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到了尽头。 并非死路,而是豁然开朗,一个比上方喜堂更为宽敞的圆形洞窟。洞顶极高,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看不清。洞窟中央,占据了大半空间的,是一口真正的石井,井口直径约莫一丈,以整块暗红色的、仿佛沁饱了血污的巨石凿成,边缘被打磨得异常光滑,泛着湿漉漉的幽光。井口无栏,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只有极深处隐约传来水流空洞的回响,以及那股甜腻腐朽气息最浓郁、最根源的翻涌。 而在石井旁,紧挨着井壁,横陈着一具巨大的石棺。 棺体同样是那种暗红色的石头,比井口石料颜色更深,近乎紫黑。棺盖异常厚重,上面雕刻着极其繁复的图案——并非寻常的祥云仙鹤,而是交颈缠绵的鸳鸯。但仔细看,那鸳鸯的脖颈、翅膀、乃至每一根羽毛,都并非雕琢而成,竟是用一缕缕乌黑纤长、夹杂着几缕暗红的女人发辫,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精密和执念,紧紧缠绕、捆缚、镶嵌在石棺表面的凹槽之内! 发辫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大多已经干枯脆硬,颜色晦暗,但仍有一些靠近棺盖边缘的,似乎“新鲜”一些,还保留着些许韧性,甚至隐约能看出编发的式样。无数发辫彼此纠缠,将整个棺盖死死锁住,像给石棺套上了一张巨大而诡异的发网。 洞窟里并非全然黑暗。井壁和石棺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盏小小的、长明灯似的陶盏,灯油早已干涸,灯芯却诡异地燃烧着一点豆大的、碧绿色的幽光,将洞窟映照得一片惨绿,更添阴森。 阿绯抱着小七,站在甬道出口的阴影里。小七的身体在她怀中微微发抖,小手将她肩头的嫁衣抓得更紧,眼睛死死闭着,不敢看那石棺和井口。 瑶光蹲在她脚边,金瞳扫视整个洞窟,鼻翼不断翕动,喉咙里发出低沉戒备的呼噜声。“尸泥的味道源头,就在那口井里。石棺……封着东西,怨气很重,但不止怨气。”它的目光落在那碧绿的灯焰上,“幽冥火……用尸油和怨念点的,烧不尽,扑不灭,专照阴魂鬼物。” 阿绯的目光掠过石棺,看向洞窟更边缘的角落。那里,隐约蜷缩着几个更小的身影,同样是穿着不合身旧嫁衣的女孩,瑟缩在一起,如同受惊的雏鸟,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已然麻木呆滞。 她没有立刻走向那些女孩,而是将小七轻轻放下,让她靠着自己腿站稳。“在这里等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然后,她提着断刃,走向那具被发辫缠绕的石棺。 靴底踩在地面,地面是一种暗红色、湿软粘腻的“土壤”,每走一步都微微下陷,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带起更浓烈的甜腥腐臭——这就是瑶光所说的“尸泥”,胭脂、骨粉、血肉、怨念经年沤成的秽土。 靠近石棺,那碧绿幽光映照下,发辫缠绕的细节更加清晰可怖。有些发辫末端,甚至还系着褪色的红头绳或小小的银饰。阿绯伸出手,不是去碰那些发辫,而是握住了断刃的刀柄。 她抬起断刃,刃口对准棺盖边缘一处发辫缠绕相对稀疏的节点,毫不犹豫地挥下! “嚓!” 锈蚀的刃口割入干枯发辫,发出干脆的断裂声。几缕发辫应声而断,掉落在尸泥上,瞬间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化为一小撮黑灰。 阿绯动作不停,手腕翻飞,断刃化作一道道暗沉的弧光,精准地切割着那些缠绕捆缚的发辫节点。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清理工作。干枯发辫断裂的“嚓嚓”声不绝于耳,黑灰不断飘落。 随着发辫一层层被割断,石棺棺盖与棺体之间的缝隙,逐渐显露出来。缝隙里,隐隐有更加浓郁的、冰冷的阴气渗出。 就在最后一层关键的发辫被斩断的刹那—— “咔……咔咔……” 厚重的石棺棺盖,内部发出一阵沉闷的、仿佛机括转动的声响。 紧接着,棺盖并未被外力推动,竟自行向后,缓缓滑开了一道一尺来宽的缝隙! 一股远比尸泥恶臭更刺鼻、更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混合着浓烈的、类似水银又似某种矿物粉尘的冰冷气味,如同实质的灰白色烟雾,猛地从棺内喷涌而出! 阿绯后退半步,断刃横在身前,眯眼看向棺内。 碧绿的幽光勉强照亮棺内一隅。 首先看到的,是一身猩红如血的嫁衣,与阿绯身上所穿款式相似,但更加陈旧,颜色暗沉,几乎与棺内阴影融为一体。嫁衣之下,是一具女子的躯体,平躺着,双手交叠置于腹部。 然后,是脸。 那女子的脸…… 七窍。眼睛、耳朵、鼻孔、嘴巴,全部被一种暗红色、近乎膏状的、细腻光滑的物质严严实实地塞满、糊住。那物质微微凸出体表,在幽绿光线下反射着一种诡异的光泽,正是那股浓烈甜腻香气和矿物冰冷气味的来源。 是胭脂。大量浓缩、提炼、或许还混合了其他东西的“极品”胭脂。 她被这些胭脂,活生生地“封”在了棺内。 就在这时,那具被封住七窍的女尸,交叠在腹部的双手,十根手指的指甲,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变黑、弯曲,如同十把淬了毒的黑色钩镰! “咯咯咯……”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强行扭转摩擦的声响,从女尸喉部(尽管被胭脂封住)传来。 