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那城那水那人

第11章 月亮之下

  如果说姥爷关于小城的故事是启蒙,那么老姥爷的讲述,则为小梧桐对老城的了解,打开了一个通向更高时间维度的入口。   在小村生活时,姥娘从不让梧桐自己去家北,因为有坑塘,她怕梧桐掉进水里。   关于这片坑塘,最鲜明的声景意象是夏夜雨后的蛙声一片。   以及冬日雪后,远远望去,原本枯黄没有生机的芦苇,在粉妆玉砌映衬下,呈现出的强烈的反差美感,古朴而肃穆。   走近细看之下,雪花附着在苇杆上,层层叠叠,透出巧夺天工的精致。到了夜晚,月色疏影,映射在晶莹剔透的雪地上,泛起蓝色清辉,愈显冷冽。   对于接手照抚梧桐,姥娘总是小心谨慎,心存惶恐的。她不怕照顾孩子的辛苦,但怕如果有所闪失无法向女儿女婿交代。   也因此,在帮助抚养梧桐的五、六年里,她的精神是紧绷的。姥娘从不让梧桐脱离自己的视线,甚至几乎都不放开梧桐的手。   当梧桐发烧不退时,姥娘整夜整夜地抱着梧桐不敢合眼,还会暗自垂泪,想着能代替孩子难受就好了。   冬天,梧桐的脚趾出现那个年代最常见怪不怪的冻伤,姥娘小心呵护发现冻疮仍不能伤愈后,不顾满不在乎的梧桐的抵触,带着梧桐绕过家后的坑塘去找下放到村里的老医生进行消毒处理。   几十年后,在梦里梧桐终于去到家后的那片坑塘故地重游。   原来家后距离坑塘还有一条很宽的东西贯穿的路,这条路可以去到村里南北贯通的每条胡同。   靠近路边的房屋的北墙,还像之前那样铺着坚硬的,上面烧满了小孔的炭渣。   路北房屋北墙外那片被芦苇围起的坑塘不再是原来的小洼,而是一片被一条条路隔开的水域。   胡同里坐在门口的邻居看到梧桐的到来,起身相迎,像之前一样从家里拿出她喜欢的食物,爱看的报纸塞到手里。   听到梧桐到来的消息,大家纷纷走出家门,拉着手询问去了哪里,生活过得好不好。   梧桐在这片水域和大家一起,进行了儿时姥娘默默劳作,从不让梧桐参与的劳动项目。   当梧桐摆手和大家告别时,那种不愿撒手的不舍让梧桐的心如割般难受。   也是在那次,梧桐再次开启了与老姥爷异度空间的对话。   老姥爷性格比姥爷的性格更加温和,不知是性格天生,还是看淡了世事沧桑的安然呈现。   已近花甲之年的表哥最津津乐道的是他老爷爷,女人老姥爷的神奇。   表哥讲老爷爷属于农村那种最典型的忠厚老实人,从没和人有过纷争,也从未训过孩子,因此孩子们都愿意围在老爷爷身边。   虽然老爷爷老实不争,但村里也从没有人去故意招惹和欺负老爷爷,因为老爷爷有一个神秘的会推算的本事。   村里乡亲但凡有过不去的坎,最先想到的是请老爷爷给算算,事后证实也都能得以圆满。因此,老爷爷在乡亲们的心中,崇敬有加。   表哥还讲,甚至他们孩子,有时钢笔等文具找不到了,也找老爷爷算算掉在了哪里。   表哥补充,那个年代,钢笔对他们而言,也是一个倍加珍惜的财物,如果弄丢了,难过的心情是很长时间都难以平复的。   只见老爷爷不慌不忙,掐掐指头,告诉孩子们去哪里哪里找时,大抵都能找到。   至今谈及老爷爷,表哥脸上呈现的表情依然是沉醉和深信不疑的崇敬。   不仅表哥缅怀老爷爷,妈妈提起自己的爷爷,全是感激。   妈妈说小时在家乡上学要经过一片坟地,开始是小姑娘们结伴上学,后来其他人都陆续辍学,妈妈也不愿上了。   因为早晨天不亮上学,晚上天漆黑才能到家,对坟地的惧怕是她不想上学的原因。   可在上学这件事上,一向和气的爷爷坚决不同意她辍学,且没有商量的余地,必须上,无论妈妈怎样哭闹都不可以。   每每忆及此事,妈妈总是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幸亏我爷爷的坚持,没有爷爷就没有我的今天。   那次老姥爷来到小村庄后住了有多半年的时间,从夏天住到冬天,过年时全家一起回到家乡。   在小村居住时,夏日午后,老姥爷经常一个人外出遛弯。那时老姥爷身体还算硬朗,虽然手里拿着根拐杖,但心理价值大于实用。   有一天,姥娘和姥爷没在家,老姥爷出门时就带上了梧桐。老姥爷带着梧桐走到家后,来到坑塘边上一处长满了野草的洼地。   一些断成数节的残碑横七竖八地歪在洼地里,茂盛的野草将断石包裹覆盖,半隐半现。   几只洁白的山羊在洼地里吃草。梧桐在石碑下的阴凉潮湿处发现几颗椭圆的小蛋,老姥爷告诉梧桐那是蛇蛋,让她不要动。   