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命仙师

第42章 道诡哈仙

  客厅很小,小得像一个被遗忘的、潮湿的盒子。   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那盏垂下的老旧钨丝灯。   灯泡蒙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灰,灯丝烧得发黑,苟延残喘地亮着,发出的光昏黄黯淡,如同一个肺痨病人微弱断续的呼吸,时明,时暗。   光线每一次细微的波动,都让屋内本就模糊的影子随之抽搐、扭曲,平添了几分不安。   家具简陋到近乎赤贫。   一张厚重的粗木方桌,纹理粗糙,边缘布满陈年的划痕和油渍,占据了屋子中央大半的空间。几张同样粗笨的条凳随意摆放,桌面和凳面上残留着干涸的菜汁和饭粒。   墙角里,胡乱堆放着些生了锈的锄头、镰刀,以及几捆用草绳扎好的、散发着苦涩清香的晒干草药。墙壁是粗糙的黄泥夯成,颜色暗沉,角落里能看到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缝。   空气里有几种味道在昏黄的光线下打架:泥土的腥气,是屋外雨夜渗透进来的;汗水与油脂混合的酸馊味,来自两个刚刚经历了一番“饕餮盛宴”的汉子;还有……先前那盆热汤残留下来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奇异浓香。   这香味霸道无比,竟能将前两种味道死死压住,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勾动着胃袋深处的记忆,甚至让人的神志都泛起细微的涟漪。   风豪整个人瘫在方桌边缘,上半身几乎完全趴伏在油腻的桌面上。他额头、脖颈、乃至裸露在外的、线条分明的胸膛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那汗在昏黄摇曳的光线下,油亮亮地反着光,让他看起来像一头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兽,散发着灼人的热气和脱力后的虚软。   他神志似乎还沉浸在某种极致的感官冲击余波中,陷入一种奇异的、近乎癫狂的亢奋。眼睛半睁着,瞳孔没有焦点,迷离地投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四肢的肌肉还不时地、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痉挛,手臂会突然抬起,在空中无力地挥舞一下,又颓然落下,仿佛还在下意识地寻找、抓握着那已消失的美味幻影。   桌上杯盘狼藉。他先前过于激动时胡乱扯下的、用新鲜柳藤和枝叶编成的破烂伪装“外衣”,此刻变成一堆破碎的草叶藤蔓碎片,散落一地,有的甚至飞溅到了远处的条凳上,挂在了墙角的农具把手上。如今他身上只剩下一条洗得发白、膝盖和屁股处打了多处粗劣补丁的粗布裤衩,赤着精悍的上身和双脚,场面混乱、狼狈,又带着一种原始的、毫不设防的脆弱。   “这、这是我第一次……尝到这种味道……”他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和腹部,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嗓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在摩擦。他眼神迷离地望向屋顶那团摇摇欲坠的昏黄光晕,仿佛那光芒里还残留着菜肴的幻影,“那道菜里……蕴藏着前所未有的……能量,和……鲜味。不是一种鲜,是很多种……叠在一起,又分得清清楚楚……”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还有那温润的、恰到好处的……甜,不是糖的甜,是……是萝卜和鲫鱼自己熬出来的,藏在最深处的……本味。让整盆菜的层次……嘶……”他倒抽一口凉气,仿佛又被那记忆中的滋味击中,“奥妙无穷……深不见底……”   “还、还有那汤底……”一个同样发飘、带着浓重鼻音和满足喟叹的声音,从冰凉的石板地面上传来,接过了话头。   是崔虎。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身下连张席子都没有,就那么直接贴着被夜气浸得冰凉的粗糙石板。他瞪着天花板上那团同样昏黄的光晕,眼神同样涣散,脸颊上不正常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宽阔的胸膛随着剧烈的呼吸大幅度起伏,汗水将他身下的地面洇湿了一小片。   “醇厚……浑厚得吓人……”他喃喃道,舌头似乎还有点不听使唤,“像是……把一整座向阳山坡的灵气,连带溪水里最肥的鱼、地里最水灵的萝卜、还有那头最健壮的黄牛……毕生的精华,都耐心地、一点点地……炖进去了,熬化了……融成了一锅。这味道……恐怕这辈子,到死,都忘不了……”   两人一躺一瘫,沉浸在极致的口腹之欲与随之而来的、诡异的空虚疲软中,半晌无言。只有粗重的喘息,在狭小寂静的客厅里此起彼伏。   蓦地。   桌边的风豪猛地动了!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针扎了一下,倏地坐直了身体——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手边一个空了的粗陶碗,碗在桌面上咕噜噜滚了半圈,险险停在边缘。他就那么直接、毫无顾忌地盘腿坐在了油腻的方桌桌面上,汗水顺着紧绷的背肌线条滑下。脸上的迷醉与潮红如潮水般褪去,瞬间切换成一种近乎凌厉的严肃,汗珠挂在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欲滴未滴。   “你刚才……”他声音压低了,带着未完全平复的喘息,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目光如电,射向地上的崔虎,“吃饭前,是不是说,那个人……很眼熟?”   “啊?……哦,对。”崔虎仍躺着,后脑勺在冰凉的地面上蹭了蹭,试图让那被美味和热气冲得发胀、昏沉的脑袋清醒一点。记忆的碎片艰难拼凑。“是觉得眼熟……模模糊糊的,好像在哪儿见过。不只是今晚,是更早之前……”   “肯定眼熟。”风豪打断他,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油光,眼神锐利得惊人,在昏光下灼灼发亮,“因为我们刚穿过来那会儿,为了找吃的和落脚点,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摸的时候,搜过他的住处。”   “嘶——!”   崔虎猛地倒抽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仿佛一盆冰水混合着碎玻璃,兜头浇下,将他体内残余的暖意和饱足感瞬间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寒!混沌的脑子被这句话狠狠刺穿,一个激灵,他几乎是弹坐起来,动作幅度之大,牵动得浑身酸软的肌肉一阵抽搐。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桌上面色凝重的风豪,声音因为惊骇而变了调:   “你是说……那个,死人住的破木屋?!”   “死人”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颤音。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冻结。   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钨丝灯,灯丝猛地暗了一下,昏黄的光线剧烈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拉扯成巨大而扭曲的、张牙舞爪的怪物形状,旋即又恢复原状,只是似乎比刚才更黯淡了几分。   远处,山林深处,传来隐约的、窸窸窣窣的声响,辨不明是夜风吹过树梢,还是什么夜行动物在枯叶间穿行。这细微的、来自屋外无边黑暗的动静,反而更衬得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昏黄的光线下,都能从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看到迅速弥漫开来的、无法掩饰的惊疑,以及那更深处、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的……恐惧。   记忆的闸门,被粗暴地撞开。   他们并非此世原住民。他们是穿越者,灵魂来自一个名为“银河系”的、遥远到无法理解的地方。穿越而来时,占据的便是两具倒在荒野草丛中、早已僵硬的饿殍躯体。   前身残留的记忆碎片混乱不堪,充斥着饥饿、寒冷、无尽的逃亡,以及……巨大的恐怖。其中几片最鲜明、也最令人不适的碎片,就包括了关于“邻居”的零星信息,以及最终对那“邻居”死亡现场的、短暂而模糊的一瞥。   那间孤零零立在村子最边缘、几乎半塌的破旧木屋,门虚掩着一条缝。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肉类高度腐败后特有的甜腻恶臭,从门缝里源源不断地飘出来,在夏日的热风里能传出很远。   当时的“他们”(或者说,前身最后残存的意识)没敢细看,甚至连靠近都不敢,只远远瞥见门内似乎有一滩深色的、蔓延开的不明污渍,以及……半只伸出阴影的、布满污垢和奇怪痕迹的脚?