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琪

第三章 阳光风雨后

　　时间过得很快，高二一年在风风雨雨里转瞬即逝，很快我们就要成为高三苦行生了。 　　上一届高三学长学姐毕业还不到一个月，高三校区的肃穆杀伐之气还未散尽，我们这些准高三生就接到了从山下搬去高三校区的通知。虽然高三校区和高一高二校区都在一个学校里，离得并不远，但是高三校区在山上，我们需要爬很多级阶梯才能登上我们未来的“主战场”。 　　而这种时刻，总是男生们显示男子气概的好机会。换句话说，搬家向来是男生们献殷勤的好机会，我自然也不会错过。 　　----------------- 　　一大早我就和飞哥、阿天他们一起先把我们的行李搬到山上的宿舍里，我们的宿舍在六楼，还没有电梯，想着未来一年都要这样上下爬楼，真是一件痛苦的事。 　　没太多时间感伤，我们又飞快跑下山，到女生寝室楼下时，我跟兄弟们说：“好，接下来同志们就各自努力了。” 　　我给安琪发了条短信，告诉她我已经在女生寝室楼下了，可以把东西搬下来了。 　　其实我心里藏着个小心思。那会儿周杰伦自导自演的第二部电影《天台爱情》正好上映，作为铁杆杰迷，我早就心痒难耐想去看，可一个人看电影太孤独了，我需要找个伙伴，而安琪无疑是我最想要的伙伴。 　　“安琪，陪我一起去看嘛~”我抱着安琪巨沉无比的书箱，边走边跟安琪说着。因为箱子里全是书和试卷，真的很沉，还没开始爬山，我的手臂就开始发酸了，跟安琪说话的时候，就连声音都忍不住有些颤抖。 　　“哎呀，你搬不动就放下歇会儿，别硬撑。”安琪拒绝我的时候可真是干脆，“我不想去，两个人去看电影就像约会一样，不想去。” 　　“怎么可能搬不动！”就算咬着碎了牙硬撑，我也绝对不能承认自己的手臂已经到了力竭边缘，“怎么可能就我们两个人嘛，阿天和笑笑也要去，还有飞哥和阿纯。” 　　我可不会打无准备的仗，我早就料到安琪会有这个顾忌，就会拿“只有两个人”来拒绝我，所以我提前就约好了一对cp和一对非cp。 　　阿纯是一个跟我们相处得很“哥们儿”的女生，因为她大大方方的性格，有时候我们也会叫她“纯爷”。 　　这样的组合，在心理上我进可攻退可守。 　　安琪没有立即接话，只是抱着被褥在我旁边走着。 　　“真的很好看！我在网上看了好多好评了。而且这不马上就要上高三了嘛，以后就是苦逼的复习日子，就没有时间再放松了。趁现在咱们先吃个饱、玩个饱嘛。你看阿天他们都有伴，就我一个人孤零零的，‘零丁洋里叹零丁’。”我假模假样地挤了挤眼睛，好像要哭出来似的。 　　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能说动安琪，把所有的牌一股脑都出出去了，“去嘛去嘛，电影票哥请你啦！” 　　“好吧……”在一阵沉默后，安琪终于松口，“不过看在你帮我搬了这么多书，晚上就姐请你看了，你的票算我的。就这样。” 　　说起来安琪有时候也是蛮霸道的，刚好我又吃这个霸道。 　　“啊？”我愣了一下，心里有点纠结。骨子里那点小小的大男子主义让我不太习惯让女生请客，可我又担心一拒绝安琪请客，安琪就会顺势反悔，到时候可就鸡飞蛋打了。而且本来就是我主动要帮她搬书，现在再刻意推辞，太刻意了。 　　纠结了半天，我还是点了点头：“那……那好吧，那就蹭你的电影票了。” 　　----------------- 　　晚上到电影院时，已经没有能让我们六个人坐在一排的位置了。为了避免尴尬，我们只好分成两排。男生前排，女生就在我们对着的后面一排。不过我还是有小心思，我要坐在安琪正前面的座位，换个角度也算是坐一起看电影了，我这样安慰着自己。 　　电影开场后，肌肉伦帅气的身影出现在荧幕，可我开始的时候却看得三心二意。想着身后坐着安琪，让我坐立不安到不行。