎没有反应。 这天从姚遥家出来,回到家时有点晚。梧桐一边吃饭,一边和爸爸讲起下午去姚遥家的所见所闻,还说起姚遥家漂亮的绿色水磨石地面。 当爸爸听到姚遥去找妈妈,让梧桐独自在家中等待,家中只有其哥哥在另一个房间时,停顿片刻,最后还是和梧桐说道: “人不可有害人之心,但不可无防人之心。” 说第一遍时,爸爸稍有迟疑,然后又让梧桐看着自己,郑重和梧桐说了第二遍,讲到有防人之心的必要性。 这句话,不管梧桐是否领会,何时真正领会,她还是记住了,且一直记着。 后来姚遥又有一次挑动大家孤立梧桐。因为经历过,梧桐少了第一次的胆怯。 那时的梧桐已经随爸妈搬家到火神庙街居住,和一个叫方琼的女生家隔街相对。 方琼性格内向,很少主动和别的同学说话,更是从不多事。梧桐因为喜欢沉静的方琼,一直积极主动地示好。 对于姚遥再次发起的孤立梧桐的要求,方琼这次没有理会,依然我行我素坦然地和梧桐交往,姚遥竟对其听之任之,并不因此孤立方琼。 看到方琼这样,有个别女生也暗戳戳地和梧桐互动。 人淡如菊,不争不辩,学习也不追求上游的方琼,竟然是班里女生中唯一一个从没有被姚遥孤立过的女孩,姚遥对方琼格外宽容且不计较。 方琼一家和爷爷、大伯三家住在火神庙街路南的顾家胡同。 方琼告诉过梧桐,早年她的祖上生意做得很大,当时从火神庙街到南城墙路,整条胡同都是他们家的,现在胡同从中间隔断,她们三家只占据胡同北部居住。 方琼听老人家讲,当前胡同封住,归了别人的南半部分,一直到南城墙原来是他们家的花园。 她的爸妈还讲过,不知是多少年前,南半部分还是自家花园时,有一次家人在花园里走路,突然地面坍塌,腿被陷进一个坑里。 竟因此发现了很多做工精美的金银器和整瓮的银元,猜测是早年老辈人为躲避战乱埋下的。 梧桐经常去方琼家,她家有独立的大院落,一切都非常条理干净整洁,妈妈性格温和,现在想那就是电视剧里大户人家的感觉吧。 只是去方琼家要经过他大伯的门口,经常会碰到方琼的大娘。大娘也认识梧桐,开始见到梧桐从不理睬,后来因为认识了梧桐的父母,见到梧桐也会问上几句。 只是那种语气即便梧桐还是个孩子,也能听出其中的不善和挑衅,令梧桐很不爽,但因为看重和方琼的情谊就一直忍着。 姚遥很感激也很珍惜和方琼的友谊。 妈妈曾经送给梧桐一方纱帕,这方纱帕浅紫色,绣着一株兰花。只有这一条,市面上没有卖的,梧桐很宝贝。 从妈妈送给她开始就珍藏在一个小盒子里,想看时小心拿出来展开欣赏一会儿,然后再认真叠好放好。 纱帕是梧桐当时最珍爱的宝贝。 小学毕业面临着分离,梧桐把这方纱帕送给了她最珍惜的朋友方琼。和纱帕一起送出的,还有一个写了真挚祝福和友谊地久天长的卡签。 毕业前夕,梧桐和方琼、姚遥三人一起照了毕业合影,梧桐穿着小姨从上海买给她的淡粉色长袖上衣。 这件上衣是梧桐小学阶段最漂亮也喜欢的衣服,没有之一。衣服的圆领、前门襟和袖口处都镶嵌了比衣服颜色更淡的透明硬纱蕾丝。 因为喜欢而不舍得多穿,只留给最重视的场合,板板正正地穿上。 这次穿过后,又一丝不苟地叠好放进自己的小包袱,专门一摞衣服的中间。怕没叠平整被其他的衣服压出褶子,又再次打开整理,然后才又重新系上包袱。 因为不舍得穿,以至于直到衣服小了,再也穿不下都没穿过几次,衣服还是崭新如初。 也一直被梧桐叠得平平整整地放在自己的小包袱里,即便小的穿不下也不舍得送人。 后来还是找不到了,应该是妈妈收拾送了人。 梧桐庆幸幸亏有照片为那件漂亮的衣服留下影像,不然后来衣服下落不明该会有多遗憾。 那个照相馆在楼东大街路北,东城墙以西,城里新华书店的隔壁。距离地面不到半米的玻璃大橱窗内,很多清晰度很高,符合当时审美的俊男靓女的照片摆在上面展示。 照相馆斜对面东城墙路的拐角处立有一个有毛主席像和语录的高大影壁。 小学毕业后,即便梧桐和方琼都陆续搬离老城,双方境遇都多有变化,两人依旧是对方最信任最踏实的闺蜜。 方琼早早参加了工作,但工作不顺,身体也不是很好,梧桐始终安慰陪伴着方琼。 方琼也依然对梧桐好,帮梧桐整理资料,还挤时间给梧桐织了件毛衣送给她。 甚至在方琼婚后,当方琼的丈夫将要交给梧桐的物件高高擎着,梧桐要仰头举手才能够拿得到时,方琼一把将物件从其丈夫手中扯下递给梧桐的动作,都让梧桐欣慰闺蜜对自己的维护,她愈加珍惜。 但梧桐和方琼的友谊没有维持至今。梧桐对方琼一直有歉意,即便她不知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错,导致了方琼后来对自己的疏远。 起因是因为方琼的哥哥。方琼哥哥是个很有头脑的精明的企业家,他起步早,企业做的也很好。 后来有段时间,梧桐因工作挂职和方琼的哥哥出现交集。企业家哥哥开始给梧桐送礼品,但并没有事情相托。哥哥财大气粗,礼品也贵重,这给单纯的梧桐带来惶恐。 梧桐和方琼虽然是闺蜜,也和其哥哥认识,但没有过交往,更没有过联系,只因为是闺蜜的哥哥内心天然亲近。 处事圆滑的哥哥的做法让梧桐不知怎样应对。方琼哥哥一看梧桐不收礼品,就让方琼给梧桐送。方琼也乐于成全。 看到瘦弱的方琼用电瓶车驮着礼品不胜其重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梧桐的第一反应是心疼。 那次她不记得自己到底和方琼说了什么,导致方琼从此和自己疏远。她只记得告诉方琼心疼,让她不要替哥哥这样做,这些贵重的礼品让自己很有负担,也让纯洁的情谊沾染世俗的功利。 意识到方琼的变化,梧桐极力弥补,甚至专门请方琼带着孩子吃饭,当面道歉说如果是自己的话不妥伤到她,请她原谅,自己很珍惜这几十年的友谊。 吃饭时方琼很正常,饭后依然再不联系。 直到方琼爸爸生病,打来电话咨询梧桐的医生弟弟。其后就再次断了联系。 这让梧桐很遗憾,看来曾经的闺蜜是真的不愿再联系自己,她也再没主动联系过方琼,即便有时候忍不住按下号码,也最终忍住放弃。 这也算缘分已尽吧。 现在想来,应该还是梧桐错了。 方琼是女人童年岁月里一支幽香的兰草,芬芳了她二、三十年的岁月。 梧桐对方琼的情感是真挚地感激。在她最孤立的时候,只有方琼一直陪伴,不离不弃。 即便现在,女人还是会在梦中穿过长长的胡同走进方琼的家,两人的情谊一如从前,互相扶持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