记忆太模糊,充满了创伤性的自我屏蔽。他们(前身)当时是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逃走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穿越后,融合了这部分破碎记忆,两个来自和平星域的“银河来客”,所感受到的恐慌只会更甚。对陌生世界本能的戒备,加上前身记忆里那些关于“诡物”、“邪祟”、“不可名状之恐怖”的零星、却极具冲击力的碎片,让他们做出了同一个决定:伪装,极致的伪装。   前身记忆里有一种叫【柳藤】的蔓生植物,其新鲜枝叶和藤皮被捣碎后,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这种气味,据说能让大多数低等、依靠嗅觉追踪猎物的“诡物”感到厌恶,进而主动回避。   凭着这点模糊的记忆,两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摸到了村子最外围、被称为【绿海】的一片野生藤蔓丛生地。那里植被茂密得诡异,阳光都难以透入,潮湿阴森。他们强忍着恐惧,用找到的新鲜柳藤和宽大树叶,加上一些柔韧的草茎,手忙脚乱地编成了简陋到可笑的“吉利服”,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双惊惶的眼睛露在外面。   就是在【绿海】的边缘,他们遇见了金涛。   同样刚穿越而来,一脸茫然与惊恐,站在藤蔓阴影里不知所措的金涛。   吸引他们的,除了对方明显也是“落单者”的惶惑气息,更是金涛那双眼睛——即使在昏暗的藤蔓阴影下,那双瞳孔也隐隐流转着一种奇异的、非人的淡金色光泽,像是熔化的黄金,熠熠生辉,与这蛮荒落后的山野背景格格不入。   同是天涯沦落人。几句磕磕绊绊、夹杂着手势和各自世界残留语言碎片的交流后,他们邀请金涛一起行动。想法很简单,人多,总能壮几分胆气。   之后的一路“潜行”,与其说是谨慎,不如说是被巨大恐惧支配下的本能反应。   从两具饿殍倒毙的、可能有野兽出没的荒草丛中“醒来”,再到撞见疑似凶宅、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邻居破屋,这几重冲击给两个来自高度文明星域的“银河来客”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他们看什么都觉得可疑,听什么都像是危险的脚步声。   他们像两只受了过度惊吓、刚从猫爪下逃生的老鼠,只敢贴着斑驳的土墙墙根、茂密灌木投下的阴影移动。任何一点不同寻常的风吹草动——一片落叶飘下,一只夜鸟惊飞,甚至只是自己的影子晃动——都能让他们瞬间僵在原地,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到几乎炸裂,良久不敢动弹。   现在想来,这份恐惧,或许并非完全的无的放矢。   前身那些破碎的记忆里,反复闪现着关于这个被称为【元宝大陆】的世界的、黑暗而恐怖的侧面:由生灵死亡时的强烈怨念、未竟的疯狂执念、或是天地间某些诡异力量长期淤积、异变,最终凝聚而成的“东西”。村民们含糊地称之为“诡物”。它们形态千奇百怪,难以用常理揣度,但大多有一个共通点——嗜好鲜活的血肉之气,而灵长之首的人族,似乎是它们尤其偏爱的“佳肴”。   它们潜伏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在人迹罕至的荒野中游荡,甚至……可能就无声无息地混迹在看似平常的人群之间。   再后来,他们和金涛短暂分开探索。风豪和崔虎凭着模糊的记忆,摸向村子另一头看起来相对齐整、干净,甚至还有小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菜畦的屋舍——也就是阿婆,汀婆的住处。   就在他们蹑手蹑脚,接近那片在月光下泛着湿润光泽的整齐菜地,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敲门,或者先“借”两根萝卜充饥时——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没有丝毫脚步声,没有衣物摩擦声,甚至没有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就像她原本就站在那里,只是他们刚刚“看到”。   那是个女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衣裙,样式简单,甚至有些土气。但她的面容,在清冷的月光下,却美得有些不真实,像空谷幽兰,沉静而带着疏离。然而,那双看向他们的眼睛,却平静无波,深邃得看不到底。