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后我把魔界卷成培训班

第2章 灯芯尽是女人魂

  “河灯渡”码头比远处看起来更加破败阴森。   几根歪斜的木桩支撑着伸入水面的栈桥,桥板被岁月和河水侵蚀得泛黑腐朽,踩上去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栈桥尽头,拴着一条同样老旧的乌篷船,船身吃水颇深,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船头挂着的不是寻常渔灯,而是两盏硕大的、颜色深红如凝固血液的椭圆形灯笼,灯笼纸上用金粉描着扭曲的符文,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幽红光,将码头附近一小片水域映得如同血池。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头坐着的那个人。   一个穿着宽大破旧蓑衣、头戴斗笠的老妪。蓑衣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只露出小半张布满深刻皱纹、肤色蜡黄的脸,和一双搭在膝上、指甲异样修长弯曲、颜色暗黄如老树根的手。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泥塑,唯有那双长指甲,在船头搁着的一盏尚未放入水中的河灯旁,极其缓慢地、一下下地,拨弄着灯芯。   她的指甲尖端,如同最精巧的钩针,正将灯盏里那束缠绕整齐的黑色发丝灯芯,一点点挑起、捋顺、调整着燃烧的角度。动作娴熟得近乎诡异,不似在侍弄灯烛,倒像是在……垂钓,或者梳理某种活物的毛发。   阿绯抱着瑶光,在栈桥入口处停下脚步。   瑶光在她怀中已经完全清醒,小小的脑袋从包裹布巾的缝隙中探出,金瞳在夜色中缩成两点冰冷的竖线,死死盯着船头那老妪拨弄灯芯的手,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呼噜声。   渡口附近,除了这老妪和那条船,竟再无旁人。与下游放灯观灯的熙攘人群形成鲜明对比,这里寂静得只能听见水声、风声,以及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   阿绯的目光,从老妪的手,移到她拨弄的那盏河灯上,又移到船篷下阴影里——那里似乎堆叠着许多尚未点亮的、空白的河灯,以及一些……罐子。   她向前走了几步,踏上栈桥。   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船头的老妪——渡娘,终于停下了拨弄灯芯的动作。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斗笠下阴影浓重,看不清眼睛,只能感觉到两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阿绯身上,尤其是在她怀中的瑶光身上停留了一瞬。   “放灯,还是赎魂?”渡娘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破旧的门轴转动,带着一种经年累月被水汽浸透的潮湿感。   “寻人。”阿绯声音平静,将怀中瑶光托了托,“李秀。灯上写着的那个女孩。”   渡娘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名字。她伸出那长指甲的手,指了指船头一侧,那里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用歪斜的红漆写着几行字:   放灯:指甲一寸,换灯一盏。   赎魂:指甲十寸,换问一次。   超生:指甲尽,换路一条。   指甲?   阿绯的目光落在那“指甲一寸,换灯一盏”上,又移向渡娘那双异样修长、正在无意识轻轻叩击船板的手。   原来,这满河寄托哀思、照亮幽冥的河灯,不仅灯芯是女子的头发,连换取它的“货币”,也是女子身上的东西——指甲。   “她的灯,谁放的?”阿绯问,指的是李秀那盏。   “灯主之事,渡口不问。”渡娘声音平板,“只收指甲,换灯放流。一盏灯,一寸甲,童叟无欺。”   她说着,再次伸出那只长指甲的手,掌心向上,意思很清楚:要问,先付“指甲钱”。   阿绯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渡娘,试图看清乌篷船船舱内的情形。但船篷垂下的旧帘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只隐约看到里面似乎摆着些坛坛罐罐,还有一口……黑沉沉的铁釜,架在一个小小的泥炉上,泥炉里有余烬的微光,铁釜口冒着极其淡薄的、带着奇异甜腥气的白烟。   “指甲……”阿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情绪,“谁的指甲?”   “放灯人的指甲。”渡娘回答得理所当然,“心诚,则甲痛。甲痛,则灯明。灯明,则魂见。”   一套似是而非、充满邪异逻辑的说辞。   阿绯不再询问。她微微侧身,将怀中瑶光放下,让它蹲踞在自己脚边。