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姥娘在城里住院那次,梧桐和姑姥娘之间的一个秘密总不能忘。 和姑姑住在妇幼保健院那段时间,梧桐有时候会在放学后,一个人背着姥娘专为她上学缝制的有着淡紫色花朵的书包,去古楼下面的商店游逛。 古楼是老城大十字中轴线的中心点。 那时的古楼不像现在这样被保护起来,供人观赏登临,那时更注重实用。 古楼下面东西南北的十字通道被封闭成一个大的百货商店,是城里最大,货品最全,老百姓最信赖的老牌国营商店,大家都去这里购物。 游荡之间,梧桐看上了一个宽宽的红发卡,价格是一块钱,她见过有同学戴。 柜台里的发卡太漂亮了,她很喜欢,非常想自己也有一个。 但她不敢向爸妈提买的要求,知道要也不会给她买。但就是遏制不住喜欢。 为了看这个红发卡,女孩一次次在柜台前流连徘徊,以致卖货的阿姨都注意到了她,在没有顾客需要接待时,俯下身子看着她,问她要不要买。 女孩这才羞涩不好意思地离开。也为了这个红发卡,梧桐一次次地去到古楼商店,总怕被人买走。 和姑姥娘说起对红发卡的喜欢,姑姥娘给了梧桐一块钱,让她把喜欢的红发卡买了回来。 怕爸爸妈妈发现,进家时梧桐将发卡藏在裤裆里带进屋。偷偷戴给姑姥娘看,姑姥娘直夸好看。 女孩将红发卡藏了起来,只在爸妈不在家时一个人偷偷戴上,在镜子前欣赏。 后来红发卡一直被她小心收藏。对这件事,爸妈始终都不知道,女孩更不敢说,这是姑姥娘和女孩之间的秘密。 长大后,每每回想起来,女人心里都不是滋味,自责懊悔不已。苦命的姑姥娘哪里有钱,自己却还从她那里索要。 向姑姥娘要钱买的发卡这样类似的事情女孩办过两次。还有一次是给刚参加工作的小姨要钱买珍珠项链。 距离古楼约一百米楼东大街路南,有一家名叫紫罗兰的小店,主要卖女士时尚化妆品和一些别致的装饰小件,是那个年代老城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小店店门前有一棵粗壮的略微倾斜的大梧桐树,虬劲的树根高高地拱出地面。 远看时,店门似乎被梧桐树半遮半掩,走近其实不然,树和店门之间还有一段行人穿过的空间。 店门也和周围不同。同样是上方的大玻璃占到木门近二分之一大的双开门,别家店铺通常是敞开的,她家的门都关着,门上方还挂了一串玻璃质地的淡紫色风铃。 门的弹簧有点硬,稍微用劲推开门时,就有清脆细碎又悦耳的“叮铃叮铃”声连续不断地碰撞出来…… 对于顾客的到来,老板娘要么不予理会,依然自顾自地继续和闺蜜聊天,时不时发出无所顾忌的笑声,要么低头看着自己的书,等着顾客自己询问。 那时女孩豆蔻含苞,她喜欢这家小店里别样的幽香,也喜欢那些精致美丽的装饰品,但对老板娘有些许顾忌。 老板娘是一个三、四十岁打扮精致的女人,留着小城少见的大波浪披肩长发,冷艳又张扬,像老上海的封面女郎。 也许她的实际年龄要小于人们的感觉,只是像红酒,在经历了岁月和橡木桶的窖藏发酵,开瓶唤醒后呈现出一种熟于世故的魅惑风韵。 女孩看中了店里的一条用小珍珠编成的珍珠项链,项链坠是一个大大的心型。项链的价格三十多元钱,她鼓起勇气向老板娘询问价格后再不敢多问。 女孩自己没有零花钱。爸妈几乎从来不给。 姥娘姥爷偶尔来看她,偷偷塞给她的钱,女孩都不舍得花。 都是仔仔细细地夹在书本里,放到自己抽屉的最下面,想着碰到自己非常喜欢的,需要花钱时再拿出来用。 可是真正等到要用时,钱却没了,后来才知道被弟弟偷偷拿走花了。 女孩再着急再吵架都无济于事,向妈妈告状,妈妈也都轻描淡写糊弄了事。 女孩最终没抵制住诱惑,向疼爱自己的小姨提出喜欢这款项链,要小姨给自己买下。 那时刚参加工作的小姨工资每月也就二、三十块钱。 