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毫无停歇之意。粘稠的暗红液体砸在屋顶、窗棂、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噗噗”声响,汇成一道道蜿蜒刺目的猩红溪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满地扭曲的“寂”字在雨水中缓缓晕染、变形,如同大地溃烂流脓的伤口。 驿馆是不能回了。东暖阁的动静、被毁的“鸳鸯被”、满地血字,很快会引来巡查。阿绯背着瑶光,在血雨与夜色中穿行,如同两道不起眼的灰色剪影,避开逐渐骚动起来的驿馆区域和闻讯赶来的巡城卫队,朝着长安城更边缘、更破败的角落遁去。 最终,她们在一座废弃的城隍庙落脚。 庙宇早已荒废多年,神像倾颓,蛛网密布,屋顶漏着几个大洞,冷风和血雨肆无忌惮地灌入。但此处地势偏僻,远离人烟,四周是乱坟岗和杂木林,倒也暂时安全。 阿绯在还算干燥的角落清理出一小片地方,捡了些未受潮的朽木断椽,用火折子费力点燃一小堆微弱的篝火。橘黄的火光跳动起来,勉强驱散了四周浓重的黑暗与寒意,也映亮了彼此身上斑驳的血污——有敌人的,也有方才破被时沾染的、属于童女魂的暗红血泪。 瑶光蹲在火堆旁,背对着阿绯,沉默地舔舐着自己前爪和尾巴上沾到的污秽。它的动作有些缓慢,透着一种与平日讥诮懒散不同的沉郁。白日焚烧“冰纨线”残魂、夜晚探藏尸楼、又经历驿馆斩魂、血雨淋身,连番消耗,即便它是冥猫之躯,此刻也显出了疲惫。背上那两道裂口在火光下似乎更暗沉了些。 阿绯没有打扰它,只是默默地将怀中那个装着“冰纨线”的白玉盒子取出,放在远离火堆的干燥处。盒子表面冰冷依旧,里面那四两半浸满怨念与生魂的丝线,此刻仿佛成了某种不祥的象征。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闭上眼,调息。体内气血因连日奔波和催动力量而有些虚浮,腕间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怀中旧凤鞋那持续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搏动,以及脑海中反复闪回的,那满地“寂”字血雨和曲氏幽绿火焰面孔的怨毒诅咒。 冥王嫁衣……绣骨机……十具上等骨…… 线索愈发清晰,指向的却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阴森的深渊。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火堆噼啪的轻响,庙外淅沥的血雨声,以及远处荒野间不知名夜枭偶尔凄厉的啼叫。 就在阿绯气息渐匀,瑶光也似乎打理完毕、准备蜷缩休息时—— 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不是来自庙外,而是来自庙内,火堆旁! 那一小堆焚烧“鸳鸯被”时,不可避免地沾染、并被她无意间带了些许在衣角鞋底的、灰黑色的余烬,此刻竟如同拥有生命般,开始微微颤动、隆起!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动静,在火光摇曳下几乎难以察觉。但很快,越来越多的灰烬从地面、从阿绯的衣摆边缘“流淌”出来,仿佛受到无形磁石的吸引,向着火堆旁一小块空地汇聚、盘旋、堆叠! 阿绯和瑶光同时警醒,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灰烬越聚越多,旋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形成一个小小的、散发着阴冷死气的灰黑色漩涡。漩涡中心,一点幽暗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深邃漆黑,逐渐浮现、扩大。 紧接着,那团盘旋的灰烬猛地向内一缩、一凝! 竟在眨眼之间,勾勒出了一个……男子的剪影! 剪影高挑修长,虽由灰烬构成,边缘却异常清晰,甚至能分辨出宽袍大袖的轮廓和一头未曾束起、泼墨般披散的长发。他背对着阿绯和瑶光,静静地“站”在火堆旁,姿态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自然而然的雍容与……孤寂。 剪影没有五官,没有实体,只是灰烬勾勒的轮廓。 但就在他成型的刹那—— 一股难以形容的、古老、威严、冰冷、又透着无边死寂与沧桑的气息,如同沉睡了万载的冰山骤然浮现一角,轰然充斥了整个破败的庙宇! 篝火猛地一暗,火苗被这股气息压制得几乎贴地,光线骤弱,庙内阴影狂舞。温度急剧下降,呵气成霜。连庙外淅沥的血雨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远去。 阿绯握住了背后的乌金镰刀刀柄,眼神锐利如刀,紧盯着那突兀出现的灰烬剪影。她能感觉到,这剪影并非实体攻击,更像是一种跨越了时空的“念”或“印记”的显化。但其蕴含的威压与位格,远超李胭脂、曲氏之流,甚至……给她一种隐隐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与悸动。 而肩头的瑶光—— 在灰烬剪影成型、那股古老死寂气息弥漫开的瞬间,它全身的黑毛,如同被最凛冽的寒风吹过,根根倒竖!小小的身躯骤然僵直,仿佛化作了石雕! 那双总是闪烁着讥诮或冰冷光芒的金色猫瞳,此刻骤然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涣散,瞳孔缩成了两条危险的细线,深处却是一片茫然的、仿佛看到了最恐怖梦魇的混乱与……惊惧? 剪影缓缓地,转过了“身”。 依旧没有面孔,但那空白的“脸”却仿佛“看”向了瑶光所在的方向。 然后—— 一个声音,直接在破庙的每一寸空气、每一粒尘埃、甚至阿绯和瑶光的灵魂深处,幽幽响起。 非男非女,非老非少。是一种超越了性别与年龄的、纯粹由无上威严与亘古孤寂糅合而成的、冰冷而悦耳的音色。 那声音只唤了一个名字。 