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 红街彻底沉入一种粘稠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与死寂中。白日的甜腻香气似乎也被夜色稀释、冷却,沉淀为一种更加顽固的、如同陈旧血痂般附着在每一寸空气和墙壁上的味道。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丝灯影也无,整条街像一条死去的、涂满干涸血液的巨大蜈蚣,僵卧在山坳里。 阿绯并未走远。她在距离那疑似李府高墙不远的一条更狭窄晦暗的巷子尽头停下,背靠着一面冰凉湿滑的红墙阴影里,闭上了眼睛,呼吸调整得极其缓慢悠长,几乎与周围的死寂融为一体。瑶光蜷在她脚边,黑毛与阴影难分彼此,唯有那双金瞳在黑暗中偶尔开阖,闪烁着冷冽的光。 她在等。 等那扭曲的喜乐,等那所谓的“喜事”。 时间一点点爬过,如同冰冷的蜗牛,在粘稠的黑暗里拖出无形的湿痕。 忽然—— “咚!” 一声闷响,不是锣,不是鼓,更像是什么沉重而空心的东西被狠狠敲击。声音来自红街深处,李府的方向。 紧接着,“咚咚!咚咚咚!” 节奏起来了,一声急过一声,一声沉过一声,混着同样沉闷喑哑的铜锣响,猝然撕裂了夜的死寂!不是喜庆,而是某种蛮横的、不容抗拒的宣告,带着沉甸甸的恶意,直直撞进人的胸腔,震得心口发麻。 喜乐响了! 依旧是那支《迎亲调》,却在深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唢呐尖利到破音,锣鼓敲打得毫无章法,只有一股脑的喧嚣与刺耳,拼命想要营造热闹,却只透出更深重的空洞与疯狂。乐声在狭窄的红街里横冲直撞,激起微弱回音,仿佛整条街都在跟着颤抖。 几乎是乐声炸响的同时,原本死寂的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后,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声响——是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是身体蜷缩摩擦地板的“沙沙”声,是被死死捂在喉咙里的、近乎窒息的呜咽。整条街的“活气”,似乎都浓缩成了这些恐惧到极点的细微战栗。 阿绯睁开了眼。眸中映着远处李府门前骤然亮起的、飘摇不定的大红灯笼光晕,冰冷沉静。 瑶光也站了起来,尾巴竖直,全身肌肉紧绷,低声道:“来了。” 巷口正对红街的方向。 先是两盏惨白的灯笼,飘浮着移出李府大门所在的街口。灯笼是白纸糊的,上面用猩红的颜料写着巨大的“囍”字,光从里面透出来,也是冷森森的白色,映得提灯笼的“人”面孔一片模糊。 提灯笼的,是四个纸人。 竹骨纸皮,惨白的脸上画着呆板的笑,腮红圆而突兀,与白日胭脂铺墙角那些如出一辙,只是此刻“活”了过来,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迈着一种奇异而整齐的步伐——膝盖不弯,腿直直地抬起,落下,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同一个节拍上,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操控的木偶。 它们身后,是轿子。 一顶极大的、通体猩红的轿子。轿帷是厚重的红绸,绣着繁复的金线鸳鸯戏水图案,在惨白灯笼光下反射着暗沉诡异的光泽。轿顶四角各挂着一串铜铃,随着轿身起伏,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抬轿的,是八名同样高大的纸人新郎,穿着红纸剪成的宽大袍服,胸前贴着写有生辰八字的红纸。它们分列轿子两侧,步伐与前面提灯纸人完全一致,整齐划一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程度。十六只脚(如果那直挺挺的纸筒算脚的话)起落之间,竟只有一声闷响——“咚”!与远处的锣鼓点严丝合缝。 纸人无眼,但那画上去的、黑洞洞的眼眶,似乎齐刷刷地“望”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嘴角咧开的笑容在摇晃的惨白灯光下明明灭灭。 队伍行进得不快,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缓缓碾过暗红色的石板路。轿帘低垂,密不透风。 阿绯在阴影中凝神看去。夜风偶尔卷起轿帘一角,缝隙里,轿内空荡荡,并没有坐着新娘。 但轿子底板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双鞋。 一双女子穿的嫁鞋。鲜红的缎面,绣着精致的金线凤凰,鞋头各缀着一颗圆润的珍珠,在轿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鞋尖朝着轿门方向,仿佛正有一个看不见的新娘,穿着它们,安静地等待着。 队伍行至阿绯藏身的巷口前方,略略停顿了一下。为首提灯的一个纸人,那画出来的脑袋,极其缓慢地、发出“嘎吱”的轻响,转向了巷口黑暗的方向。 它“看”了约莫两息。 然后,队伍继续向前,朝着红街另一端、阿绯来时经过的村口方向行去。似乎只是例行巡查。 直到那刺耳的喜乐和纸人队伍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红街重新被一种紧绷的死寂笼罩,阿绯才从阴影中无声地走出。 