瑶光金瞳始终锁定渡娘,尤其是她那双异样的手,全身紧绷,尾巴微微竖起。   阿绯自己,则向前又走了两步,靠近船边,目光直接投向那口冒着袅袅白烟的铁釜。   离得近了,那股甜腥气更加明显,还混合着一股类似廉价头油和某种陈旧油脂加热后的腻味。铁釜看起来有些年头,外壁被烟熏火燎得漆黑,但靠近釜口的内壁,在泥炉余烬和船头红灯笼的微光映照下,却隐约反射出一种奇异的、油腻的光泽。   阿绯凝神看去。   只见那铁釜内壁,并非光滑的金属,而是……浮凸着一张张极其模糊、痛苦扭曲的人脸!   那些人脸并非雕刻,更像是某种半透明的、胶质的东西附着在内壁,被釜内熬煮的东西映照出来。它们张大着嘴,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仿佛在无声地呐喊。随着釜内微滚,白烟升腾,那些人脸也随之微微蠕动、变形,如同被困在油中煎熬的魂灵。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当一阵稍大的河风吹过,拂动船头灯笼,光线晃动的一刹那,阿绯甚至看到,其中一张模糊人脸的口型,似乎在重复着一个字:   “烫……”   无声,却仿佛能直接刺入脑海。   阿绯眼神骤冷。   这口釜里熬煮的,绝不是什么正经的灯油或香料。那些浮凸的人脸,那些无声的呐喊,还有瑶光指出的“发丝灯芯”……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加黑暗血腥的真相。   她不再犹豫,右手闪电般探出,抓向那铁釜的边缘,就要将它从泥炉上掀翻!   她要看看,这釜底到底煮的是什么鬼东西!   然而——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冰冷釜沿的刹那!   渡娘一直搭在膝上的另一只手,动了!   那只长指甲的手,后发先至,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扣住了阿绯的手腕!   指甲尖端冰冷坚硬,深深陷入阿绯腕间的皮肉,带来刺痛与一股阴寒的禁锢之力。渡娘的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苍老妇人该有的。   “小娘子,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渡娘嘶哑的声音近在咫尺,斗笠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两点幽光微微闪烁,“这釜,掀不得。”   阿绯没有挣扎,只是抬眼,冷冷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渡娘那张蜡黄的脸。   “为何掀不得?”她问。   渡娘扣着她手腕的指甲又收紧一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诡异的诱导与警告:   “灯不照魂,魂即化水鬼。”   “这釜里熬的,是‘定魂油’。灯芯燃此油,魂识方能顺水而下,得见想见之人,或去该去之地。”   “你若掀了釜,油洒了,火灭了……”她咧开嘴,露出稀疏黄黑的牙齿,形成一个令人不适的笑容,“那这满河漂着的,可就不仅仅是灯了。还有灯里照不着的、迷了路的、回不了头的……水鬼。”   “它们会顺着没有光的河水爬上来,爬上渡口,爬上城墙,爬进千家万户……去找当初放灯的人,去找……替身。”   她说得煞有介事,配合着嘶哑的嗓音和阴森的环境,足以让寻常人心胆俱寒。   但阿绯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眼底的寒冰越来越厚。   “是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那我倒想看看,水鬼……长什么样。”   话音未落,她被抓的右手手腕猛地一旋!   一股巧劲迸发,同时左膝无声无息地抬起,撞向渡娘肋下!   渡娘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单薄的少女竟有如此身手和胆魄,猝不及防下,扣住阿绯手腕的指甲被迫松开几分,身体也下意识地向后微仰,避开了肋下的撞击。   就是这电光石火间的空隙!   一直蹲踞在阿绯脚边的瑶光,动了!   它小小的黑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闪电,没有扑向渡娘,而是钻向了乌篷船的船舱!目标明确——那口冒着白烟的铁釜之下!   “孽畜敢尔!”渡娘厉喝一声,另一只手的长指甲如钩,抓向瑶光!   但瑶光的速度更快!   它如同一缕黑烟,在狭窄的船舱内灵活穿梭,避开渡娘抓来的手,直接扑到了泥炉旁,猫爪毫不犹豫地探入尚有微温的炉灰之中,猛地一掏——   “哗啦!”   炉灰飞扬!   瑶光的爪子里,紧紧抓着一截东西,从炉灰深处被掏了出来!   那是一截约莫寸许长、颜色惨白、表面布满细密裂纹的……指骨!   看形状,像是人小指的末节指骨。   而在这截惨白指骨的侧面,用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的刻痕,刻着一个纹样——   三点嫣红,如血滴,如泪珠,呈品字形排列,下方一道蜿蜒的弧线,如同女子哭泣的唇。   