这也是我第一次和安琪看电影，我耳朵更多在听安琪偶尔发出的轻笑，和她跟旁边阿纯轻声聊剧情的声音，我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被身后的安琪吸引，至于电影里的细节和彩蛋，我都没有太注意到。 　　但是电影的剧情其实挺简单的，讲的是穷小子浪子膏和大明星心艾之间跨越阶层的爱情故事。对我来说，代入感并不算强，毕竟我既不是浪子膏那样的街头少年，安琪也不是心艾那样的大明星。但电影的画面和配乐确实没话说，尤其是最后浪子膏为了救女主，猛踩油门冲向坏人，汽车起飞爆炸的那一幕，在电影院震撼的音效加持下，还是给我整得心脏怦怦跳。 　　不过我当时还是心里嘀咕：“玩儿这么大？谈个恋爱怎么还玩儿命啊。” 　　不过不得不说，那时候的周杰伦是真帅啊，那清晰的肌肉线条，那硬朗的瘦脸，谁能想到，十年后他会因为发福上热搜，成为奶茶伦呢。 　　看完电影已经比较晚了，七月的绵阳白天虽然炎热，到了晚上也竟有一丝凉意。 　　我们拦了两辆电动三轮车回学校，我、安琪、阿纯还有飞哥坐一个车。我们一路讨论着电影有点幼稚的剧情，吐槽着周杰伦这个故事写得一般，却又一致称赞电影的配乐还是很无敌的。 　　“我觉得周杰伦还是好好搞音乐吧，电影这块儿确实差点意思。”飞哥率先发表看法。 　　“还好吧，虽然不如《不能说的秘密》，但也还行。”我必须替偶像辩解一句。 　　“《不能说的秘密》那可是神作！根本没法比。”阿纯赞同着《不能说的秘密》很好看的观点。 　　“我觉得挺好看的啊！剧情逻辑清晰，演员演技过关，电影音乐顶级。”我忍不住为偶像站台，语气说得像官方影评。 　　“你这回复也太像机器人了吧，一点感情都没有。”安琪笑着调侃我，车厢里我们仨顿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虽然《天台爱情》的剧情确实有些无脑，但每次听到电影里的那些配乐，比如《哪里都是你》《天台的月光》，我都会生出一丝莫名的感动，觉得这还算是一部很浪漫的电影。 　　“在有眼泪的雨里，哪里都是你。” 　　----------------- 　　第二天，就是高三前的最后一次家长会，巧的是，天居然下起了雨。 　　教室外摆满了撑开的雨伞，大多数同学都回寝室玩儿或者看书了（好吧，都是在玩儿）。身为班长的我，带着几个班委布置教室，给家长们端茶倒水。我想，我的好脾气可能就是从这些时候逐渐磨砺而成的吧。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敲打着窗户，给原本就有些压抑的家长会氛围又增添了几分沉闷。 　　高二最后的期末考试，我又考得一塌糊涂，成绩甚至比之前还要差。 　　家长会上，老沈当着所有家长的面，点名批评了我：“这是高三前最后一次家长会了，意味着下学期一开学，我们所有的同学，就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我希望各位家长能做好同学们的后备支持，今天在这里的几位班委呢，也要做好表率。林宇，你作为我们班的班长，我希望你在最后这一年时间，能提升自己的成绩，班里很多的同学可都是以你为标杆的，标杆立得不稳，同学们该怎么想。” 　　每位家长的桌上都有一份成绩单，老沈一提我的名字，好多家长就开始看我的成绩。 　　我就站在教室后面，听着老沈的训斥，一些家长的目光也投向我。 　　我真是切实感受到了“无地自容”，如果地上有个洞我一定钻进去的尴尬。看着外面的雨，我恨不得立刻冲到外面，躲在那有眼泪的雨里。 　　我当然知道老沈是拿我“杀鸡儆猴”呢，可我心里就是不甘心。我清楚自己的实力，这个成绩根本不是我应该有的水平，只是高二这一年，我确实又颓废又爱玩儿了，才落得如此境地。 　　尽管心里五味杂陈，我还是强装乖巧，直到家长会进行到一半，没我什么事了，才悄悄退出教室，逃到了旁边的选修教室。 　　选修教室是一间没有正课、平时很少使用的教室，因为离我们班最近，又有带电的插座，便成了我们班同学没事时去坐坐，换个环境学习，或者偷偷给手机充电的“秘密基地”（嘘，这个秘密可不能让老师们知道）。 　　