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地窖阴冷潮湿,弥漫着陈年霉味和牲畜粪便的气味。李秀儿蜷缩在角落一堆干草上,小小的身体裹着一件过于宽大、明显不合身的旧嫁衣,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神空洞,与阿绯在井下见到的小七如出一辙的麻木。脚踝上,同样扣着一个粗糙的铜环,刻着“李府藏娇,甲子”。 李福哆哆嗦嗦地用从画像后暗格取出的钥匙打开地窖门锁时,李秀儿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阿绯走进去,蹲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脸颊。然后,她握住女孩脚踝上的铜环,另一只手拔出腰间那截断刃,刃口对准铜环与皮肉紧贴的缝隙,微微用力一撬—— “咔。” 一声轻响,看似坚固的铜环应声而开,断口整齐。断刃的锈迹之下,似乎有极淡的暗芒一闪而逝。阿绯将铜环取下,随手扔在地上。铜环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表面的刻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李秀儿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阿绯。空洞的眼神里,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星火般的波动。“姐……姐?”她声音嘶哑,带着不确定的恐惧。 “嗯。”阿绯应了一声,将她抱了起来。女孩轻得像一片羽毛,在她怀里微微发抖。 走出地窖,祠堂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但依旧灰蒙蒙的。废墟边缘那些窥视的女人,在看到阿绯抱着李秀儿走出时,似乎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低语声像风吹过草丛。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却伸长了脖子。 阿绯没有理会她们。她将李秀儿交给已经苏醒、勉强能站立、由其他女孩搀扶着的小七身边。“带她们去河边,找地方藏好,别回村里。”她对年纪稍长些、看起来相对镇定一点的两个女孩吩咐道。 女孩们点头,搀扶着李秀儿和小七,还有另外几个同样虚弱的孩子,互相依偎着,朝着暗河出口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阿绯目送她们离开,然后转身,看向一直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脸上交织着恐惧与某种扭曲希望的李福。 “阴媒婆在哪里?”她问。 李福浑身一僵,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她、她昨晚……昨晚井塌之后,就不见了……可能、可能跑了……” “跑了?”阿绯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李福腿一软,差点又跪下。 “真、真不知道啊!那婆子滑头得很,是、是外乡人,专门做这种‘牵线’的腌臜买卖,老太君……不,那魔头的事,她经手不少,但肯定知道得比小老儿多!她、她身上说不定有、有‘册子’……” 话音未落—— “在那儿!”瑶光的声音骤然在阿绯脑中响起,带着一丝凌厉。 几乎同时,阿绯也察觉到了祠堂侧面、一片半塌的围墙阴影里,传来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一道试图隐藏却依旧泄露的、急促的呼吸。 她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掠出!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从围墙阴影里爆发出来。 只见阿绯单手掐着一个干瘦老婆子的脖颈,将她整个人从藏身的瓦砾堆后硬生生提了出来!老婆子正是昨日红街胭脂铺前,那个指甲缝塞满红垢、极力推销胭脂的阴媒婆!此刻她脸上的厚粉被汗水和惊恐冲得一道道沟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双手徒劳地扒着阿绯铁箍般的手腕,双脚在空中乱蹬。 阿绯将她掼在地上。 阴媒婆摔得七荤八素,却连痛呼都不敢,立刻翻身,手脚并用,朝着阿绯砰砰砰地磕起头来,额头瞬间就见了血,混着泥土和脂粉,狼狈不堪。 “仙姑饶命!仙姑饶命啊!”她的声音尖利颤抖,带着哭腔,“老婆子只是混口饭吃,只是中间传个话、递个东西……那些伤天害理的事,都是李府、是那老魔头逼着做的啊!老婆子有罪,有罪!求仙姑给条生路,给条生路吧!” 阿绯垂眸看着她,眼神如同看着一只挣扎的虫豸。“册子。”她只说了两个字。 阴媒婆浑身一颤,立刻手忙脚乱地从自己怀里、腰间、甚至鞋底,摸索出好几个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册子、纸卷、布片,一股脑地捧到阿绯面前。 “都、都在这里了!近十年……不,近二十年的‘账’!老婆子不敢藏私!”她捧着那些东西,如同捧着救命符,又像是捧着一堆烫手的炭火。 阿绯没有立刻去接。她的目光,落在了最上面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巴掌大的薄册上。那油布的颜色暗沉发黑,边缘磨损严重,透着一股比李府账册更加古老阴冷的气息。 她弯腰,用两根手指拈起那本薄册。 入手冰凉沉重,不像纸,更像某种薄皮。油布散开一角,露出封面——没有字,只有一个用暗红色线条勾勒出的、极其复杂的图案。 那图案初看像是一个漩涡,细看又像无数只扭曲的眼睛叠加在一起,漩涡中心,隐隐指向一个模糊的、仿佛通往无尽深渊的门户形状。图案边缘,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的、扭曲如蛇的符文。 归墟。 阿绯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这个词。与之前记忆碎片中崩塌的虚空、绯红的火焰隐隐对应。 她翻开册子。 里面的“内容”让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文字记录,而是一页页更加精细、更加令人不适的“图画”。