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砚带来的热水注入巨大的木桶,氤氲的蒸汽带着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暂时驱散了静室中的冰冷与死寂。白璃褪去外袍,只着单薄的里衣,在石砚的搀扶下,忍着全身筋骨撕裂般的痛楚,缓缓踏入温热的水中。
灼热的药力瞬间包裹住她冰冷的躯体,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刺入每一寸受损的经脉,带来剧烈的酸麻与刺痛,让她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只是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只留下口鼻在外呼吸。
“师妹…你…你感觉怎么样?”石砚站在桶边,看着白璃苍白的脸因高温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担忧地问道。
“无妨…出去守着…任何人…不得打扰…”白璃的声音透过水汽,显得模糊而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石砚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担忧咽了回去,低低应了声“是”,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厚重的禁制光幕再次亮起,隔绝了内外。
静室内只剩下水流汩汩的声音和蒸汽升腾的微响。
白璃闭上眼,强迫自己忽略身体上刀割火燎般的剧痛。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她,药力丝丝缕缕渗入肌理,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感。她努力放松紧绷的神经和躯体,将全部心神沉入一种空冥的状态。
石砚的话在脑海中回响:“影石…幽影界秘法的媒介…眼线…”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此刻在水汽与药力的滋养下,她残破的神魂似乎变得格外敏感。
她不再试图调动那微弱的灵力,而是将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最大程度地向外延伸。感知掠过静室冰冷的墙壁,掠过门外石砚紧张踱步的微弱震动,掠过庭院中呼啸的风雪声……再向外,是听松院其他院落模糊的灵力波动,是更远处外门弟子练功场传来的隐约呼喝……
时间一点点流逝。药水的温度在下降,白璃的额头却布满了冷汗,精神的高度集中和身体的痛苦双重消耗着她。就在她感到神魂疲惫,意识即将涣散之时——
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隐晦的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粒微尘,极其短暂地触碰到了她延伸出去的感知边缘!
那波动冰冷、滑腻,带着一种与昆仑玉虚宫浩然正气格格不入的阴晦感,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它并非灵力波动,更像是一种特殊的能量共鸣,如同石砚描述的“影石”可能发出的信号!
位置……在听松院东侧,靠近院墙的某个角落!
白璃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错觉!她捕捉到了!虽然只有一瞬,但那阴冷的特质,让她瞬间联想到了魇魔晶的气息!
然而,就在她试图凝聚心神,锁定那波动来源的精确位置时,断尾根源处那股被神秘力量封印的悸动,似乎被这外来的阴冷气息刺激了一下,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如同封印被强行撬动了一角!
“呃!”白璃闷哼一声,身体在水中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刚刚凝聚起的一丝神魂之力瞬间溃散。剧烈的反噬让她喉头一甜,一股腥甜涌上,又被她强行咽了下去。
功亏一篑!她大口喘息着,靠在冰冷的桶壁上,眼神充满了不甘与疲惫。虽然确定了大致方向,但具体位置和人,依旧隐藏在迷雾之中。幽影界的眼线,比她想象的更加谨慎狡猾,隐藏得极深。
---
日子在压抑的疗伤和无声的探查僵持中缓缓滑过。白璃的身体在珍贵的丹药和自身的顽强意志下,艰难地恢复着。经脉的裂痕被药力勉强弥合,虽然依旧脆弱不堪,但至少不再像随时会崩断的琴弦。断尾根源处的封印依旧冰冷稳固,那淡金色的符文如同永恒的耻辱烙印,时刻灼烫着她的灵魂。
这期间,关于柳莺的处理结果也终于尘埃落定,如同一个冰冷的笑话,传入了听松院。
“只罚了三年禁闭思过,扣除三年月俸…”石砚端着药碗,声音低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愤怒和失望,“执事殿那边说…她只是被利用的工具,且已被搜魂确认无更深勾结,念其无知,小惩大诫…”
小惩大诫?
白璃靠在冰冷的寒玉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深陷入身下的软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柳莺那淬毒的妒恨眼神,那毫不犹豫将寂灭之种丢向她田埂的恶毒,那在冰心路下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这一切,就值一个“禁闭思过”?那她承受的经脉寸断之苦、濒死之劫,凌云霄耗费的九转回春丹,又算什么?
一股冰冷的戾气在胸腔翻腾,几乎要冲破喉咙化作愤怒的嘶吼。但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尝到铁锈般的腥甜,硬生生将那口怨气压回心底深处。恨!她恨柳莺,更恨这看似公允、实则权衡利弊的宗门规矩!然而,此刻的愤怒,除了引来看守执事弟子更警惕的目光,毫无用处。
力量!她需要力量!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
就在这绝望与不甘交织的压抑氛围中,一道来自内门执事殿的玉符,如同破开阴云的微光,穿透了听松院的禁制,悬浮在白璃面前。
“外门弟子白璃,根基虽损,然意志坚韧,于冰心路考核中展现非凡心性。经长老院决议,特许其参与本届‘小寒境’历练。三日后辰时,外门云台集合。生死自负,机缘自取。”
玉符的光芒散去,冰冷的文字却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白璃死寂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小寒境!冰魄玉髓!