但小姨都没犹豫就给女孩买了来。女孩依然不敢戴,只在一个人时偷偷在镜前比划端详。 宽红发卡丢了,珍珠项链至今珍藏。女人想着回到家要再次翻找出来看看。 女孩的这类追求在那个阶段表现的比较明显。再早不曾有,后来不再有。 早时在姥娘家生活时的女孩专注于尝试新事物,不拘于女孩子的领域,她探索一切能触及到的新奇,也尝试男孩子的游戏,爬树上房的胆识和能力丝毫不逊于男生。 长大后文质彬彬和优雅文静就几乎成为其固定的标签。 也许是因为实现了一定程度的财务自由,可以自由自在地决定、购买和拥有,那种执著心反倒是松弛了下来。 不惑之后,甚至非必要连饰品也鲜少佩戴了。 女孩对美的需求和爸爸的要求不一样。梧桐少时,严厉的爸爸毫不掩饰对爱漂亮,爱打扮的女孩子的不喜欢,认为那是爱慕虚荣。 军人出身的他,对梧桐着装提出的明确要求是朴素大方。 女孩是虚荣的吗? 她对那些漂亮衣物的向往,与对姥娘亲手缝制衣物的珍惜从来都不相互抵触。 但女孩也不满足于自身的朴实。她也想穿和女同学那样有蕾丝花边的褂子和裙子,想穿同学穿的有塑料底的布鞋,想戴漂亮的饰品。 有一天中午,爸爸有事没回家,梧桐自己吃了加酱油的水泡馒头后,就找出爸爸的同事买给她的连衣裙穿上。 这件连衣裙也还算朴素,淡雅的绿色,都没有装饰蕾丝花边,不像方琼穿过的连衣裙。 方琼那件是淡黄色的,蓬蓬袖,身上和袖子上都装饰有同色系比衣服布料更浅的淡黄色蕾丝花边。 方琼有很多漂亮的衣服,大家都知道方琼有一个总给女儿买漂亮衣服的爸爸。同学们都很羡慕。 梧桐的爸爸和方琼的爸爸完全不同,不仅不会给梧桐买漂亮衣服,爸爸如果在家,也不会让她穿这件连衣裙。 爸爸不愿看到她对新衣服渴望的样子。 穿上新裙子,梧桐兴奋地没有午睡,早早出了家门去上学。 虽然裙子有点肥大不是很合身,但一点也不影响女孩穿自己喜欢的漂亮衣服的愉快心情。 女孩在大门口和很多早来的同学一起等着校门打开。她希望同学能关注到自己穿上了漂亮的裙子。 中午为了怕孩子们不午睡早来,学校大门只在规定时间才打开让学生进校。 这样提前来到的同学就会集中在门口等。 为此,门口的小卖部生意很火爆。每天都会有不少的学生拿着爸妈给的零花钱,为购买自己喜欢的小零食和玩具,将小卖部挤得水泄不通。 这也让梧桐很羡慕,她也像想其他同学那样,在上学放学时,在小卖部买上点自己喜欢的零食和喜欢的小文具。 但爸妈从来不给她零花钱,她也没要过。 躲什么就会来什么,回家的爸爸看到了梧桐。看她穿上了新衣服,爸爸尽量克制着不快,那不自然的表情让梧桐有些担心。 爸爸没有训梧桐,但还是问上了这么一句: “穿新裙子了。” 梧桐心虚地“嗯”了一声,赶紧随着人流挤进了刚打开大门的学校。 对这件连衣裙,梧桐也是因为重视不舍得多穿,这次穿过后就洗干净,一丝不苟地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小包袱,直到下一次的重要场合再拿出穿上示人。 女人的审美最终和父亲走到了一起,简洁大方,低调干练。这不是因为被动,而是价值观的最终取舍。 后来女人和父亲聊起过儿时的那件事。向父亲坦陈了在女孩子穿衣打扮上不同的看法。 女人认为漂亮是女孩子的资本,可以引导但不应该压抑其爱漂亮的心。 并且女孩子的得体装扮也是一种能力素养,应该培养。 已届古稀的父亲不再争辩,只是感慨: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不同啊……” 老父亲虽然执着,但不固执,他说服自己接受、学习、尝试新事物新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