这是一片年代久远的坟地,老姥爷坐在其中一块被人磨得异常光滑的石碑上,似乎眯着的眼睛里流露着浓浓的追思。   他娓娓道来,给梧桐讲了一个长长的关于他们家族和先人的故事。   老姥爷讲,这片洼地特别像小城他家的那片林地,因为战争和变迁,他家那片林地已经沉入水中。   老姥爷说,他们的老家不在小城。听老人讲,十代之前,年轻的老祖宗孤身一人,挑着一个扁担走到老城墙外水边的土地庙。   扁担的一头挑着维持生计的铺盖日用,一头只有一个香炉。   老祖宗在土地庙住了下来。时间一长,看到老祖宗勤劳踏实肯干,能吃苦,邻居便将自家闺女许配给他,自此真正在城墙外安下了家。   旁人也问过老祖宗来自哪里,老祖宗从来不说,后代们也都不知道,只遵循老祖宗的说法,来自山西大槐树底下。   老祖宗在小城安下家后,因为勤劳有头脑,他们家由城外搬进城内,也一度富有显赫,在老城里最上风上水的东南片建有自己的高门大院,和当时的达官贵人交好联姻。   老城人有着完备的信仰体系。老姥爷说,在一平方公里的老城区,遍布着各式各样的大小庙祠观堂有几十座之多。   儒释道各家的信众在此都能找到实现拜谒心中神祗,向其许愿祈福之所。   但不知为什么,虽然老姥爷的祖先善念长存,诚心敬侍鬼神,却一直子嗣单薄,连续七代单传,香火岌岌可危。   于是请到当时有名的堪舆大师。当时大师问先人堪舆的要求,有三个选择,要后世孩子当官,挣钱,还是要子孙人丁兴旺。   当时的老祖宗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子孙。   大师遍寻十里八乡,找到后来小城之外的一片林地。   当时战争连年,城内盗贼兴起。老祖宗最终舍弃变卖城里的高门大院,在距离林地更近,远离城里的农村买地建房安了家。   大师是有本事,自从先人搬家,迁了林地起,他们家就开枝散叶,陆续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儿子又各生三个,他们这个居住在村边的外来户成了村里人丁最旺的家族。   因为离开城里,忠厚传家,家族也躲过了战火,能够相对安稳地繁衍生息。   但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和追求。   到了姥爷这一代,当家国面临亡国灭种之际,为了千万后世子孙的生存,家族里的年青男子纷纷走出家门参加革命队伍,重新回到他们祖先居住过的老城里,英勇抗日,赶走了日寇,又投身到解放老城,解放全中国的行列。   仅老姥爷这一支,大儿子不到十四岁参加革命队伍,九死一生。大女婿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这个家族,男儿为国效力,女人们守在家里孝敬父母,抚育儿女子孙。   姥娘自己的亲娘家兄弟也是为国捐躯的,她娘家只有这一个男丁,牺牲时刚结婚不久,没有后代。   但嫁到婆家就是婆家的人了,姥娘的日子很单纯,生儿育女,料理好婆家的事务,照顾好老人孩子。   孩子们大了,如果有需求,再帮他们养育下一代。   姥娘有个保留了一辈子的习惯,就是在晚上,一个人在黑暗中盘腿打坐。   姥娘不愿意让家人看到自己打坐,但一起生活久了,家人们都知道。   梧桐小时发现姥娘在黑暗中打坐时很好奇,问她为什么这样做,姥娘很避讳,也不告诉梧桐。   后来将姥爷、妈妈和小姨的只言片语进行拼凑,大概是因为姥娘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去。   将她救活的老中医教给了她打坐,让她坚持。同时让姥娘发愿,一辈子不吃无鳞的鱼。   这两条姥娘坚持了一辈子,朴实的她以为用这种办法不光是为自己,也是在为家人积德祈福。   打坐通过静坐、调整呼吸和专注意念,能够缓解压力,调节神经系统和内分泌系统,对健康能够产生积极的影响。   而在中医理念里,无鳞鱼对某些体质或疾病有“发物”的特性。只不过不懂药理的人感觉神秘罢了。   姥娘姥爷秉持着家族重视爱护子孙后代的传承,悉心照料养护梧桐,两位老人以他们淳厚质朴的爱,滋养着梧桐,为其幼小的心田铺垫了丰厚沃腴的底肥。   那时的她仿佛一块未经琢磨的浑金璞玉,又像是坑塘旁那片苹果园里一棵在春天里临风而举的小苹果树,在春风流恋的田野里恣情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