下一刻,女尸猛地从棺中直挺挺地坐起! 动作僵硬迅猛,带起一股阴风,棺内灰白烟雾剧烈翻滚。她“脸”朝阿绯的方向(虽然被封住七窍并无视线),暴涨的黑色指甲在幽绿光下闪着不祥的寒光,双臂骤然抬起,十指如钩,带着一股腥风,快如闪电般直取阿绯的咽喉和面门! “小心!”瑶光的警告在脑中炸响。 阿绯在女尸坐起的瞬间已然警觉,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扑击,她没有选择硬撼或后退,而是脚下步伐极其玄妙地一错,腰身如柳絮般向后微微一折,同时手中断刃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并非格挡,而是直刺女尸因抬臂而暴露出的、嫁衣交领下的咽喉部位! 攻其必救! 女尸似乎没料到阿绯反应如此之快、反击如此之狠辣,扑击的动作微微一滞,黑色指甲堪堪擦着阿绯的咽喉皮肤掠过,带起一阵阴冷的刺痛感。而阿绯的断刃,已如毒蛇吐信,刺到! “噗!” 刃尖刺入嫁衣布料,却发出一声闷响,仿佛刺中了坚韧的皮革,而非血肉之躯。 女尸受此一击,发出一声非人的、沉闷的嘶吼(声音似乎从被胭脂封住的胸腔直接震动发出),身体向后一晃。 但阿绯刺中的手感不对。太浅,而且没有血液流出。 就在她欲抽刀变招之际,女尸那被断刃刺入的“咽喉”部位,嫁衣之下,突然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快速蠕动的包块! 包块猛地向外一顶! “啵”的一声轻响,仿佛什么东西破裂了。 一点极其浓郁的、如同活物般的漆黑光芒,从那破口处骤然射出!光芒只有拇指大小,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邪恶、冰冷、同时又带着诡异吸引力的气息。它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形状像一颗微缩的、正在跳动的心脏,表面布满了细密诡异的暗红色纹路。 魔种! 阿绯瞳孔骤缩。这东西给她的感觉,远比那些纸人、女尸更加危险和……本质。 “吞了它!”瑶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一丝……渴望?“快!这东西不能留!” 话音未落,那悬浮的漆黑魔种仿佛有灵性般,微微一颤,就要向井口方向飞遁! 阿绯离得最近,反应也是极快,几乎在魔种出现的瞬间,她就改变了目标。刺出的断刃来不及收回,她左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径直抓向那颗跳动的漆黑心脏! 她的指尖,眼看就要触及那冰寒邪异的表面。 然而,斜刺里,一道黑影更快! 是瑶光! 它一直蹲伏在侧,此刻全身黑毛炸开,身躯在幽绿光芒下似乎膨胀了一圈,金瞳彻底被一种妖异的血红占据!它后腿蹬地,如同一道黑色的雷霆,抢在阿绯之前,凌空跃起,精准无比地一口叼住了那颗即将飞走的漆黑魔种! “咕噜。” 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瑶光落在地上,四爪抓地,身体却猛地僵住。 下一秒—— “喵——呜——!!!” 凄厉到完全不似猫叫、仿佛混合了无数痛苦嘶鸣的尖啸,从瑶光喉咙里爆发出来!它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原本顺滑的黑毛根根倒竖,如同刺猬,一股肉眼可见的、粘稠如墨的黑气从它口鼻、耳朵、甚至毛孔中疯狂涌出! 它的身躯在黑气中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扭曲!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爆响,肌肉虬结隆起,背部肩胛骨处,皮肤猛地撕裂,两根漆黑的、覆盖着细密骨刺和粘稠黑气的狰狞肉翼,破体而出,急剧伸展! 猫的形态在崩溃,某种更庞大、更凶戾、更古老的存在,似乎正在被魔种的力量强行唤醒、侵蚀、改造! 瑶光原本清澈锐利的金瞳,此刻已彻底被翻涌的血红和混乱的黑暗占据,充满了狂暴的痛苦和无尽的戾气。它仰头发出一声震动整个洞窟的咆哮,声浪掀起尸泥,震得井壁簌簌落灰,那些碧绿灯焰疯狂摇曳! 它猛地转头,那双血红的、已然失去理智的眸子,死死锁定了距离它最近的——阿绯。 喉咙深处,发出浑浊不堪、充满攻击性的低吼,獠牙外露,涎水滴落,腐蚀着地面的尸泥,嗤嗤作响。 被魔气反噬,彻底失控! 而那具失去了魔种支撑的女尸,在瑶光吞下魔种的瞬间,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新摔回石棺内,七窍中封堵的胭脂迅速干裂剥落,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孔窍和已然朽坏的骨骼,再无动静。 阿绯握着断刃,站在尸泥之上,面对着眼前形态剧变、散发着滔天凶威与混乱气息、已然将她视为目标的瑶光,脸上依旧没有恐惧。 只有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了一道极浅的纹路。 她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充满痛苦与狂暴的血红眸子,缓缓抬起了手中的断刃。 刃口,对准了瑶光。 洞窟内,碧火摇曳,尸泥翻涌。 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