希望,如同绝境中骤然点亮的一点星火,瞬间燎原!凌云霄的禁足令,柳莺的轻判,体内的烙印……所有压在心头的巨石,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推开了一条缝隙!这是她唯一的机会!拿到冰魄玉髓,稳固根基,修复断尾,才有资格谈复仇,谈未来!
“师妹!太好了!”石砚激动得语无伦次,搓着手,“我就知道!宗门不会放弃你的!小寒境!冰魄玉髓!你的伤有救了!”
白璃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消散的玉符光芒,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眼底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她知道这“特许”背后必然有凌云霄的首肯,甚至可能是他力排众议的结果。他需要她去小寒境,作为引出幽影界眼线的诱饵?还是想看看她体内那股神秘力量在绝境下的反应?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这机会,她必须抓住!纵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她也要闯!
---
三日后。昆仑外门,云台。
寒风凛冽如刀,卷着细碎的冰晶,抽打在脸上生疼。巨大的云台悬浮于万丈深渊之上,下方是翻腾不息的冰冷云海。数百名昆仑弟子身着蓝色道袍,肃立两侧,气氛凝重肃杀,空气中弥漫着精纯却刺骨的寒属性灵气。
白璃裹在一件略显宽大的蓝色厚棉袍里,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站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她的出现,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引来了无数道目光。惊异、同情、审视、探究……还有来自柳莺残余党羽那毫不掩饰的怨毒和幸灾乐祸。
“啧,这不是差点死在冰心路上的那位吗?根基都废了,也敢来小寒境送死?”一个尖细刻薄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是柳莺曾经的忠实跟班,李蓉。
“就是,仗着二师兄可怜她呗?进去怕不是给冰魄凶灵加餐!”
“小声点!凌师兄在呢…”
窃窃私语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白璃的耳朵。她置若罔闻,只是微微抬着头,清冷的目光穿透人群,望向云台中央那巨大、不断旋转、散发着森然寒气的冰蓝色漩涡——小寒境的入口。她的眼神沉静而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已远去,只剩下那通向唯一生路的漩涡。
高台之上,凌云霄负手而立,月白道袍在凛冽寒风中纹丝不动,猎猎作响。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众人,在白璃身上略作停留,深邃的眼眸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小寒境,乃我昆仑先辈以大神通开辟之寒属性秘境。其内机缘与凶险并存,有助尔等感悟寒冰道则,凝练灵力,更有‘冰魄玉髓’等天材地宝孕育其中。”凌云霄的声音清朗,穿透呼啸的寒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秘境之中,空间不稳,寒罡蚀骨,更有冰魄凶灵游弋,危机四伏!此去,生死各安天命!所得机缘,归个人所有!时限三日,玉符为引,时辰一到,无论身在何处,皆会被秘境之力排斥而出!现在,入秘境!”
话音落,巨大的冰蓝色漩涡骤然加速旋转,散发出强大的吸力!
数百道身影,或驾驭流光溢彩的法器,或施展迅捷身法,如同扑火的飞蛾,争先恐后地冲向那漩涡入口,瞬间被吞噬,消失不见。
白璃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如同冰针扎入肺腑。她没有法器,只能凭借刚刚恢复的、微弱到可怜的灵力,艰难地运转起最基础的轻身提纵术。身形显得有些踉跄,脚步虚浮,但她眼神坚定如铁,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在众多或快或慢的身影中,义无反顾地投入了那冰蓝色的深渊!
天旋地转!
极致的寒冷瞬间包裹了全身!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成冰!眼前是铺天盖地的、死寂的冰蓝。脚下是坚硬光滑、深不见底的万载玄冰,反射着灰蒙蒙天光,冰冷刺目。头顶是不断飘落着锋利冰晶的铅灰色天空。寒风不再是风,而是无数把冰冷刺骨的剔骨钢刀,带着凄厉的呜咽,疯狂地刮过,试图撕碎一切闯入者。
白璃刚一落地,就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脆弱的经脉,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极寒之气无孔不入,瞬间穿透了她单薄的棉袍和微弱的灵力护罩,让她如坠冰窟,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青紫。她连忙咬紧牙关,不顾经脉的哀鸣,强行催动体内那丝可怜的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更厚些的淡薄光晕,才勉强抵御住那蚀骨的寒气。
举目四望,一片苍茫死寂。先她一步进来的弟子早已不见踪影。冰魄玉髓……会在哪里?
她闭上眼,强忍着刺骨的寒意和体内翻江倒海般的痛楚,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断尾根源处,那股被神秘力量死死压制的悸动,在这充斥着精纯寒属性灵气的环境中,如同被唤醒的沉眠火山,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共鸣!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同源之物在遥远的地方呼唤着它!
