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幼保健院的第三个难忘是医生秦阿姨的女儿闽闽姐姐。 姑姑那一排家属院共有五、六户人家,每户一间北屋,一间小南屋储藏室。 梧桐接触最多的是隔壁苏阿姨和一路之隔的秦阿姨一家。 苏阿姨和姑姑情同手足。秦阿姨和丈夫是从南方部队转业回来的,有一儿一女,他们一家和其他住户有些不同。 许是在南方生活过,受到江南山水的浸润,一家人都多了些南方的温婉和知性。 家里环境也不同于这儿大多数北方家庭的简单粗朴。苏阿姨家非常条理,温馨又一尘不染,他们家的有些物件如音乐盒等,都让梧桐开了眼界。 秦阿姨的儿子和女儿都比梧桐大好多岁。对于哥哥,梧桐只在走对个面时会打个招呼。大梧桐六、七岁的闽闽姐姐有时会带着她玩。 那年冬天寒假期间,梧桐去姑姑家玩,正碰见闵闵姐姐一人在家。闵闵姐姐拉着梧桐的手把她带到自己家。 一进门,几株正在盛开的蜡黄色花朵立刻吸引了梧桐的目光。 她走近欣赏,只见圆形的青花浅底陶瓷花皿里,有几个白色的像蒜又像洋葱的球状体,肥厚的直立向上散开的绿叶和花朵从球体上生出。 盆里只有清澈的水和几颗有着美丽花纹的似透非透的鹅卵石。 梦境里每当出现这一幕,屏幕弹幕就会刷屏: “碧翠瑶簪盍,鹅黄粉袂攒”, “借水开花自一奇,水沉为骨玉为肌”, “一朵仙云飘欲起,偏堕人间”。 诗句如水波纹般漂浮荡漾…… 这是梧桐在闵闵姐姐家见到的另一个此生未见。 后经闵闵姐告诉,才知这就是书本上看到过的现实版的水仙花,孤高,不落凡俗。 美丽的石头是大名鼎鼎的雨花石。 后来闵闵姐拿出松子,直接趴在地上,拿着精致的小锤砸出松仁,一个个递给梧桐吃。这是梧桐又一个新认知,新体验。 梧桐后来搬出老城就再没见过闽闽姐。直到初春的一天,上高三的梧桐在校园里意外见到闽闽姐姐,那时她都二十五、六了。 在那个年代,她们这种小地方,没有结婚的闽闽姐属于大龄了。 相认后,二人被岁月封存的亲近瞬时解封,更多了一层久别重逢的热切。 许是时过境迁,人也在变,许是梧桐长大了,儿时视而不见的感触系统终于发育完全。 这次多年后的意外相见,让梧桐对闽闽姐姐的与众不同有所体察,但还是没有恰当的语言能描述出来。 梧桐没上自习课,和闽闽姐姐一起小心攀过校园西墙的一段坍塌处,手脚并用,爬上墙外高高的河堤。 城墙沿河现在是绿地、樱花和西府海棠等园林树木,过去种的都是白杨树,现在还有几棵被保留矗立着。 同学去墙外的河堤多不经大门,一是门口传达室大爷有时会问,另外,这种钻墙和攀爬更多一些乐趣和刺激。 河堤上整齐地排列着一列列粗壮的,有了几十年树龄的白杨树,像极了矛盾《白杨礼赞》中那段最著名的描述。 尤其在白杨树长满叶子的季节,风吹树叶的声,与水拍堤岸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些音色不同的“哗哗”声响,在树叶间的碰撞细碎而明快,在水浪涌动的间歇里则多了些深沉的铺展。 梧桐和闵闵姐选了一棵高大的白杨树,背靠大树,抱着腿席地而坐。 此时的大白杨的芽孢刚开始变得饱满,但枝条还是黑褐色。 抬头仰望,伸向空中的光秃秃的枝条在蓝色天空的背景下,透着一股子苍劲与倔强。 城墙路下波光粼粼的水面,阳光经荡漾的水面折射,仿佛一块干净的灰绿冰冻被镶嵌上了颗颗耀眼的星星,熠熠地闪闪发光,明晃晃地耀着眼…… 有风吹过,风拂起她们的发丝在风中飘摆。 梧桐和闵闵姐边交谈边望着前下方出神,河堤边沿塌陷后新鲜黄土的陡峭立面,上面有很多杨树的根系露在外面。 闵闵姐浅浅道来,说爸爸得癌症去世了,妈妈这两年身体也一直不好,已经离不了人照顾。 大闽闽姐四岁的哥哥和她都至今未婚,也没找男女朋友。 和闵闵姐在一起,梧桐又进入十多年前被爱护,被包容的小迷妹模式,口无遮拦地问闵闵姐为什么,闽闽姐没回答,只是淡淡地说各有各的选择。 她向梧桐讲述了近几年,她从上大学开始接触青年志愿义工活动,大学期间自己一个人就走过很多地方,也回到过父亲当年部队驻地城市。 闵闵姐给梧桐普及西方志愿者历史和志愿组织,告诉梧桐自己要做志愿者,不久就要再次出发,去偏远贫困地区支教。 梧桐一边祝福闵闵姐姐平安顺利,一边到底没忍不住,一口气问道: “那秦阿姨怎么办?她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你们不在身边,她怎么办?” 闽闽姐姐不以为意,说已给妈妈找了保姆,一直都是保姆在照顾。 梧桐的问话没有阻断闵闵姐的思绪,她的话题依然围绕志愿者活动和义工展开,给梧桐介绍自己对志愿者宽济他人,奉献自我的认知和理解。 闵闵姐的讲述传递给梧桐的是一种没有热忱的,疏离的执着,只身奔赴的决绝中似乎包裹起了什么。 梧桐不知自己那种怪怪的感觉是否是因为这,听着闵闵姐讲述的同时,秦阿姨干净,温柔和润,让人如沐春风的面容也在眼前浮现,让梧桐的心感受到被两股力道拉扯的怜惜…… 那次一别,梧桐再没见过闵闵姐姐。偶遇故人,也不愿打听秦阿姨一家人的消息。这其中有梧桐不愿触及的丝丝入沁的隐痛。 后来,姑姑因为医术精湛,被调到市里医院工作。早已退休的她一直被医院返聘,从没停止医生工作。她只给人看病不承担管理工作,依然游刃有余。 年龄的增长好像丝毫没减损她身体机能里的年青,时间停止了让她变老的进程,但助长了她对生活热爱的程度。 上次见她,从上到下,舒适合体,上档次但不奢华的着装穿戴让在座晚辈都自愧不如。 每次见姑姑,女人都会以此向姑姑打趣,姑姑的孩子们也随声附和,艳羡着妈妈,争着给表姐述: “姐姐,那次我妈……”,“姐姐,人家我妈……” 对侄女和儿女的恭维,姑姑都夸大地说上几句谦虚的话,做做样子,实则高兴地接受,然后和大家一起心照不宣地开启笑哈哈的模式。 梧桐从没问过姑姑原来妇幼保健院里的人和事,她应该和原来的老同事有的还保持着联系。 几年前,因为工作原因,女人去过几次迁址后的妇幼保健院。保健院发展的很好,效益好,规模越来越大。 一次在参观介绍院誌的照片墙上,女人看到了一张当年的合照,照片中有七个人,其中就有姑姑、苏阿姨和秦阿姨。 工作人员介绍这是妇幼保健院建院的第一批元老。照片上的她们那时都年青,微侧的身躯挺直向上,微微抬起的脸上,每个人都洋溢着热忱、自信、希冀和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