不是“瑶光”。 是—— “寂……冥……瑶……” 三字吐出,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凝固的空气中,也砸在了瑶光的灵魂深处! “喵……呜……” 瑶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破碎的、仿佛幼猫濒死般的呜咽。它僵直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本能的、仿佛被无形锁链拖拽、又被强行唤醒某种沉眠印记的、痛苦至极的痉挛! 金瞳深处,那残留的暗红血丝与混乱金芒疯狂闪烁、纠缠、炸裂!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光影如同决堤的洪水,冲撞着它此刻脆弱的心神——无尽的冥河、燃烧的宫殿、崩塌的虚空、冰冷王座上孤独的身影、还有……一道总是背对着她、渐行渐远的绯红…… 剪影朝着剧烈颤抖、几乎要从阿绯肩头跌落的瑶光,缓缓地、伸出了一只由灰烬构成的、轮廓分明的手。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命运本身的召唤与牵引。 仿佛要将这只流落人间、忘却前尘、甚至与“敌人”为伍的冥猫,重新拉回那冰冷孤寂的王座,拉回那场未尽的战争,拉回那名为“寂冥瑶”的、沉重而黑暗的宿命。 “回来……”剪影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冰冷,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波动,“时辰……将至……归墟……需要你……” 瑶光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灰烬之手,金色的猫瞳中充满了激烈的挣扎。痛苦、恐惧、茫然、依恋、不甘……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它眼中翻滚、冲撞。 它下意识地,朝着阿绯的颈侧,更深地缩了缩。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阿绯。 那双总是带着讥诮或冰冷的金瞳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茫然无措的、甚至是……哀求的神色。 它用脑袋,极轻地、颤抖地,蹭了蹭阿绯冰凉的脸颊。 喉咙里,发出微不可闻的、气音般的几个字: “我……不……想……回……去……” 话音落下的刹那—— “锵——!” 乌金镰刀出鞘的龙吟,撕裂了庙宇内凝重的死寂! 阿绯动了。 她没有去看瑶光眼中那罕见的脆弱,也没有去细思那“寂冥瑶”三字背后可能牵扯的滔天秘密与前尘过往。 在灰烬剪影的手即将触及瑶光绒毛的瞬间,她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切入两者之间! 双手握刀,刀身漆黑,却在挥出的刹那,因灌注了她全部意志与一股沛然莫御的凛冽杀气,而迸发出刺目的、近乎炽白的寒光! 刀光如匹练,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斩断”! 斩向那只伸来的灰烬之手,斩向那无形的牵引与召唤,斩向这试图将她身边唯一一点暖意与陪伴也拖入冰冷过往的……宿命虚影! “给我——散——!!!” 清叱声中,刀光划过!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戳破了某种虚幻气泡的闷响。 灰烬构成的剪影,连同那只伸出的手,在炽白刀光触及的瞬间,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沙堡,轰然溃散! 无数灰烬簌簌飘落,尚未落地,便在半空中彻底湮灭、化为虚无。 那股古老威严的死寂气息,也随之骤然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篝火重新蹿高,橘黄的光芒再次照亮破庙。 温度回升。 庙外,血雨依旧淅淅沥沥。 一切,仿佛只是幻觉。 唯有阿绯手中依旧低鸣震颤的乌金镰刀,和肩头那只将脑袋深深埋进她颈窝、全身依旧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呼吸急促的黑猫,证明着刚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一幕,真实发生过。 阿绯缓缓收刀,刀尖斜指地面。 她侧过头,看着紧贴着自己、无声颤抖的瑶光,伸出手,不是抚摸,而是用指节,有些生硬地,在它冰凉颤抖的脊背上,极轻地、一下下地,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捋过。 动作笨拙,甚至有些僵硬。 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笨拙的安抚。 “不想回去,”她看着庙外无尽的黑暗与血雨,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那就不回。” “天塌下来,” “我先替你,” “顶一会儿。” 瑶光没有抬头,只是将毛茸茸的脑袋,更深地、更紧地,埋进她的颈窝。 颤抖,似乎渐渐平息。 只有那紧紧钩住她衣襟的、微微用力到刺破布料的猫爪,和颈侧传来的、一点极其细微的、冰凉的湿意,泄露着它内心滔天的波澜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依赖。 破庙外,血雨滂沱,满地“寂”字狰狞。 破庙内,篝火微光,一人一刀一猫,沉默相依。 剪影已散,余音犹在。 “冥猫叛主,当缝入袖。” 那灰烬溃散前最后一缕意念,如同冰冷的诅咒,缠绕不散。 而前路,似乎比这血雨夜,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