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琪

第十章 我该去哪儿

  周日下午,我吃完晚饭,正快步往教室走,却偶遇正往回走的安琪。   我加快脚步追了上去,从后面快速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故意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嘿!”   “啊!”不知道安琪正在思考什么问题,显然她没察觉到身后我靠近时的动静,被我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是我,“干嘛呀!吓我一跳。”   “看你走路走得那么认真,忍不住想吓你一下。”喜欢恶作剧就像刻在男生DNA的行为,“在想什么呢,想得那么认真,我都在你后面跟了一会儿了。”   “没想啥啊。”安琪摇摇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吃得太撑了,去操场溜达溜达不,正好消消食。”在我想了好几天也想不出关于未来的答案后,其实我也想找个机会,问一下安琪是否有什么想法。   “可以啊,走呗。”安琪倒是爽快地答应了,没有了上次还要“舍身陪君子”的犹豫。   -----------------   学校的食堂就挨着操场,穿过篮球场时,几个男生正打得热火朝天,篮球砸在地面的“砰砰”声和空心入网的声音诱惑着我边走边往那边儿看。   可看了一下也没有认识的同学在,而且我也有正事要做,便克制住我的“球瘾”,跟上安琪走到了操场跑道上。   今天的天气特别不错,此时的太阳都快要落山了,阳光仍然还是暖暖的。金色的余晖洒在跑道上慢跑或者散着步背书的同学身上,也洒在我和安琪身上。   我和安琪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跑道外侧,以免挡着跑步的同学的脚步。安琪踩着跑道上的白色标线,我跟着也看着安琪可爱的动作。   走着,突然安琪转过头,正低着头看她踩着线走路的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差点就撞上了安琪。安琪看着我疑惑的脸,说道:“不知道抓到我们还以为我们在耍朋友嘞。”   “会的。”我在心里默默回答,甚至有点偷偷期待被认识的同学看到而被误会。但嘴上肯定不能承认我“龌龊”的想法,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大大咧咧地说:“同学!好朋友吃完饭溜达溜达咋了?又没牵手,又没干啥的,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给你说,我突然发现你性格还挺像我妈年轻的时候。”我的脑回路总是很清奇,可能一时我也找不到什么话题切入就开始乱讲,但也可能在我内心确实有这种感觉。但这话从我嘴巴里一出来,我就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靠!我在说什么?”   安琪倒是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顺着我的话接住了梗,笑着看着说:“好大儿,叫妈!”   “呸!除非是孩子她妈……”话一出口,我就又后悔了,今天第二次了。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我们俩都被这句话尬住了。我连忙露出一个标准假笑,试图解释,“开玩笑开玩笑……”   看我心神不宁的样子,今天说话一直都牛头不搭马嘴的,安琪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我背上,模仿着大人语气:“我的乖好大儿,咋了这是?有啥不开心的,跟妈说说。”   我看安琪也一副轻松的样子,就顺势说出来那个这几天都堵在我心里的问题:“安琪,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去哪个城市,或者想考哪所大学啊?”   “我?”安琪脚步稍一停顿,瘪了瘪嘴,又继续慢慢走着,“那得看我能考上哪儿啊。我成绩就这样,可没那么大的选择权。”   “总有个方向吧?”既然问出来了,我就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哪怕只是从她随口的话里找到一丝倾向或者想法也好,“比如你喜欢哪个城市,或者对哪个专业感兴趣呢?”   “你呢?”安琪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歪着头看向我,把问题又抛了回来。   “我?”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避,“怎么扯到我了?我在问你呢,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啊。”   因为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找到答案。   正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未来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我才想问问安琪。在我心里,我没有方向的时候,安琪就是我的方向。   我清楚,安琪的成绩距离一本线是有一些差距的,所以她说自己没有什么选择权。而我的选择权是比安琪大很多的,如果她去了一所不错的大学,我可以去那所大学里最好的专业;如果她考不上一所很好的学校,可能我不会跟着她去那所学校,但是我可以去她所在的城市里最好的那所学校。   在这样的大事上,我确实也不是一个无脑的恋爱脑。   在感情和现实的较量中,我会让现实向感情做一定的牺牲和让步,但是我知道现实也是很重要的。   “我想考哪儿,和我能考哪儿,是有本质区别的。”像是被我的追问刺激到了,安琪的音调突然都提高了一些,“你不一样,你有很大机会主动选择想去的地方、想读的学校。而且,你知道我的想法又有啥用?毫无作用嘛!”   “我就是想知道嘛,看看你想去的地方有啥好大学,我也能参考参考。”我说的话其实毫无道理,纯粹是强词夺理,“我想知道”和“她告诉我”之间还隔着一个“她愿意说”。   “你先说你想去哪儿!”