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雪,烬未央

第五十八章 尘光微动劫缘生

  昆仑西麓的风,到了洪荒林海便添了些湿意。白璃蜷在穷奇骨化的古树枝桠间,身下垫着三层玄冰凝成的薄榻。这株生于混沌初年的奇木,树干里还流转着未散的鸿蒙紫气,此刻正透过冰层,丝丝缕缕渗进她体内。   九尾天狐的本源之力损耗过半,第九尾散作生机时,连带着神魂都裂开了细纹。她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晶,每颤动一下,就有冰屑簌簌坠落,在骨木上积成薄薄一层。意识沉浮间,总听见洪荒初开时的风啸,那是比昆仑更古老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忽然钻进一缕腥气。不是凶兽的血气,是带着铁锈味的人血,混着某种植物被碾碎的涩味。白璃眼皮掀开条缝,冰蓝眼眸里映出下方林间的景象——   三辆由玄龟甲片拼接的舆车歪在山道上,车辕断裂处还留着齿痕,像是被巨力生生咬断。七八个穿着兽皮短褂的汉子正围着舆车嘶吼,他们手里握着石斧与骨刀,斧刃上沾着暗红的血,脖颈间挂着串不知名兽类的獠牙。   被围困的是十几个布衣族人,为首的老者鬓发皆白,手里紧攥着根蛇形玉杖,杖头的蛇眼是用赤金晶镶嵌的,此刻正发出微弱的红光。几个壮年男子举着藤盾护在老者身前,盾上已经裂开好几道口子,其中一人腿上插着支骨箭,血顺着小腿流进泥土里,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把玄霜草交出来!”领头的劫掠者是个独眼壮汉,颧骨上刻着青黑色的图腾,他一脚踹在最前面的藤盾上,震得后面的男子闷哼一声,“否则今日就让你们全成林子里妖兽的口粮!”   老者将玉杖顿在地上,杖头的赤金晶亮了亮:“此乃献给西王母的贡品,岂容尔等山魈染指!”   “西王母?”独眼壮汉狂笑起来,笑声震得枝头落叶纷飞,“她老人家怕是早忘了咱们这片荒林!识相的就把车上的东西全交出来,包括那几个女娃!”   他说着,目光扫向舆车后缩着的几个年轻女子,那些女子穿着葛布长裙,裙摆上绣着简单的云纹,此刻正抱着膝瑟瑟发抖。其中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手里还紧紧抱着个藤编的筐,筐里露出半截暗绿色的草叶,叶尖凝着点白霜——正是老者口中的玄霜草。   白璃蜷在枝桠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量尘罗盘。这伙山魈身上带着浊气,却还没到作恶多端的地步,不过是洪荒里常见的掠夺者。她本想翻个身继续调息,耳际却突然传来骨刀划破皮肉的声响。   独眼壮汉见老者不肯屈服,竟直接挥刀砍向藤盾后的男子。骨刀带着呼啸的风声落下,眼看就要劈在那人肩头,白璃忽然动了。   她从数丈高的枝桠上坠下,素白裙摆在风中舒展开,像只折翼的雪蝶。坠落的刹那,指尖凝出三道冰棱,冰棱在空中划过幽蓝的弧线,精准地撞上三个举着石斧的山魈手腕。   “咔嚓”几声脆响,伴随着惨叫,石斧纷纷落地。冰棱钻进他们腕骨的瞬间,寒气便顺着经脉蔓延,转瞬间就冻住了他们的臂膀,皮肤表面结出层青白的冰花。   独眼壮汉猛地转头,看见落在众人之间的白衣女子,先是被她绝美的容貌晃了眼,随即眼中冒出凶光:“哪来的狐狸精,敢管爷爷的事?”   白璃没答话,只是抬了抬眼。冰蓝眼眸扫过之处,空气骤然变冷,地上的水洼瞬间凝成坚冰,连那些山魈脚边的落叶都蒙上了层白霜。她身形微动,像鬼魅般飘到独眼壮汉面前,指尖在他举刀的手腕上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寒气顺着骨刀往上爬,眨眼间就将整柄骨刀冻成冰坨。独眼壮汉只觉手腕一阵剧痛,再看时,自己的小臂已经结满了冰碴,连动都动不了。   “滚。”   清冷的字音落在风里,带着九尾天狐与生俱来的威压。那些山魈本就被冻住了同伴,此刻又被这股源自血脉的威慑震慑,竟忘了反抗。独眼壮汉咬着牙,看了眼被冻住的臂膀,又看了眼白璃那双毫无感情的冰蓝眼眸,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个字:“撤!”   山魈们扶着被冻住的同伴,狼狈地钻进密林深处,转眼就没了踪影。   林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老者拄着玉杖走上前,看着白璃的眼神里满是敬畏:“多谢仙者搭救,老朽乃青丘外围的羽族,敢问仙者尊名?”   白璃没接话,目光落在舆车旁那筐玄霜草上。这草生于极寒之地,确实是西王母钟爱的贡品,只是看这些羽族的装束,倒像是从更东边的汤谷迁徙来的。她指尖微动,想转身回树上,袖中却突然传来一阵温热。   那股暖意来得猝不及防,比鸿蒙紫气更温和,顺着指尖一路爬到心口,竟让神魂的刺痛都减轻了几分。白璃愣了愣,缓缓从袖中取出量尘罗盘。   青灰色的盘面上,原本黯淡无光的灰白石头指针,此刻竟亮起了一点莹润的绿光。光芒很弱,像初春刚冒头的草芽,却在粗糙的石面上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光晕里流转的细碎光点。   这光芒只持续了片刻,便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般暗了下去,罗盘重又变回那副不起眼的模样,触手冰凉。   白璃捏着罗盘,冰蓝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凌云霄说这物件不算吉凶不指方向,可为何会在此时亮起?是因为那些山魈,还是这伙羽族,或是……那筐玄霜草?   “仙者?”老者见她盯着手中的物件出神,小心翼翼地唤了声。   白璃收回目光,将罗盘重新塞进袖中。她看了眼那些受伤的羽族,又瞥了眼舆车断裂的辕木,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三道冰棱突然从地面升起,在空中折转几下,竟化作三段晶莹的冰木,稳稳地接在了断裂的车辕上。   冰木与玄龟甲片相接之处,瞬间凝出层薄冰,将两者牢牢冻在一起。   “此冰可支撑三日。”她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向古木。身形跃起时,衣袂扫过枝头的冰屑,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等羽族众人回过神来,枝桠间早已没了她的身影,只有那层薄冰榻还留在原处,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老者望着枝头,突然对着白璃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玉杖上的赤金晶发出明亮的红光:“多谢九尾天狐仙者援手!”   躲在枝桠间的白璃闻言,睫毛颤了颤。这老者竟能认出她的族类,看来并非普通羽族。她重新阖上眼,却没再像之前那般沉眠。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量尘罗盘亮起时的暖意。白璃微微蹙眉,那绿光……竟与刚才那筐玄霜草叶尖的白霜,有着一丝微妙的共鸣。   难道这不起眼的罗盘,与洪荒中的灵草有关?   风穿过洪荒林海,带来远处妖兽的嘶吼。白璃将头往臂弯里埋了埋,骨木里的鸿蒙紫气还在缓缓流淌,只是此刻她心里却不像之前那般平静。那点转瞬即逝的绿光,像颗石子投进冰湖,漾开的涟漪久久未散。   或许,下山走走,真的能遇见些什么。   她这样想着,意识渐渐沉入混沌,只是这次,梦里不再只有昆仑的风雪,还多了一点跳动的绿光,像极了洪荒初开时,第一株从冻土中钻出来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