进到选修教室，只零零散散坐了两三个同学还在学习。 　　安琪也在。 　　她戴着白色的有线耳机，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的写写停停，时而皱一下眉头，时而又没什么表情了。 　　我轻轻走到安琪后面的座位坐下，用食指戳了戳安琪的后背：“哇！我刚刚看到你母上大人了，她好高啊！感觉都有一米七了。” 　　刚才在教室里，在给家长们倒水时，正好见到了安琪的妈妈，高挑的身材，气质很好。在阿姨面前，我可有礼貌了，一直带着浅浅的微笑。不过，好印象应该都随着老沈的批评烟消云散了。 　　安琪摘下一只耳机，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吧，她168。” 　　“女生168已经很高了好吧！”我夸张地说，“可能女生本来就容易显高，看来你潜力巨大啊……” 　　我的话还没说完，豆包大的拳头就落在了我的胳膊上，紧接着，安琪的白眼魔法攻击也如期而至：“懒得跟你说。” 　　我知道，安琪一直对自己的身高不太满意，总觉得自己没有到理想的身高，但我却觉得她的身高很合适了。 　　我嘿嘿一笑，也没再犯贱了。 　　安琪戴上耳机，继续听歌，没再理我。 　　----------------- 　　我心里也烦得很，老沈对我的批评还在耳边回响，便也趴在桌子上发起了呆。旁边教室时不时传来老沈的声音，什么“最后一年至关重要”“家长要做好后勤工作”“假期的时候也一定要监督孩子好好学习”，巴拉巴拉，听得我越发烦躁。 　　“安琪，你听啥歌呢？给我听听呗，老沈的声音太大了，听得我烦。”我忍不住又戳了戳安琪后背。 　　安琪摘下一只耳机，递给我：“喏，自己听。” 　　“你不是真正的快乐，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护色……”是五月天的《你不是真正的快乐》。我安静地听着，也没有说话。 　　“重新开始活着……人群中哭着，你只想变成透明的颜色……” 　　我一下子抬头看着安琪的背影，她居然在单曲循环。我默默思索着什么，也没有说话。 　　第一遍副歌结束的时候，安琪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好快啊……还有一年，高中就要结束了。未来……大学到底会是什么样呢？” 　　“所以……你是在为这个不开心吗？”我也轻声地问道。 　　“也不是不开心吧，就……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可能真正的迷茫就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情绪吧。安琪说完轻叹了口气。 　　“为同学们排忧解难，可是班长的分内职责！”能更了解安琪的内心，说起这些我可就不困了，“来，王安琪同学，说出你的故事，班长帮你分析分析。” 　　安琪的嘴角艰难地扬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其实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干啥？”我有些疑惑，说真的，别看我每天那么臭屁，其实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好的。 　　“你成绩好，有更多选择的权利。”安琪的声音带着一丝低落，“而我现在这个成绩，别说一本了，每次能维持在二本线附近就不错了……唉！”说完，安琪又转过去趴在了桌子上。 　　“你还说我成绩好！”我连忙反驳，“我刚还因为考得差，被老沈当着所有家长的面批评了呢，你刚都没听到。” 　　