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历三百七十六年,暮春。
连绵的细雨,已经在蛮荒深渊的边缘飘洒了三日。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将整片荒原笼罩在一片潮湿的阴霾里。枯黄的野草被雨水打得弯折了腰,泥泞的土地上,随处可见散落的白骨——那是噬魂殿覆灭后,残留下来的骷髅骑兵残骸,在雨水的浸泡下,泛着森冷的白光。腐殖质混着雨水的腥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吸一口都带着刺骨的寒凉。
一支镇魔军的巡逻队,正踏着泥泞,缓缓前行。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左臂的铁制义肢在雨水中泛着冷光,与他身上玄色的铠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当”声。正是镇魔军统帅赵山河。他的脸上,刻满了风霜,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延伸到下颌,那是天启城守卫战时留下的印记。一双锐利的眼眸,如同鹰隼一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跟在他身后的,是二十名身着玄色铠甲的镇魔军士兵。他们手中握着特制的破魔长枪,枪尖淬着银光闪闪的破魔液,腰间挂着装满清魂丹的皮囊,步伐沉稳,气息肃杀。雨水顺着铠甲的缝隙滑落,在脚下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流,却丝毫没有打乱他们的阵型。
“都打起精神来!”赵山河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片荒原靠近深渊腹地,邪祟最是狡猾,别被雨水麻痹了感官!”
“是,统帅!”士兵们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惊起了几只躲在白骨堆里的乌鸦。乌鸦发出几声嘶哑的啼叫,振翅飞向铅灰色的天空,很快便消失在雨幕之中。
他们是镇魔军第三哨所的巡逻队,负责这片荒原的日常巡查。自万族大会结束后,镇魔军的防线朝着深渊腹地推进了五十里,设立了十五座新的哨所,日夜监视着深渊的动静。这一年来,荒原上还算平静,除了偶尔出现的几只低阶邪祟,并没有什么大的异动。
但赵山河的心里,却总有一丝不安。
这几日的雨,下得格外蹊跷。往年这个时候,荒原上早已是春风和煦,草长莺飞。可今年,非但没有回暖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冷。尤其是靠近深渊腹地的这片区域,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像是某种腐烂的生物散发出来的。
他总觉得,这片看似平静的荒原之下,潜藏着一股不为人知的力量,正在悄然涌动。
就在这时,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一名士兵,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的脸色微微发白,手中的破魔长枪下意识地握紧,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统帅,你看!”
赵山河心中一紧,快步走上前。
只见那片洼地之中,原本枯黄的野草,竟然变成了诡异的黑色。像是被墨汁浸染过一般,黑得发亮。黑色的草叶上,流淌着粘稠的液体,那液体呈暗红色,顺着草叶滴落,在泥泞的土地上汇成一滩滩小小的血洼,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更诡异的是,在那片黑色的野草中央,地面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那缝隙约莫半尺宽,深不见底,缝隙之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外界。
“戒备!”赵山河厉声喝道,右手猛地握住了腰间的破魔长刀。刀鞘上的铜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士兵们立刻围成一个警戒圈,手中的破魔长枪对准了那道缝隙。枪尖上的破魔液在雨中闪烁着寒光,随时准备出击。
雨水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铠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荒原上一片死寂,只有那股腥臭味,越来越浓,熏得人头晕目眩。
突然,那道缝隙猛地扩大!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传来。原本半尺宽的缝隙,瞬间扩大到数丈,像是一张巨兽的嘴巴,猛地张开。一股浓郁的黑色雾气,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如同潮水一般,瞬间笼罩了整片洼地。
雾气之中,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那声音尖锐而凄厉,仿佛有无数的恶鬼,在其中挣扎、咆哮,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是深渊魔气!”一名士兵失声喊道,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曾参与过天启城守卫战,对这种魔气再熟悉不过。当年,噬魂殿的骷髅骑兵,就是被这种魔气所操控。
赵山河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对这种魔气,同样刻骨铭心。但眼前的这股魔气,比当年噬魂殿的魔气,更加浓郁,更加诡异!当年的魔气是灰黑色的,而眼前的魔气,却是纯粹的墨黑,带着一股吞噬一切的力量。
“放箭!”赵山河毫不犹豫地喝道。
十名士兵立刻取下背上的弓箭,搭上特制的破魔箭。这种箭簇,是用天外陨铁打造而成,箭尖淬满了破魔液,专门克制深渊邪祟。
“咻咻咻——”
破魔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入黑色雾气之中。只听“滋滋”几声轻响,箭簇所过之处,黑色雾气瞬间被驱散,露出了一道缝隙。但很快,周围的雾气又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将那道缝隙填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没用!这魔气比想象中更厉害!”一名士兵焦急地喊道,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赵山河咬了咬牙,左手猛地一拍腰间的信号弹。这是镇魔军的紧急求援信号,只要发射出去,方圆百里之内的哨所,都能看到。
“咻——”
一道红色的烟花,猛地冲上天空,在铅灰色的云层中炸开,如同一朵盛开的血莲,格外醒目。
就在这时,黑色雾气之中,猛地伸出了一只惨白的手臂。那手臂瘦骨嶙峋,皮肤如同枯树皮一般,上面布满了黑色的纹路,指甲又尖又长,闪烁着寒光,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匕首。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无数只惨白的手臂,从雾气之中伸了出来,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密密麻麻,朝着巡逻队抓来!