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伸出双手,一手一个,像拎两只不听话的小鸡崽似的,轻易就抓住了他们裹满藤蔓的肩膀。那力道大得不可思议,两人高马大的汉子,在她手里竟动弹不得。   不等他们从惊骇中反应过来尖叫出声,女子——阿婆,竖起一根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手指,轻轻抵在自己没什么血色的唇边。   “嘘。”   然后,她用眼神示意他们,看向身后菜地边缘,那片用竹篱笆围起的阴影。   两人下意识地望去。   起初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很快,他们察觉到了“不同”。那片阴影,在“蠕动”。不是有东西在里面动,而是阴影本身,像一团粘稠的、具有生命的墨汁,在缓慢地、无声地翻涌、变幻着轮廓。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却散发着一种如有实质的、冰冷黏腻的恶意,以及最纯粹、最贪婪的食欲,牢牢地“锁”在他们身上。   风豪和崔虎当时魂飞魄散,张大了嘴,积蓄在胸腔里的惊叫就要破喉而出——   却发现,喉咙被一股无形的、柔韧却绝对无法冲破的力量死死堵住了!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是阿婆,她甚至没看他们,只是随手凌空一点,就封了他们的声道。   然后,他们看见,阿婆空着的另一只手,似乎极不经意地、在腰间拂过。   那里,有极淡、极短暂的一道金光,一闪而逝。微弱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那团“蠕动”的阴影,却骤然顿住了。翻涌的轮廓凝固了一瞬,仿佛在“感应”着什么。随即,阴影深处,传来几声含糊的、嘶哑的、仿佛无数细碎骨骼在摩擦、又像湿漉漉的肉块在挤压的、令人牙酸脑仁发紧的嘶嘶声。   接着,那团散发着无尽恶意的阴影,竟缓缓地、带着明显不甘愿的意味,向后“流淌”,退入了菜地外更深的、无边的黑暗之中,彻底消失不见,连那令人骨髓冻结的恶意也一同敛去。   阿婆这才松开了钳制他们的手,随意拍了拍掌心,仿佛只是随手赶走了两只在菜畦边嗡嗡叫的、恼人的苍蝇。   她转过身,平静地打量了一下他们身上那套可笑的、沾满泥土和碎叶的藤蔓伪装,眼神里既无惊讶,也无嘲弄,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她没问他们从哪来,为什么这副打扮,只淡淡地说了句:   “饿了吧?看你们这没力气的样子。跟我来,有活干,就有饭吃。”   ……   回忆的碎片在脑中闪电般掠过,最终定格在“死人住的破木屋”这个惊悚的画面上。   “大概率是……”风豪舔了舔因为亢奋和紧张而干裂起皮的嘴唇,舌尖尝到一丝咸腥的铁锈味。他的声音发涩,像粗糙的砂纸在摩擦,“被那天……我们差点撞上的那种诡东西,给……吞了。所以屋子里才有那么重的味道。”   “还好当时有阿婆在……”崔虎心有余悸,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无形力量扼住咽喉的冰冷窒息感。阿婆那随手封喉、又随手驱诡的莫测手段,此刻想来,更添神秘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等等,”崔虎猛地从地上完全坐起身,动作因为肌肉酸软而有些踉跄。他脸色变了,不再是回忆的惊惧,而是想到了某种更可怕的可能,“阿婆刚刚……是出去送那个‘陈癸酉’了吧?他们一起出去的……”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两人目光再次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昏黄的灯光下,都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瞬间爆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骇!   那个“陈癸酉”,是死人?还是占据了死人躯壳的“东西”?而阿婆,对他态度明显不一般,甚至单独送他出去?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诡物可能潜伏在任何阴影里的夜晚?   “嘶——你的意思莫非是……”风豪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一丝颤抖的气音,仿佛怕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惊动什么隐藏在黑暗里的存在,“阿婆和他……是、是同类?”   