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没文化,但魔尊爱你

第2章

她来不及反应,眼前的车帘被一只血淋淋的手掀了开,一张脸探进了车厢。 容卿慌忙攥住袖子里一尺长的青铜剑,仰头对上了那张脸——幽碧的眼,银灰的发,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眉目比寻常男子生的更加阴柔秀美,凤眼之中深碧的瞳色衬得那张脸阴鸷如冷刃。 容卿的心突突跳动,几乎要跃出喉咙。 是他。 那个上一世救过她的妖魔,她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临死前旁人叫他——“殊和你竟敢对父王挥刀!” 他是殊苍云的儿子? 脑中异光女子的话被勾出——“他会来找你。日后他将杀兄弑父,血洗魔域,成为人人惧怕的魔域之尊。” 杀兄弑父。 是他吗?未来的魔尊,她的玉鼎? 容卿的心快要跳出胸口,如在梦中,她紧紧望着他,确认着他,却发现他竟没有犬狼的那对立耳? 容卿记得上一世他救她时,发间是有一对银灰色的犬狼耳朵…… 他朝她伸手抓过来,衣袖上星星点点的血像一簇簇红梅。 容卿来不及再想,一把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紧紧地握住。 那只将将要抓在她脖子上的手顿了一下,那个人也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密密的睫毛垂下,看着容卿的手。 他的手掌大又粗糙,染满了血污,将她的手指衬得格外洁白柔软,似捧着软玉明珠。 容卿记得这只手的触感,上一世这只手捂着她流血的喉咙,粗粝又有力,那时容卿就在想,这只手和这张脸真不匹配,明明他生了一张阴柔病气的脸。 他的眼帘和唇角一起掀起,看住容卿的脸,忽然凑近了问她:“你不怕我?” 容卿的脸被重冠压了个大半,额发上还沾着血,她摇了一下头,心里在想:若他真是未来的魔尊,是她的玉鼎,她高兴还来不及! “哦?”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伸在她脖子前的手改抓住了她的衣襟,像拎小鹌鹑一样将她从马车里拎了出来。 马车外大雨滂沱,浇得容卿抽了一口冷气,脚下踩不稳地栽在他手臂上,他的另一只手勾住了她的腰,轻轻松松将她托在怀里。 他手里提着什么东西,一晃一晃地敲在容卿腰间,她低头看见他手里拎着一把剑,剑上串着几块血淋淋的东西,拳头大,像是肉块,又像是……野兽的心。 血顺着他的剑尖流下,在容卿的脚下汇聚成河,她的脚边全是血和残肢断臂,是、是那些殊苍云派来的妖魔。 它们被切成一段段,胸腔里的心全被挖了出来。 他一个人杀了这么多妖魔?还将它们的心挖了出来? “现在呢?”他低下眼来对她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问她:“现在你怕吗?人族的小圣女。” 容卿看着他,喉咙里发紧,“你……挖这些心做什么?” 他将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凑近,有意无意地露出薄唇下尖尖的牙齿,轻轻说:“你觉得呢?” 容卿冷得颤抖,轻轻摇头,她觉得最好不是用来吃的吧…… 他似乎从她脸上看见了满意的“惧怕”,抬起手中的剑,那一颗颗心被雨水冲刷的流着血水,仿佛还一收一缩的在跳动,“不漂亮吗?” 容卿被他问的愣了住,他是在问那一颗颗心? “我喜欢红色。”