胭脂令。   与胭脂坳那口吃人井底,与李胭脂所持信物,同出一源的纹样!   瑶光将这截刻着“胭脂令”的指骨牢牢抓在爪中,金瞳冰冷地看向船头的渡娘,喉咙里发出威慑的低吼。   渡娘的动作,在看到那截指骨和其上纹样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她蜡黄脸上的平静第一次被打破,眼角的皱纹剧烈抽搐了几下,斗笠阴影下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针,死死钉在瑶光爪中的指骨上,又缓缓移向阿绯。   空气中的死寂,比之前更加凝重。   河风呜咽,吹动船头血红的灯笼,光影在渡娘和阿绯脸上明灭不定。   良久,渡娘忽然发出“嗬嗬”的怪笑声,那笑声干涩扭曲,如同夜枭啼哭。   她的目光,不再看那截指骨,而是缓缓上移,落在了阿绯自然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阿绯的手并不娇嫩,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劳作留下的薄茧。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光泽。   渡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混合了贪婪、觊觎、乃至一丝癫狂的光芒。   她伸出自己那长指甲、暗黄如树根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着,隔空指向阿绯的左手,尤其是那几片整齐干净的指甲,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嘶哑破碎:   “你的指甲……”   “很美。”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幽光闪烁,仿佛在欣赏绝世珍宝:   “剪下来……”   “换一盏……最大的灯……如何?”   “用你的指甲做芯……燃我的定魂油……那盏灯,一定能漂得最远……亮得最久……照见你最想见的人……或者……引来最想见你的‘东西’……”   她的话语充满诱惑,却字字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阿绯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她的右手,缓缓握住了背后乌金镰刀的刀柄。   刀鞘未出,但一股凛冽如实质的杀意,已如同出闸的冰河,无声地弥漫开来,将她周身三尺内的空气都冻得凝滞。   渡娘脸上那癫狂贪婪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感受到了那股杀意。   冰冷,纯粹,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波动,只有一种斩灭一切的决绝。   她扣着阿绯手腕的指甲,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变回了最初的木然平板。   “嗬……开个玩笑。”她嘶哑地说,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重新拢进宽大的蓑衣袖子里,“小娘子不愿,便罢了。”   她似乎想转身坐回原处。   但就在她动作的瞬间,也许是杀意冲击,也许是心神波动,她那宽大破旧的蓑衣下摆,无意中擦过了船板上一处凸起的木钉。   “叮铃……”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脆的铜铃声,从蓑衣下传了出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蓑衣内衬的口袋里滑落,掉在了船板上。   渡娘身形猛地一顿,立刻弯腰想去捡拾。   但阿绯的目光,比她更快。   在码头血灯笼摇曳的光线下,阿绯清晰地看到,掉在船板上的,是一枚小巧的、古旧的、表面布满绿色铜锈的铃铛。   铃铛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形制古朴。   而就在铃铛朝上那一面的壁上,用极其纤细的刻痕,刻着一个数字——   “玖拾玖”。   数字下方,还有一个更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符号,像是一盏……飘在水上的灯的简笔画。   第99盏。   阿绯的目光,从那枚铜铃,缓缓移向渡娘骤然变得有些阴沉的侧脸。   夜风更急,吹得船头血灯笼疯狂摇晃。   洛水之上,万千河灯依旧沉默漂流,光华流转,映照着水下无尽的黑暗。   而渡口船头,那枚刻着“99”的铜铃,如同一个无声的谜题,一个血腥的编号,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被拾起,或被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