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墨绿近黑的河水中前行,雾气浓得化不开,如同冰冷的湿絮包裹着一切。船头那两盏血灯笼的光芒,在这片混沌中只能照亮前方不足丈许的水域,光线边缘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黑暗吞噬。河水的声音变得越发诡异,不再是单一的流淌声,而是混杂了无数细微的、难以辨识的窃窃私语,时远时近,像是有东西在水下窥伺、低笑。 小灯早已吓得紧闭双眼,整个人缩在阿绯身边,瑟瑟发抖。阿绯一手按着她单薄的肩,另一只手始终握着背后的刀柄,目光如冰锥,刺破浓雾,警惕着四周任何异动。船身随着“手桨”僵硬的划动而微微摇晃,那支由灯贾断手化成的诡异船桨,划水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慌乱。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让它本能的恐惧。 阿绯能感觉到,渡娘残留在船上的那股阴冷意念,正在剧烈波动。那是一种混合了畏惧、怨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近乡情怯的扭曲情绪。 泪岛,快到了。 忽然,“手桨”的划动猛地顿住。 船身随着惯性向前滑行了一小段,然后缓缓停住,在水面微微荡漾。 前方,浓雾似乎淡了一些。 借着血灯笼幽暗的红光,阿绯看见,河水在这里变得异常平静,平滑如镜,不起一丝波澜。水面之下,深不见底,漆黑一片,连灯笼的红光都无法穿透分毫,仿佛下面是无尽的虚空。 而在水面之上,雾气最淡薄的中心区域,倒映着一幅极其诡异的景象—— 那是一片倒悬的、由嶙峋怪石和惨白色不知名物质构成的“陆地”轮廓。怪石缝隙间,隐约可见类似建筑的扭曲阴影,但一切都像是水中的倒影,颠倒着呈现在平滑如镜的水面“之下”。更诡异的是,那倒影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旋转、蠕动,仿佛拥有某种病态的生命力。 没有声音。 没有风。 只有绝对的死寂,和那片倒悬在水下、缓缓转动的怪异“倒影”。 泪岛。 或者说,泪岛在水中的“镜像”。 小灯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呆呆地看着水下那幅恐怖的倒影,小脸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就、就是这里……渡娘说……岛在‘镜’下面……要进去,得从‘镜面’下去……” 从镜面下去? 阿绯凝视着那片平滑如镜、深不见底的水面。寻常人看来,这只是河水异常平静的一段。但在她眼中,这片水域的空间规则似乎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扭曲、折叠了。真正的泪岛,很可能并不在水面上方,而是在这镜面般的水体“之下”的另一个空间层面。 “手桨”静静地垂在船舷边,不再划动,甚至微微颤抖着,仿佛在畏惧着“下潜”这个动作。渡娘的残留意念传递来清晰的抗拒与恐惧——进入泪岛范围,对她这种半依附于船体的魂念而言,无异于自投罗网,很可能被岛上的存在彻底吞噬或同化。 阿绯没有强迫它。 她松开小灯,走到船边,蹲下身,将手探入水中。 河水冰冷刺骨,寒意瞬间顺着手臂蔓延。但更奇异的是触感——这里的河水,密度似乎比寻常水流要大,更加粘稠,手指划过时,阻力明显,而且带着一种滑腻感,仿佛水中有无数看不见的、细小的丝状物。 她收回手,指尖沾上了一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粘液,在灯笼红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凑近鼻端,能闻到一股极其淡薄的、混合了咸涩与某种奇异花香的复杂气味。 眼泪的味道? 不,不止。还有别的。 阿绯站起身,看向怀中依旧昏迷的瑶光。要进入这诡异的“镜下水域”,探寻倒影中的泪岛,她需要潜水。但瑶光此刻状态太差,无法承受水下未知的压力和危险。小灯更不可能带下去。 必须将她们暂时留在船上。 她将瑶光小心地放在船舱内相对干燥的角落,用渡娘那件破烂蓑衣垫着,确保它不会被水溅到。小灯紧紧跟着她,眼中满是不安。 “留在船上,看好它。”阿绯指了指瑶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离开船舱,不要碰那支桨。” 小灯用力点头,虽然害怕,却紧紧攥着小拳头:“我、我会保护好猫猫的!” 阿绯摸了摸她枯黄的头发,没再多言。 她重新走到船边,脱去外袍鞋袜,只着贴身短打,将乌金镰刀用油布紧紧缠裹,负在背后,口中衔住那柄金剪。然后,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 “噗通。” 入水声沉闷。 冰寒瞬间包裹全身,那粘稠滑腻的触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阿绯屏住呼吸,调整姿态,如同一条游鱼,向着那片平滑如镜、深不见底的水域深处潜去。 