他脸上挂着笑容,连眼底也浮现出一丝笑意,轻轻地对她说:“无论多脏臭的身体,里面的心总是漂亮的。” 容卿从他眼睛里看到一种真正“喜爱”的神色,他……是真的喜欢“心”,像喜爱一件小玩意。 变态又残暴。 她颤抖着,心止不住的狂跳:他这么残暴,这么厉害,一定就是日后血洗魔域的魔尊吧! 她想要再问他,却被他揽着腰抱起,足尖一点掠身而去。 容卿慌忙按住了头顶的重冠,只觉得头皮快要被拉扯下来了。 ------- 这里是哪里? 容卿在快要昏过去之际,被丢了一张柔软的白虎皮上,她淋了好久的雨,被打湿的重冠压得抬不起头来,趴在虎皮上发抖喘息。 有人坐在她身边,手指慢慢地理着她缠绕在重冠上的发,一点点将重冠往下拆。 容卿侧头看见那张阴柔的脸,他垂着眼耐心得近乎温柔,容卿几乎要忘记雨中提着一颗颗心的他——他却突然握住剑轻轻一割。 重冠丁零当啷掉在虎皮上,她湿淋淋的黑发垂落下来,被割断了一截。 容卿的心差点不跳了,“你……” 她吃力地坐起身,看着重冠上自己的头发,再看短到肩膀下面一点点的断发,嘴唇在发抖,下意识地喃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可那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在十二州断发只有两种意思:受刑、出家。 如今她连命都保不住了,居然还在意这一截头发? 面前人“嗯?”了一声,皱住眉说:“叽里咕噜地说什么酸话。” 容卿抬起眼看他,他就蹲坐在她眼前,离得这样近了容卿才看清——他头顶银灰的发中藏着一对断耳,被齐齐斩断的犬狼耳朵。 他的兽耳被斩断了?被谁斩断的? 可上一世,他救她的时候明明那对兽耳是完好无损的,怎么时间倒退十一个月,他的耳朵是断掉的? 看起来好痛啊。 容卿无意识地盯着他的发顶皱了皱眉。 听见他平静冷漠地问:“好看吗?” 容卿慌忙低下了眼,脸颊羞愧得臊热了起来,“对不起。”她太失礼了,盯着别人的缺陷太失礼了。 她只是想确认,他是不是上一世救她的殊和。 他抬起眼皮望她,再次问她:“好看吗?” 容卿愣了一下,他脸上是一种认真的神情,仿佛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可她该如何答?一双被割断的犬狼耳朵,怎么样也算不上好看,若她说不好看,他会生气吗?会像杀了那些妖魔一样杀了她吗? 容卿瞥见他手边的剑,那剑上的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撒谎说好看太蠢了,她做不到。 容卿到底是摇了摇头,“看着很疼。” 他幽碧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容卿又抬眼看他,他神情如常,并没有生气,是她多心了,他虽然对那些妖魔残暴,可他确确实实上一世救她,这一世也救了她。 “多谢郎君救我,敢问郎君名讳?”容卿问他,魔王的儿子殊和就是他吧? 他瞧着她抬手托住了腮,“郎君?你们人族说话都这么酸臭酸臭的好听?” 这叫什么话,他这张脸和谈吐也非常的不匹配。 容卿想再说什么,他竖指嘘了一下说:“我可不是救你,是劫持你,明白吗小圣女?” 他点了点她的脑袋,仿佛在说:里面装的是什么。 容卿看着他起身离开,张口叫他:“殊和。” 他顿了一下脚步,却只是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不是吗? 容卿心里着急,大着胆子又叫他:“那些妖魔说,你是魔主之子殊和。” 