后面更直白、更亵渎的猜测,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卡在喉咙里,化作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窜上天灵盖。   这个猜测太大胆,太可怕,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背叛的亵渎感——那个在他们最恐惧无助时出现,以近乎碾压的姿态驱散了跟踪的诡物,给了他们一顿饱饭、一个暂时落脚之处,让他们靠体力劳动换取庇护的阿婆……难道和那个“死而复生”、举止诡异的陈癸酉,是同一类“非人”的存在?   “是的,”崔虎接过了这个令人头皮发麻的话头,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严肃。他看似粗犷莽撞,实则心思在涉及自身安危时异常缜密,这是他在原来世界残酷竞争中存活下来的本能。   “极有可能。我说的是‘可能’。”他强调,仿佛在给自己,也给风豪留一丝脆弱的希望,“那个陈癸酉,死而复生,举止言谈都与前身记忆碎片里的‘沉默寡言、有些阴郁的猎户小子’截然不同。阿婆对他态度明显熟稔,甚至……有些微妙。而且……你记得那晚她腰间闪过的、驱退诡物的金光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紧闭的门窗,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外面浓稠的黑暗。   “那晚之后,我们再住在这里,白天出去帮忙干活,晚上回来歇息,可曾再见过任何诡物靠近这片院子?连一丝不祥的感觉都没有。平静得……反常。我怀疑……”   他又顿住了,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新的、细密的汗珠。但这汗是冰冷的,与之前饱餐后燥热的汗水截然不同,是恐惧催生的冷汗。   “不可能!”风豪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激烈地反驳,像是要用声音驱散心头迅速蔓延的寒意,也像是要说服自己,“他们……至少看起来是人!有体温,会说话,吃饭,干活!和我们之前在荒野草原上遇到的那个……那个跟了我们一路的、软乎乎的、黏糊糊的、没眼睛没嘴巴却能‘感觉’到我们在哪的鬼东西完全不同!”   “那你怎么解释一个死人复活?还跑到救命恩人兼前女友家里蹭饭?”崔虎冷静地反问,目光如刀,剖开风豪试图建立的脆弱防线,“好,就算他是什么‘不死身’天赋觉醒。那你再猜猜,我们穿越过来之前,我们现在的这身皮囊,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那两个流民,是什么?”   “……”风豪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饿殍。”崔虎自己回答了,声音平淡得近乎残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活活饿死,可能还被野兽啃食过,曝尸荒野无人收殓的流民。阿婆救我们,或许和那个‘陈癸酉’接近她一样,是有所图谋,或者……各取所需。”   他开始构建一个在恐惧催生下、看似合理的逻辑链:   “她是这片土地事实上的主人,这院子,菜地,都需要人手打理。我们两个来历不明但身强力壮(相对流民而言)、对这个世界充满恐惧因此极易控制的‘流民’,正是最合适、也最廉价的苦力。管饭,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能让我们死心塌地。至于那个陈癸酉……”   崔虎眼神闪烁,语速加快:“他的前身,或许真和阿婆有过什么旧情,是村里的猎户,后来不知怎么死了,可能就死在那木屋里。然后,‘他’穿越过来,继承了前身残缺的记忆和……某种‘不死’的诡物特性?或者本身就是某种善于伪装的诡物,占据了尸体?”   “他肚子饿,循着记忆或者气味跑来蹭饭,结果撞见了我们。当时金涛正好和我们分开探索,可能就在附近,然后就……”   逻辑链在恐惧的催生下迅速扭曲、补全,尽管漏洞百出,充满了臆测,但在这种陌生、诡异、危机四伏的环境下,任何能强行解释眼前异常和心中不安的理论,都会显得格外有说服力,因为它提供了一个“理解”的框架,哪怕是错误而恐怖的框架。   “特别是他那身打扮,”崔虎似乎想缓和一下过于凝重的气氛,扯了扯嘴角,但效果只是让他的表情更加僵硬怪异,“把剑……别在那地方,简直离天下之大谱。还有说话那股劲儿,拿腔拿调,又油滑又诡异,和我们那儿网上有些专门博眼球的奇葩主播很像。”   “奇葩一个。”风豪勉强扯了扯嘴角,试图附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需要一点东西,哪怕是最拙劣的玩笑,来对抗心中越来越盛的寒意。   “哈哈哈哈!”