“杀!”赵山河怒吼一声,举起破魔长刀,朝着离他最近的一只手臂砍去。
刀锋带着凌厉的劲风,划破雨幕。
“嗤啦——”
长刀砍在手臂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黑色的血液喷溅而出,溅在赵山河的铠甲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那只手臂瞬间被砍断,掉落在地上,化作一滩黑色的液体,渗入了泥土之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但更多的手臂,从雾气之中伸了出来。它们像是无穷无尽一般,砍断了一只,又会伸出十只。有的手臂抓住了士兵的铠甲,有的手臂抓住了士兵的长枪,有的手臂甚至直接朝着士兵的脖颈抓去!
“啊——”
一名士兵躲闪不及,被一只手臂抓住了脖颈。他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脖颈蔓延全身,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那只手臂拖入黑色的雾气之中。
“救我——”
最后一声微弱的呼救,消散在雨幕之中。
士兵们奋力抵抗,破魔长枪刺出,不断有手臂被斩断。但那些手臂,仿佛无穷无尽一般,砍断了一只,又会伸出十只。而且,那黑色的雾气,正在不断地侵蚀着士兵们的铠甲。铠甲上的玄铁,在魔气的侵蚀下,发出“滋滋”的声响,渐渐变得锈迹斑斑。士兵们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迟缓。
赵山河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这些手臂的主人,实力并不强,甚至比当年的骷髅骑兵还要弱上几分。但它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而且,那黑色的雾气,具有极强的腐蚀性和麻痹性,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被拖垮。
“坚持住!援军很快就到!”赵山河大声喊道,鼓舞着士气。他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沙哑,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就在这时,雾气之中,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咆哮声。
那咆哮声,如同闷雷一般,在荒原上回荡。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雾气之中缓缓升起。
那黑影足足有三丈多高,身形佝偻,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鳞片在雨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它的脑袋硕大无比,一张扭曲的脸上,长着三只血红色的眼睛,每只眼睛都有铜铃大小,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它的嘴巴裂到耳根,露出一口锋利的獠牙,嘴角还流淌着粘稠的黑色液体。
它的手中,握着一根巨大的骨杖。那骨杖,像是用某种巨兽的脊椎骨打磨而成,通体雪白,骨杖的顶端,镶嵌着一颗黑色的珠子。珠子约莫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诡异的纹路,珠子之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那是什么?”一名士兵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的双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赵山河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生物。镇魔殿的典籍里,记载了无数种深渊邪祟,但没有一种,与眼前的生物相似。
那黑影缓缓抬起头,三只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赵山河。它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仿佛在嘲笑眼前这些渺小的人类。
紧接着,它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骨杖。
骨杖顶端的黑色珠子,瞬间爆发出一道浓郁的黑色光柱。那光柱约莫水桶粗细,带着一股吞噬一切的力量,朝着赵山河射来!
“小心!”
赵山河身旁的一名士兵,猛地扑了过来,将他推到了一边。
黑色光柱瞬间射穿了那名士兵的胸膛。
士兵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一滩黑色的液体,渗入了泥土之中,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老陈!”赵山河目眦欲裂,双眼瞬间变得通红。
那名士兵,名叫陈大力,是他在天启城守卫战时的战友。两人并肩作战,出生入死,感情深厚。如今,却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自己的面前。
那黑影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声之中,充满了不屑与残忍。
它缓缓举起骨杖,再次对准了赵山河。
黑色的珠子,再次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
赵山河咬紧牙关,握紧了手中的破魔长刀。他的左手,紧紧地握住了腰间的清魂丹皮囊。他知道,自己今天,恐怕很难活着离开这里了。
但他不能退缩。
他是镇魔军的统帅,他的肩上,扛着万族的信任,扛着守护大陆和平的责任!
“兄弟们,跟我杀!”
赵山河怒吼一声,声音震彻云霄。他提着长刀,双脚猛地蹬地,如同一只矫健的猎豹,朝着黑影冲去。
士兵们看着赵山河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们纷纷举起手中的破魔长枪,发出一阵震天的怒吼,跟随着赵山河,朝着黑影冲去。
“杀!”
“杀!”
“杀!”
震天的怒吼声,在荒原上回荡,压过了雨声,压过了魔气的嘶吼声。
雨水,越下越大。
黑色的雾气,越来越浓。
荒原之上,一场惨烈的厮杀,就此展开。
而在遥远的天启城,中军王府的书房里,林夜正看着一份来自镇魔军的奏折,眉头微微皱起。
奏折上,是关于荒原近期异常天气的报告。
他的手中,依旧握着那朵干枯的野花。那是囡囡送给他的,已经干枯了许久,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深渊的余烬,并未熄灭。
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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