水下光线极暗,血灯笼的光芒在水面迅速减弱,很快便只剩下头顶一点模糊的红晕。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寂静无声,连水流的波动都几乎感觉不到。只有那股粘稠的阻力和无处不在的、细微的丝状物拂过皮肤的感觉。 下潜了约莫三四丈,依旧深不见底。 但阿绯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奇异的变化。并非垂直向下,而是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膜,进入了某个倾斜的、被折叠的空间通道。方向感变得模糊,上下颠倒的错觉时不时袭来。 她稳住心神,凭着对那水下倒影方位的记忆,继续向前。 又过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是数十息,或许更长。 前方,黑暗深处,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光。 不是灯笼的火光,而是一种幽冷的、惨淡的、仿佛月光透过尸骸般的青白色光芒。 阿绯朝着那光芒游去。 光芒逐渐清晰,范围扩大。 然后,她看到了。 那是一片巨大得超乎想象的水下空间。 空间顶部,是无数倒垂下来的、长短不一、缓慢蠕动着的灰白色“石钟乳”——但细看之下,那根本不是石头,而是某种半透明的、胶质般的物质,内部隐约可见扭曲的血管状纹路,末端不时渗出粘稠的、泛着青白微光的液体,一滴一滴,向下坠落。 而在这片诡异“石钟乳”林的下方—— 是一个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倒悬着的铁笼。 铁笼呈鸟笼状,每一个都有丈许见方,栏柱粗如儿臂,锈蚀严重,布满暗红色的污垢。笼子并非放置在“地面”上,而是被无数根同样锈蚀的粗大铁链,从顶部那些蠕动的“石钟乳”根部垂下,悬在这片水下空间的半空中,随着微弱的水流缓缓晃动。 每一个铁笼里,都关着一个人。 全是女子。 她们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身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蜷缩或悬挂在笼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们的口鼻,都被强制性地塞入或连接着东西—— 口中塞着的,是一束束缠绕紧密、浸泡得发白的“灯芯”,正是渡娘船上那种用女子头发制成的发丝灯芯。灯芯的另一端,从她们口中延伸出去,连接着笼子顶部垂下的、一根根中空的、暗红色的胶质管。 而她们的鼻孔,则被插入更细的管子,管中不断有粘稠的、泛着暗金色光泽的油状物,缓慢地、持续地滴入。 她们的眼睛大多圆睁着,空洞地望着上方(对她们而言是下方)无尽的黑暗,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神采,只有眼眶中不断溢出浑浊的液体——不知是泪水,还是被强制灌入的“油”从眼中渗出。 她们还活着。 阿绯能感觉到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在那些扭曲的躯壳里艰难地维持着。但那种“活着”,比死亡更令人窒息。 她们被做成了“人灯”。 活着的,不断被灌注“灯油”,口含“灯芯”,维持着一种不生不死的状态,在这水下牢笼里,缓慢地“燃烧”着自己,为某个存在提供着……光源?或者别的什么? 铁笼的数量之多,一眼望不到尽头。密密麻麻,如同倒悬的蜂巢,悬挂在这片青白微光笼罩的死亡水域。粗略一扫,至少有近百之数! 阿绯的胸腔里,一股冰冷至极的怒意,如同沉寂的火山,开始缓缓苏醒。她见过胭脂坳的井底囚笼,见过绣衣行的绣骨机,但眼前这规模更大、手段更系统、也更令人发指的水下“人灯”工厂,依旧超出了某种底线。 她迅速游向最近的一个铁笼。 笼中的女子似乎察觉到了水波的异动,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阿绯的方向。那眼神依旧空洞,却仿佛在无尽的麻木深处,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阿绯游到笼边,抓住冰冷的铁栏。 栏柱入手沉甸甸的,锈蚀粗糙。她尝试用力掰动,铁栏纹丝不动,反而从锈蚀处渗出更多暗红色的污渍,融入水中。 她反手抽出背后的乌金镰刀,扯开油布,刀刃在水中划过一道暗沉的弧线,斩向两根铁栏的连接处! “铛!” 金铁交击的闷响在水下传播开去,显得沉闷而怪异。 被斩中的铁栏猛地一颤,锈屑纷飞,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但铁栏本身,非但没有断裂,反而像是被激怒的活物,开始微微蠕动!以斩击点为中心,周围的锈迹如同拥有了生命般,迅速蔓延、增厚,将那道白痕覆盖、修复!不仅如此,相邻的几根铁栏也仿佛被唤醒,朝着阿绯的方向缓缓弯曲、靠拢,如同要将她囚入其中! 这铁笼,不只是坚固,更被施加了某种邪异的法术或诅咒,遇力则强,遇斩则合! 