安琪突然也来了脾气,也跟我不讲理起来。   “是我先问你的!”我当然不肯退让。   “不说算了。”安琪扭过头,也不再说话了。   我们也没有真的生气,只是都憋着一股执拗的劲儿,沉默地沿着跑道继续走着。   “回去学习了。”像是突然走累了,安琪说完就转身往教室走去。也没有管我是继续走,还是一起回教室。   安琪都回去,我也没必要继续在操场上溜达,便跟在她身后,一起回了教室。   -----------------   晚自习开始,我们都没有任何交流,像达成了某种默契,各自疯狂地沐浴在题海中,仿佛这也是一种较劲儿。   第二节晚自习下课铃一响,安琪突然从座位上转过身,把一张折叠着的小纸条扔到我桌上,没等我反应过来说点什么,就转了回去。我打开纸条:   “你知道的,我这人比较霸道,第三节晚自习下课如果我还不知道真正答案的话,你就不用再跟我说话了。如果你认为这是威胁,那就威胁一次吧。记住,你没有机会了。”   “没有机会了?”啊?什么叫我没有机会了?我不知道安琪什么意思,只是随口的威胁,还是蓄谋已久的诀别。一下子我真的有些慌了。   来不及细想,我只有一节课的时间,我要怎么找到哪个我好几天都没找到的答案呢?   有时候人真的需要一些逼迫,才能触碰到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在认真思考的时候,我喜欢盯着一个地方,然后眼神失焦,很多时候答案就会逐渐清晰。   盯着坐在讲桌上监督我们这节晚自习的数学老师东哥,我想着:“难道当老师?尽管我曾经有很多想象自己当老师去教训下面学生的场景,但是我并不是真的想当老师。东哥以前是学什么专业的来着?诶,生物老师娟姐是学什么的来着……”   漫无边际地想着,我慢慢入了神。而东哥一抬头就看到我眼神迷离、一眼不移地盯着自己,左右看了一下,确定我的视线终点就是他:“林宇,有什么事儿吗?”   安静的晚自习突然被点名,我也吓了一跳,连忙回答东哥:“啊?没有没有。”   低下头,我心脏跳得很快。脑海里突然想起一年前的一件事:也是一节晚自习,小玉突然晕倒,而全班几十个人,包括讲桌上的老师,都束手无策。都过了一分钟,才有人想起把她扶起来,送到医院。   当时我第一次有了一个想法:读书有什么用呢?   而前段时间安琪感冒,这种无力感又出现了。   模糊的想法好像逐渐开始清晰起来……   突然一个人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小说《天才医生》的主角秦洛。   高一的时候,我当时的同桌小皓很爱看小说,还给我推荐了这部“中医”主题的小说。   应该没有高中生没沉迷过网络小说吧,哪怕一部。   当时只看了一章,我就深深迷上了这部小说。   高一读完第一遍后,高二到高三这两年,我又复习了一遍这本400多万字的小说。   至今我还记得已经是第二次看《天才医生》了,那天中午午休的时候,躺在床上读到巴黎篇时,看到秦洛为了挽救中医在欧洲的颓势,为了保护被驱逐的同胞,面对当地警察的暴力执法,他挡在其他同胞面前,警棍一下下打在他本就受伤的手上。   我仍然记得那时候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划过我的鼻梁,连同我的枕头也变得湿热。   秦洛这个角色对我的影响,我很难用更多的词去形容,简单说就是“我想成为他”。   不知道是我本来就和他很像,还是后来我有意无意地“成为”他,就连我现在有点“小受”的性格,都和他如出一辙。   现在看来,这本小说对中医的描写其实不算专业,篇幅也不多,但秦洛对中医的热爱、为了守护中医所付出的一切,就是让我有一种冲动,一种持续了很多年的冲动,那就是“我要成为他”。   我虽然是理科生,但语文这类偏文字的学科,才是我最舒适的领域。   在我还不了解中医的时候,我总觉得中医更像是一个文化,和文字类关系更密切。当然后来我知道了,中医远比我想象得复杂。   而想起安琪上次感冒发烧时,我除了给她接一杯温水,什么也做不了。那种面对自己在意的人身受病痛折磨,我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是我最讨厌的。   我想学医,我想学中医,我想去最好的中医药大学。   但是在此之前,我对中医、对医学的了解,仅仅停留在常识层面,甚至很多常识我都不太懂。   -----------------   一节课的时候并不长,留给我纠结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还有几分钟晚自习就下课了,我的“时间”也就到了。   偷瞟了一眼台上低头的东哥,我从抽屉深处悄悄摸到我藏好的手机,迅速打开浏览器,看了一眼搜索框,然后在抽屉里快速盲打着“中医大学排名”。   铃声突然响起,我甚至没有点进一条链接,再次飞快地瞟了东哥一眼,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脑海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名字——好像是北京中医药大学。   而或许是小说里的秦洛是首都医科大学的老师,这两个名字顿时在我脑海里融在了一起。给安琪的回信落笔时,我匆匆在纸上写下了“首都中医药”几个字。   其实只有首都医科大学和北京中医药大学,根本没有“首都中医药大学”这个学校。可当时的我,只想着赶紧给出答案,我真的很怕“没有机会了”。   我把写着我的答案的纸条递到安琪桌上,像考了一场重要的考试一样交上了这份至关重要的考卷。   安琪看完后,在纸条空白的地方写下批复:“确定是你要考的?那明年如果考上了,你就必须报,否则你就完了。”   -----------------   从这天起,我仔细地考证后,把目标名字修正为“北京中医药大学”。   我把这个名字写在我笔盒的表面,只要我在座位上坐下就能看得到。   顺便说一句,《天才医生》里有一个女主叫王九九,是小说里我最喜欢的一个女孩。   我总说自己是个无聊又关注点奇怪的男生,“安琪”两个字的笔画加起来正好18画,也就是两个9。   所以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王九九,王九九也是我的王安琪。   我把“王九九”三个字写在笔筒上,在“北京中医药大学”的旁边。就算有人看到问起,我也能找借口解释。   唉,既光明正大,又偷偷摸摸。   嗯,确实很无聊且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