安琪没有抬头，反而把头埋进了手臂窝里，声音瓮声瓮气的，听起来像是要哭了：“你那只是意外，沈老师明显就是在敲打你。而且，就算你考差了，也比我好得多。” 　　我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安琪的后背，没说话。 　　“干嘛！”安琪悠悠地回过头，看到安琪并没有真的哭，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你看过《那些年》吧？”我突然问道。 　　“看过啊，咋啦？”安琪没好气地说，大概是觉得我在这个时候还问看过那部电影没有的无聊问题。 　　“我决定了，从今天起，林佳宜上线了！”我摸了摸自己已经进入尴尬期的头发，故作帅气地说。 　　“人家叫沈佳宜，还林佳宜呢。” 　　“那有啥关系，名字只是个代号。”我顺手从安琪的长发中捋了一撮有分叉的头发，“你也可以是王景腾呀。” 　　安琪很快就反应过来我是什么意思，她想笑又不想笑的，憋了半天，终于瘪着嘴哼了一声：“先管好你自己吧，林大班长。” 　　“班长关心关心同学，这不是应该的嘛。”作为一班之长，这确实是我更光明正大的理由。 　　“等你成绩上来了再说吧！”安琪挑眉看着我，“到时候班长要是再往下掉，可是很没面子的。” 　　“嗨呀，放心吧！我这是故意下来体察民情，我的学习成绩向来就是过山车式的。”我开始吹牛，一吹牛就停不下来，“不是给你吹，初中的时候，我初一基本都是全校第一，初二的时候掉下来了，最差的一次考到了全校第十三，第十三啊！我当时看成绩单，找了半天都没看到自己的名字，都傻了。结果初三我又冲回了全校第一，然后考上了绵中。” 　　“停停停，知道你厉害了。好汉不提当年勇。”看我飘了，安琪不得不打断我，“给你牛的，要上天啦。” 　　我嘿嘿一笑：“低调低调。” 　　----------------- 　　其实我心里也挺难受的。 　　刚上高中的时候，我曾经梦想着能考上香港中文大学，后来觉得南京大学也不错，可到了高二，成绩一落千丈，别说南京大学了，我甚至开始担心，自己最后会不会只能去“南山大学”，那可就太丢脸了。 　　“南山大学”只是一个戏称，指的是我们的兄弟学校南山中学。因为每年都有一些在绵中考差了的学生，会灰溜溜地跑到南山中学复读，所以大家就开玩笑把南山中学叫作“南山大学”。 　　一想到这些，我也暗暗下定决心，这一年一定要争气。 　　突然，我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在家长会上被老班批评的画面，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我靠！” 　　“干嘛！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安琪被我吓了一跳，转过身皱着眉头看着我。 　　“我突然想起一个事！”我一脸认真地说，“刚刚老沈当着所有家长的面批评我，这里面要是有我未来的丈母娘、老丈人啥的，这事儿以后不得被说一辈子啊？说不定到时候彩礼都得多加两万块钱！我靠！” 　　我这滑稽的严肃表情真的给安琪整笑了：“你神经啊哈哈哈哈哈……” 　　我的思维总是跳跃得飞快，我立马又想到一句歌词。 　　“我给你听一首歌。”没等安琪说话，我把她手机拿了过来，输入了歌名。 　　“为将来的难测，就放弃这一刻……”我没有再说话，只是让音乐替我表达心里的想法，“或许只有你懂得我，所以你没逃脱……” 　　安琪也放下手中的笔，安静认真地听着歌词。 　　----------------- 　　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诶，天晴了，怎么突然出这么大太阳？”安琪抬起头，看着窗外。 　　“看吧！这就叫阳光总在风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