是冰魄玉髓!白璃心中狂喜!这源自云澈寂灭寒冰神力的断尾之伤,果然对同源的天地至宝有着天然的感应!
不再有丝毫犹豫,她循着那丝越来越清晰的共鸣指引,迈开如同灌了万载玄铅般的双腿,一步一步,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向着冰原深处跋涉。每一步落下,都在坚冰上留下浅浅的、带着血痕的足迹(脚底早已被冰晶割破),又迅速被呼啸的风雪无情掩埋。
路途,是炼狱。
无处不在的寒罡不仅疯狂侵蚀肉体,更如同跗骨之蛆,消磨着意志。灵力护罩在持续不断的冲击下如同纸糊,一次次被撕裂,寒气瞬间侵入骨髓,带来深入灵魂的冻痛。更要命的是那些潜藏在冰缝、冰窟、甚至冰风暴中的冰魄凶灵!它们无形无质,如同极寒之气凝聚的恶念,时而化作冰锥突袭,时而化作寒雾缠绕,裹挟着冻结神魂的恶意悄然而至。
白璃遭遇了无数次袭击。每一次,都是与死神擦肩。她依靠着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野兽般的直觉、悍不畏死的狠劲,以及体内那股神秘力量烙印在生死关头偶尔泄露出的、一丝冰冷而威严的气息(这气息似乎对凶灵有着天然的震慑),才险之又险地击退或狼狈躲开。但每一次战斗,都让她本就脆弱的经脉雪上加霜,嘴角溢出的鲜血尚未滴落,便在极寒中凝结成猩红的冰珠,挂在唇边。
时间在痛苦中流逝。一天一夜过去。白璃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身上的棉袍早已被冰晶覆盖,硬如铁甲。灵力近乎枯竭,身体僵硬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和那越来越强烈、如同心脏搏动般的共鸣指引支撑着她向前挪动。食物和清水早已遗失在躲避凶灵的战斗中,干渴和饥饿如同附骨之疽。
就在她感觉自己即将被彻底冻毙、意识开始模糊涣散之时,前方死寂的冰原尽头,景象豁然一变!
一片巨大的冰谷!谷内不再是单调绝望的冰蓝,而是弥漫着一种梦幻般的、流动的淡蓝色光晕,如同液态的寒月。谷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数十丈、通体由最纯净的蓝色冰晶构成的奇异“冰笋”!冰笋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亿万星辰在缓缓流转。冰笋周围,寒气浓郁到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冰雾漩涡,缓缓旋转着,散发出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极寒气息和磅礴到难以想象的冰属性灵力!
而在那巨大冰笋的最顶端,一点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却纯粹到极致的冰蓝色光芒的物体,正静静悬浮着。它通体无瑕,仿佛凝固的极光,内部流淌着液态星河般的光华,散发出一种冻结万物生机又孕育着无尽寒冰本源的神异气息。
冰魄玉髓!
历经九死一生,千难万险,她终于找到了!
狂喜如同电流瞬间贯穿白璃全身,让她几乎虚脱的身体都为之颤抖!然而,这狂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更沉重、更致命的危机感彻底取代!
冰笋之下,盘踞着一条庞然巨物!它通体覆盖着深蓝色的、菱形冰晶构成的厚重鳞甲,在淡蓝光晕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粗壮如古树的身躯蜿蜒如山岭,一颗狰狞的头颅正对着冰笋顶端,紧闭的竖瞳上方,一根尖锐的冰晶独角直指苍穹!一股比之前遭遇的任何冰魄凶灵都要恐怖百倍、如同实质冰狱般的凶煞威压,弥漫在整个冰谷,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冰晶龙蚺!小寒境最顶级的守护凶兽!仅仅是沉睡中散发的威压,就让白璃本就枯竭的灵力运转近乎停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更让她心头沉入谷底的是,在冰谷的另一侧,靠近冰笋底部的一片嶙峋冰岩之后,赫然藏着三个鬼祟的身影!正是之前入口处对她冷嘲热讽的李蓉和另外两个柳莺的跟班!他们显然也发现了冰魄玉髓,正眼神贪婪而炽热地盯着那点至高处的蓝光,目光在沉睡的龙蚺和冰笋之间来回逡巡,嘴唇无声开合,似乎在紧张地商量着什么毒计!
前有沉睡的远古凶兽,后有虎视眈眈的宿敌!这近在咫尺的冰魄玉髓,想要拿到手,简直难如登天!
白璃迅速伏低身体,将自己完全藏在一块巨大的、布满冰棱的岩石之后,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要停止。冰冷的岩石紧贴着她冻僵的脸颊,刺骨的寒意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她舔了舔早已干裂起皮、渗出血丝的嘴唇,眼中没有丝毫的恐惧和退缩,只有更加疯狂、更加决绝的火焰在熊熊燃烧!烬火虽残,亦要燃尽这无边寒渊!玉髓在前,纵是九幽龙潭,万丈刀山,她也要闯过去!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