崔虎想到陈癸酉那晚滑稽又惊悚无比的登场方式——浑身不着一缕,只在下体要害处勉强覆盖着一层蠕动翻涌的猩红色血雾,手里还提着自己被砍下的旧头,臀后却十分别扭、甚至有些可笑地别着一把粗糙的木剑——这强烈无比的反差和荒诞感,终于让他压抑的情绪找到一个诡异的发泄口,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简陋的客厅里回荡,撞在粗糙的泥墙上,反弹回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对自身处境的无力自嘲,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然而,笑声未歇,甚至还在屋梁间嗡嗡回响——   异变陡生!   “贼——哈哈哈哈——贼——!”   一道完全不属于崔虎的、扭曲、尖锐、充满了恶意的诡异笑声,猛地、毫无预兆地从他大张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那不是笑声的余音,而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声音”!它强行切入,打断并扭曲了崔虎自己的笑声!   崔虎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他脸上那点勉强挤出的笑容瞬间冻结、破碎,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喉咙肌肉、胸腔共鸣……一切发声器官,都完全在自己的控制之下,没有任何异常的痉挛或失控。但那怪声,却真真切切地,从他“体内”发出!仿佛他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独立的、恶意的“存在”,拥有自己独立的发声器官,此刻正借着他的嘴巴,发出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笑!   那笑声尖锐、嘶哑,高频处像是生锈的薄铁片在玻璃上疯狂刮擦,刺得人耳膜生疼;低频处又混合了某种大型猛禽凄厉的啼鸣,以及人类痰液堵塞气管时发出的、沉闷的“嗬嗬”喉音。几种极不和谐的音色被蛮横地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用语言准确形容的、纯粹为了制造恐怖与混乱的怪响!   “谁?!贼哈哈哈哈贼!”   崔虎惊骇欲绝,试图控制自己的声音,想大声喝问,但那怪笑如跗骨之蛆,带着一种戏谑的、残忍的黏性,死死咬在他自己发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的末尾,强行拼接上去,扭曲语义,将他的话语变成混乱不堪的诡谲嚎叫!   “风豪!不好了!贼哈哈哈哈贼!”   “我……贼哈哈哈哈贼!我控制不住!我中邪了!哈哈哈哈贼!”   他双手猛地抬起,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十指因为极度用力而绷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深深陷入颈部的皮肉之中。他眼球凸出,布满血丝,里面充满了纯粹的恐惧和疯狂,疯狂地想要掐断那诡异声源的“通道”,哪怕掐死自己!可毫无作用。那怪笑依旧如影随形,甚至随着他的惊恐、挣扎而变得更加响亮、更加“欢快”,仿佛在欣赏他的无助和绝望。   风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超自然的变故惊得从桌面上直接跳了下来,赤脚“啪”地一声踩在冰凉粗糙的石板地上,激起一层灰尘。他起初还有些发懵,饱食后的慵懒和之前的玩笑心态被这诡谲景象冲击得支离破碎。看到崔虎双手扼喉、满脸青紫扭曲、眼球暴凸的骇人模样,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晃了晃还有些发软的脚踝,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看吧,背后说人坏话……尤其可能不是说‘人’的坏话……遭报应了吧?”   他想用玩笑掩饰恐惧,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   “不、不是!哥们!贼哈哈哈哈贼!”崔虎一边拼命对抗着喉咙里源源不断涌出的、不受控制的怪笑,一边急得话都说不利索,那怪笑强行插入的节奏,让他语无伦次,“都、都什么时候了!贼哈哈哈哈!你还在开玩笑!想想办法!贼哈——我感觉有东西!在我身体里!帮帮我啊!哈哈哈贼!”   那怪笑甚至开始反过来干扰、主导他说话的节奏,强行插入不合时宜的尖锐笑声,将他求救的话语切割得支离破碎,充满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荒诞恐怖感。   