画的是各种女子被“献祭”的仪式场景,地点各异,但核心都与“井”有关,有些是水井,有些是矿坑,有些甚至是枯井。画面旁用极小的、非人间文字的奇异符号标注着时间、方位、以及……“生气”、“死怨”收集的刻度。 翻到册子最后几页。 画风骤变。不再是具体场景,而是一幅极其庞大、复杂的阵法构图。阵法的核心,是一扇敞开的、通往混沌深渊的门户——正是封面那个漩涡图案的放大和细化。门户下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注释,用的依旧是那种奇异符号,但阿绯却莫名能“看懂”其中最关键的部分。 那是在阐述如何汇聚“百名阴年阴月阴日出生、未经人事的处子之生气”,与“百名含冤惨死、怨念不散的女魂之死怨”,在特定时辰、特定地脉交汇处(胭脂井),以“魔君之血”或“魔君直系血脉之引”为钥匙,强行撬开“归墟门”的缝隙,接引“失落之君”重临世间的……方法。 而“魔君”的名讳,在那些奇异符号中,被反复勾勒、强调,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与渴望。 那个名讳的符号,与阿绯灵魂深处某个刚刚苏醒的烙印,隐隐共鸣。 是“灵汐”。绯魔灵汐。 阿绯握着册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纸页边缘硌着掌心。 她继续翻看。在阵法图之后,是几页类似“联络名单”或“供奉记录”的东西。上面用正常文字记录着一些地名、代号和简单的货物(银钱、女子、特殊材料)往来。其中,“胭脂坳李府”出现的频率最高。而“买主”一栏,绝大部分是空白,只有少数几个后面,盖着一个相同的印记。 那印记,是一个小小的、用某种暗红近黑的特殊印泥盖出的图案——与封面和阵法图核心的“归墟漩涡”图案,一模一样! 但印记旁边,却没有留下任何名号、称谓。 只有这枚孤零零的、象征着“归墟”的漩涡血印。 阴媒婆一直偷偷观察着阿绯的脸色,见她盯着那印记沉默,连忙又磕了个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讨好的谄媚和极致的恐惧:“仙姑明鉴……老婆子真的不知道‘上头’具体是谁啊!每次都是单线联系,东西送到指定地方,银钱或‘货’自然有人来取……只认这个印!有这个印的,就是‘上头’的人,说什么都得照办……听说、听说只要凑够百名‘井娘娘’,打开‘归墟门’,就能让魔君重回六界,到时候……到时候……” 她咽了口唾沫,偷偷瞟了一眼阿绯冰冷的神色,才颤声继续道:“到时候,论功行赏,我们这些出过力的,都能……都能得些好处,至少,下辈子不用再这么苦了……” 她的话,印证了阿绯从册子和记忆中拼凑出的信息。 幕后有一个或一群势力,以“迎回魔君”为目标,利用李胭脂这样的地头蛇和阴媒婆这样的中间人,在各地搜罗符合条件的女子,进行这种邪恶的献祭,试图打开所谓的“归墟门”。 而他们要迎回的“魔君”……正是她,绯魔灵汐。 或者说,是她们认知中、那个属于前世的、强大而恐怖的“魔君”。 阿绯合上册子。那冰凉的触感依旧留在指尖。 她看向地上磕头不止的阴媒婆,问:“下一单,什么时候?在哪里?” 阴媒婆愣了一下,随即忙不迭地回答:“三、三日后!还是李府旁支,一个叫李旺的,他闺女……时辰八字都合!地点……地点应该还是胭脂井,那井虽然塌了,但、但老太君的布置主要在地下,地面的井口只是幌子,真正的阵法核心在下面,应该还能用……‘上头’传来的意思,是让如期举行,说、说‘第一百位新娘’已经‘到位’,仪式可以继续……” 第一百位新娘……指的是昨晚被送入喜堂、本该成为祭品的“阿绯”。 阿绯眼中寒光一闪。 她将手中的薄册和其他账本收起,塞进怀里,与那本皮质账册和旧凤鞋放在一起。 然后,她低头,看着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的阴媒婆。 “仙姑……该说的老婆子都说了……求您、求您高抬贵手……”阴媒婆感受到那冰冷的注视,吓得魂飞魄散,又开始砰砰磕头。 阿绯沉默了片刻。 就在阴媒婆以为必死无疑、绝望闭上眼睛时,却听见阿绯平静的声音: “滚出胭脂坳。再让我看见你,或者听说你再做这种买卖——”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却让阴媒婆如坠冰窟。 “你的下场,会比李胭脂惨十倍。” 阴媒婆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阿绯,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惧,连滚爬爬地站起来,也顾不得满头满脸的血污尘土,朝着村外方向,跌跌撞撞、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阿绯没有再看她。 她转身,走回祠堂门口。 瑶光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那里,蹲在门槛上,金瞳望着阴媒婆狼狈逃窜的背影,又转向阿绯。 “放虎归山?”它在阿绯脑中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她不是虎。”阿绯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和天空下那些依旧聚拢在废墟边缘、如同灰色剪影般窥视的女人们,“只是个吓破了胆、以后再也做不了恶的伥鬼。杀了她,脏手。”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和瑶光能听清: “而且,她身上,有‘印记’。” 瑶光金瞳微闪,明白了。阿绯指的是那本薄册上“归墟”漩涡的印记气息,或许已经通过接触,在阴媒婆身上留下了某种难以察觉的标记。放她走,说不定能引出更多的“鱼”。 “接下来?”瑶光问。 阿绯收回目光,看向祠堂内那面“烈女”牌位墙,又看了看怀中那几本沉重的册子。 “等。”她说。 “等三日后,百美祭。” “等那扇‘门’开。” “也等……看看还有哪些牛鬼蛇神,会跳出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怀中旧凤鞋鞋头那颗冰凉的宝珠。 宝珠内,似乎有微光,极轻地、呼应般地,闪烁了一下。 祠堂外,晨风掠过废墟,卷起烟尘。 远处,隐约传来李秀儿和小七她们藏身的河滩方向,女孩们压抑的、终于敢释放出来的、细弱的哭声。 那哭声,在空旷死寂的山坳里,飘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