阿绯眼神更冷,抽刀后退,避开那几根缓缓合拢的铁栏。 笼中的女子看着她的动作,眼中那点微弱的波动,渐渐熄灭了,重新归于死寂的麻木。 阿绯没有放弃。她游向另一个铁笼,尝试用金剪的尖端去撬锁,用魔气去侵蚀栏柱,甚至尝试从铁链与笼顶的连接处入手。但结果都一样——任何外力的介入,都会激起铁笼更强烈的反噬与修复。这些笼子,连同那些蠕动的“石钟乳”和滴落的“灯油”,构成了一个完整而邪异的系统,将关押的女子们牢牢锁死在这个水底炼狱里,成为源源不断被榨取的“灯料”。 就在她尝试破解第三个铁笼,再次被反震开时—— 怀中,一直昏迷的瑶光,似乎感应到了外界强烈的邪气与阿绯的困境,腹间那道暗金与黑的烙印,再次微弱地亮了一下。 紧接着,一丝极其淡薄、却精纯无比的漆黑气息,从烙印中渗出,顺着阿绯与她接触的皮肤,悄然流入阿绯体内。 那不是力量,更像是一个微弱的“念头”,一个来自冥猫本能的“提示”。 阿绯心中一动,福至心灵。 她没有再尝试硬碰硬,而是游到铁笼正下方,仰头看着那根从笼顶垂下、连接着女子口中灯芯的暗红色胶质管,又看了看那些从“石钟乳”末端滴落、通过细管注入女子鼻孔的暗金色“灯油”。 然后,她将乌金镰刀的刀尖,对准了铁笼顶部,那根最粗的、将所有铁链和管道汇集在一起的、锈蚀最严重的核心枢纽。 她没有灌注魔气,也没有用力劈砍。 而是将方才瑶光传递来的那一丝精纯的、属于冥府王族的本源气息,小心翼翼地引导至刀尖。 气息极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当这丝气息触及那锈蚀枢纽的瞬间—— 异变发生了。 枢纽中心,一块巴掌大小的、颜色最深暗的锈斑,忽然“融化”了。 不是物理上的融化,而是如同遇到了克星般,迅速消解、褪色,露出了底下暗沉的金属本体。而在那金属本体上,赫然刻着一个极其微小、却与船底“归墟水阵”核心符文同源的扭曲符号! 瑶光的那丝气息,如同最精准的钥匙,触碰到了那个符号。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机括弹动声。 随即,以那个符号为中心,一道道暗金色的裂痕,如同蛛网般在枢纽表面迅速蔓延开来! “咔嚓……咔嚓……” 连锁反应开始了。 连接着这个铁笼的所有粗大铁链,从与枢纽相连处开始,一节一节,由内而外,迅速变得灰白、酥脆! 而那些连接女子口鼻的暗红胶质管和细油管,也仿佛瞬间失去了支撑,变得软塌塌的,从连接处松脱! “哗啦——!” 锈蚀到极致的铁链终于无法承受铁笼的重量,寸寸断裂! 巨大的铁笼失去了悬挂,开始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下坠落! 不,不是坠落。 在这个上下颠倒的水下空间里,铁笼是向着“上方”——也就是阿绯来时的、正常世界的“水面”方向——浮去! 笼中的女子,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下方(对她而言是上方)正在迅速远离的、青白微光笼罩的恐怖水底空间,又看向旁边正在“下沉”的阿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名为“茫然”和“难以置信”的情绪。 她的身体,随着铁笼的上浮,开始缓缓调整姿势。 但紧接着,她的脸色骤然变得青紫! “嗬……嗬……” 她双手猛地抓住自己的喉咙,眼睛瞪大,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 阿绯瞬间明白了问题所在—— 女子口中的“发丝灯芯”,和持续灌入鼻腔的“灯油”,虽然残酷,却是维持她在这水下诡异环境中“生存”的邪异系统的一部分。如今管道断裂,系统破坏,她失去了“供给”,但体内早已被那邪异的“灯油”渗透,形成了某种依赖。更致命的是,那塞在口中的“灯芯”,此刻成了阻塞呼吸的致命之物! 她无法自主呼吸了! 而这样的女子,不止一个。 随着第一个铁笼枢纽被“冥钥”气息破坏,仿佛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附近其他铁笼的枢纽也接连亮起暗金色的裂痕,铁链断裂声此起彼伏,一个个巨大的铁笼开始脱离倒悬,向着“水面”浮去! 近百个铁笼,近百名女子,同时开始上浮! 但她们中的绝大多数,刚一脱离那邪异系统的维持,便立刻陷入了与第一个女子同样的窒息危机!脸色迅速青紫,身体痛苦地抽搐,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弱希望,瞬间被死亡的阴影覆盖! 阿绯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眼神沉凝如铁。 救出了笼子,却可能立刻害死她们。 但若不管,她们将永远被囚在这水底,生不如死。 没有时间权衡。 她双腿猛地在水中一蹬,如同离弦之箭,追向最近的那个正在上浮、其中女子已开始翻白眼的铁笼。 手中乌金镰刀,在水中划出一道决然的弧线。 这一次,刀锋所指,是那女子口中,那束浸满邪油、阻塞生机的—— 发丝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