风豪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有些发白。他不再试图开玩笑,求生本能和属于穿越者的、最后一点理智迅速压倒了恐慌。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视昏暗的客厅——门窗紧闭,门闩插得好好的,粗木窗板也合拢着,只有细微的缝隙透进屋外更深的黑暗和无休止的雨声。阿婆出去送陈癸酉,还没回来。这屋里,此刻只有他们两人,以及……崔虎体内那个正在“发声”的、未知的恐怖。   “是之前跟踪我们的那种东西。”风豪的声音紧绷得像是拉满的弓弦,低沉而快速,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的阴影,扫过粗笨的家具背后,扫过天花板上灯光照不到的暗处,“阿婆一走,她的气息或者某种‘禁制’减弱了,它就摸过来了……不,它可能一直跟着我们,甚至……已经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进来了。”   他想起阿婆那晚驱诡时腰间一闪而逝的金光。那或许不仅仅是驱赶,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震慑?现在阿婆暂时离开,震慑减弱,隐藏在暗处的“东西”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动作了。而崔虎,或许因为体格更魁梧、气血更旺盛(在诡物眼中),首先被“选中”了。   “那种玩意……凭我们现在的凡人身子,没修炼过,没法宝,怎么可能打得过?”风豪手心冰凉,却沁出黏腻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但越是这样,他的思维在极致的危机逼迫下,反而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状态。他看向还在与自己喉咙搏斗、脸色已由白转紫、眼珠开始上翻的崔虎,猛地喝道:   “喂!崔虎!看着我!”   崔虎勉强将焦距涣散、充满痛苦和恐惧的目光投向他。   “你自己也是穿越者!”风豪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破釜沉舟的力量,“别告诉我你没点压箱底的东西!金手指呢?系统呢?天赋呢?异能呢?什么都行!拿出来试试啊!难道你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变成那种东西的傀儡或者点心?!”   这不是询问,是赌命!是最后通牒!是绝境中掷出的、唯一的骰子!   如果崔虎真的只是个普通壮汉,如果他没有隐藏任何超越凡俗的力量,那么下一个,绝对轮到自己。这诡物既然能无声无息侵入崔虎体内,未必不能对付自己。   但他更愿意相信,或者说,他必须相信!   既然自己能从遥远的银河系穿越至此,占据这具饿殍躯体,并且隐约能感觉到体内深处,似乎有某种与这具身体原本的灵魂碎片截然不同的、微弱却坚韧的“异物”在蛰伏、在共鸣……那么,这个和自己一同穿越、体格魁梧雄壮得异于常人、甚至有些超越正常人类生理极限的壮汉,绝不可能只是个空有力气的普通人!   那九百多米高的魁梧身躯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属于穿越者的、尚未被激活或发现的底牌?是狂暴的力量?是大地般的防御?还是某种更诡异、更契合这个“诡物横行”世界的能力?   风豪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停跳。   他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眼睛死死盯着崔虎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不放过任何可能的征兆。同时,他眼角的余光,如同最警惕的猎食者,不断、飞快地扫向紧闭的木门,扫向粗笨的窗板,扫向屋内每一个可能突然冒出什么的阴影角落。   他在等。   等崔虎的反应,等那可能存在的、扭转绝境的“金手指”显现。   也在等,那隐藏在黑暗中、似乎已侵入同伴体内的“诡物”,下一步的动作。   时间,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在崔虎喉咙里发出的、时断时续的诡异怪笑和痛苦喘息声中,在风豪冰冷锐利的注视下,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   屋外,大雨滂沱,哗哗的雨声永恒不休,仿佛这世间最冷漠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