他这次停下来回头瞧她,唇角勾着却没有笑容,像把闪着光的剑刃。 容卿被他盯得心头一跳,有些怕地往后缩了缩,却又壮着胆子说:“是那些妖魔说的,你是魔主的儿子,不是吗?”反正它们全被杀了,死无对证。 她的表情似乎逗乐了他,他嗤笑着松展开了那双凤眼,笑意一点点流转在幽碧的瞳孔里,这世上怎么有这样又怂又句句惹人生气的人族小东西。 “我既不是魔主之子,也不叫殊和。”他慢悠悠地告诉她:“我这样的野狗怎么配做魔主之子,我姓谢,叫谢和。”说完便走。 容卿呆了住,怎么会叫谢和?上一世救她时,她明明听见有人喊他——“殊和你竟敢对父王挥刀!” 异光中那女子告诉她,她的玉鼎会来找她。 来找她的,不就是他吗? 他怎么能不是殊和!不是日后的魔尊! 容卿心慌地盯着他的背影消失,难道上一世旁人叫的不是他?还是他改了姓氏? 那他还能做她的玉鼎,帮她双|修吗? 容卿心乱如麻,她已被带来了魔域,殊苍云很快就会发现他的妖魔被杀,一定会前来抓她。 她没有多少活命的时间了。 身上的衣服湿淋淋的在往下滴水,容卿冷得抱紧双臂恹恹地环顾着四周,这里好像是个宽阔的山洞。 四周全是山壁,大倒是大,可是什么也没有,只有不远处有一把用山石雕琢出来的交椅,上面铺着整张白熊皮。 别的一概没有,连洞门也没有,一眼能看到外面的夜雨。 该怎么办? 她握住了衣袖里的青铜剑,希望那异光中的女子再给她一点提示,可是那女子再没有出现过。 洞外谢和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套青色的粗布衣衫,丢在了她的怀里:“换上。” 是男人的衣服,布料很粗糙,但干净暖和,比身上这身湿透的吉服好多了,至少不会冻死。 “多谢,谢郎君。”容卿礼貌地谢他,抱着衣服抬头看他,他的衣服也是湿的,便问:“谢郎君不更衣吗?” 谢和站在眼前,环臂笑眯眯瞧她,忽然抖了抖。 他身上、发上的雨水全溅在了容卿的脸上。 怎么像她养的小狗一样乱抖毛毛! 容卿侧脸躲了躲,再瞧他,他身上和发上竟然干了。 她惊呆了,这是什么法术?抖一抖湿衣服竟就干了?那她若和玉鼎双修之后也能如他这般厉害吗? “尊贵的人族小公主。”他依旧那么环着臂说:“我们魔族从出生起就不换衣服。”又故意补道:“哦不,是更衣。” 容卿的脸一下子热起来,他在取笑她对不对?她虽然没有来过魔域,不了解魔族,但她有常识,衣服又不会跟着他一起长大。 她在宫中长大,从来没被人讥讽过,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还嘴,只说了一句:“胡说八道。” 他的笑意更浓了,娇娇的人族小公主不是连骂人也不会吧? 容卿抱着衣服抬头又看他,问道:“有帕子吗?”看他歪歪头,以为他不知,便又用手比划解释:“脸帕,擦脸净手的帕子。”她身上全湿透了,脸上还沾着血迹,她想擦洗干净。 她不奢望魔域会有胰子和香膏,就帕子和清水也好。 “魔族总是要擦脸的吧?”容卿看着他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先反问他。 “自然。”谢和言语带笑地说:“脸面总是要的。” 他又转身出了山洞。 容卿忙抱着衣服起身,左看右看,这洞中能更衣的地方只有那把交椅后面。 她躲到了那把石头交椅的椅背后,椅背刚好能遮住她的身体。 趁着谢和不在,她蹲在那里费力地将吉服一件一件脱下,越脱脸越红,光洁的脊背袒露在冷风下,她颤抖地在找那套粗布衣的袖子。 乱糟糟的一团,真难穿。 洞中有人叫了一声:“魔尊大人,搞来了!” 魔尊大人? 容卿吓得慌忙将衣服随便在身上套,也不管有没有穿对,乱套一通。 千万别进来,别进来。 ------ 洞外,谢和扫见大雨中的来人,抬起下巴点了点,“转过去。” 那人猛地顿步,捧着手里的东西连忙原地转身,“好的,魔尊大人!”他站在大雨里,听话地一动不动。 谢和回头朝洞中看了一眼,看见椅背之后露出来的一截小腿,白得像块豆腐,纤细的脚紧张地踩在白熊皮上,连脚指甲也是精心修过的,晶莹剔透。 人族精心娇养出来的小圣女,像一捧雪,他几乎能想象到她被揉碎时的脆弱表情,多么动人,殊苍云一定非常喜欢,就像当初喜欢他的母亲,她每次哭泣都令殊苍云兴奋。 风吹动谢和银灰的发,他收回眼静静望着大雨里的那棵桑树,树枝之上挂满了一颗颗新鲜的、腐烂的心。 可惜,心只有在刚被挖出来时才鲜活漂亮。 野狗 过了好半天,洞中才传来那小圣女娇怯怯的声音:“好了,谢郎君。” 谢和转身走进洞中,只见她光脚站回了白虎皮上,脸颊发红,手指无措地在理着衣角。 这衣服似乎穿好了,又似乎没穿好。 袖子、裤腿,该套进去的全套进去遮好了,可衣带、腰带歪七扭八地系成了一团乱麻。 背后跟随他进来的那人哈哈笑了起来:“衣服带带不会系,和我一样憨脑壳壳!” 容卿的脸更红了,低着头听见谢和也笑了,有些气恼地说:“我不是不会系,是你们突然进了,我来不及整理打成了死结。”都是他们的错。 那人还在笑她,她气得抬眼瞪过去,却对上了谢和的一双眼,一张脸。 他已走到她跟前,笑着伸出手慢慢地理上了她的衣带。 男女授受不亲,容卿本能地要往后退,他勾住了她腰间乱成一团的带子说:“金尊玉贵的人族公主自然是要人伺候的。” 容卿的脸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 可恨眼前的谢和却慢条斯理,手指竟一点点梳理开了死结,又一点点地替她系好。 他的手指缠裹着粗布衣带,灵巧又熟练。 其实他的手指非常漂亮,纤细俊秀,像青竹一般骨节嶙峋,只是上面有许多疤痕。 是一双伤痕累累的手。 她偷偷抬眼瞧他,刚刚她听见那人称呼他“魔尊大人”,他就是她的玉鼎对不对? “乖乖,人族小娘娘脸蛋蛋比魔尊大人还白,就是没有毛毛。”谢和身后那人又叽里咕噜说。 容卿不看都能感受到一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好没有礼貌。 她气得抬眼去瞪那人,竟看见谢和身后好大一只狗头! 真的是狗头,完全没有人相,就是黑黄色的杂毛毛狗脑袋,身子是人身,还穿着土黄色的粗布衣衫,可四肢全是毛茸茸的狗爪子。 这、这是狗妖吗? 好怪。 容卿忙低下眼去,总盯着人瞧失礼,可是她又忍不住地偷偷扫那狗妖,狗妖直勾勾盯着她,脑袋一歪,怪里怪气竟还有点可爱。 是谢和的下属吗? 谢和替她系好最后一条衣带,松开手坐在了交椅之上,托着腮对狗妖抬了抬下巴:“黄二,伺候人族的公主殿下洗把脸。” 黄二这个名字和乡间土狗阿黄似乎没有分别。 未来的魔尊就只有一个叫阿黄的狗做手下吗? 容卿心中犯起了嘀咕。 “晓得了魔尊大人!”狗妖精响亮地应了一声,端着手里的东西大喇喇走到容卿身前。 好高。 他走近了,容卿才发现狗妖精个头比寻常人要高出许多,像棵大树一样压在她头顶,毛茸茸的嘴筒子呼呼出着气,能看见尖尖的犬牙和舌尖。 容卿又怕又觉得怪好笑,他黑色的狗爪子捧着一个老旧的铜盆,盆里盛着清水,殷切地递到她脸下。 “山泉水呢!”他嗓门很大,和她说:“魔尊大人说人族的小娘娘洗脸要用山泉水,咱们平时喝水也没这讲究!” “那你们平时喝什么水?”容卿下意识地问。 黄二张口就答:“下雨就喝老天爷的尿,不下雨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