她径直来到刚才轿子短暂停留的位置,蹲下身,目光落在石板路面上。 那里,因为轿子停顿,轿杆末端在潮湿的石板上留下了两个浅浅的、圆形的压痕。而在压痕旁边,尘土中,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属于石板暗红色的异样光泽。 是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鲜红的丝线,还有一点……同样微小的、湿润的暗红色痕迹,尚未完全干透。 阿绯伸出指尖,轻轻抹过那点湿润,凑到鼻尖。 血腥味。很淡,却很新鲜。混合着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腻胭脂味。 瑶光凑过来,鼻尖耸动,金瞳里冷光骤盛:“轿子不空。有‘东西’刚下去过,或者……被放上去过。” 阿绯站起身,看向队伍消失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她没有立刻追去,反而转身,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旁边一处低矮房舍的屋顶。伏低身形,向村口方向望去。 月色晦暗,但足以看清。 那纸人迎亲的队伍并未走远,就在村口那棵挂满白绫的老槐树下停住了。纸人们一动不动,如同真正的死物。轿子静静停放在树下。 然后,令人脊背生寒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那低垂的轿帘,无风自动,从里面被缓缓掀开了一角。 一只惨白的手伸了出来——那绝不是活人的手,皮肤是那种泡水过久的、带着皱褶的死白,指甲乌黑。它摸索着,抓住了轿杆,似乎想要借力。 但紧接着,另一只同样惨白的手从轿内伸出,猛地抓住了前一只手腕,仿佛在阻止,又仿佛在争夺。 两只手在轿帘缝隙处僵持、扭动,动作僵硬而诡异,如同皮影戏里不协调的偶人争斗。 片刻后,两只手同时松开了,缩回轿内。轿帘重新落下。 然后,一只鲜红的嫁鞋,从轿帘底部的缝隙里,被轻轻地、却带着某种明确意图地,“推”了出来。 鞋子掉落在老槐树盘根错节的树根旁。 紧接着,是另一只。 两只鞋并排放在树下,鞋尖齐齐指向村外,指向阿绯来时的荒山方向。 纸人队伍依旧静立不动,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 阿绯从屋顶跃下,落地无声。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沉了下去。她走到老槐树下,低头看着那双被“遗弃”的崭新嫁鞋。 鞋很精致,鲜红缎面在晦暗月光下如同凝固的血。她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只,翻过来。 鞋底,通常该是耐磨的皮革或厚布,此刻却是柔软的红绸。而绸面上,用更深的、近乎黑色的丝线,绣着两个小小的字—— 阿绯。 字迹工整,甚至带着点娟秀,绣得一丝不苟,仿佛早已准备好。 另一只鞋底,同样绣着这两个字。 她的名字。 出现在这诡异之地,一双从阴森纸轿里被“推”出来的嫁鞋鞋底。 夜风穿过老槐树枯枝上的白绫,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数女鬼在同时低泣。 瑶光跳上树根,凑近鞋子嗅了嗅,金瞳里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凝重与厌恶:“死气、胭脂气、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标记的‘念’。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找你。用这种方式。” 阿绯捏着那只鞋,手指缓缓收紧,红缎在她指间皱起。她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审视。片刻后,她手臂一扬,将手中那只绣着她名字的嫁鞋,狠狠掷向老槐树旁那口黑黢黢的、白天看起来已经干涸废弃的古井! “噗通。”一声沉闷的落水声,远比预想中要清晰。这井,竟然有水? 几乎就在鞋子落水的瞬间—— “咕嘟……咕嘟咕嘟……” 井水猛然翻涌起来!不是寻常物体落水后的涟漪,而是如同烧开般剧烈沸腾,暗黑色的水花不断从井口喷溅而出,带着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腥甜腐烂气味。 更骇人的是,随着水花翻涌,井里开始不断“吐”出东西。 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的嫁鞋,从沸腾的井水中翻滚着浮上来,又被水浪推到井口边缘! 全是红色嫁鞋!款式大同小异,缎面新旧不一,有的鲜亮如新,有的已经破损褪色,沾满污秽。但它们无一例外,鞋底都绣着字! 月光勉强照亮最近的一只,鞋底绣着“秀姑”;再一只,绣着“二丫”;又一只,绣着“春娘”……密密麻麻,随着翻涌的黑水起起伏伏,像一群红色怪鱼,争先恐后地想要爬出这口深井。 它们彼此碰撞,鞋头的珍珠或绣线偶尔闪烁微光,又迅速被黑水吞没。那景象诡异莫名,仿佛这口井是一头专门吞噬新娘的怪物,此刻正将历年积存的“猎物”信物反吐出来。 而所有鞋子的鞋尖,都歪歪扭扭地,指向井边阿绯所站的方向。 就在这时—— “吱呀——哐!” 一声沉重悠长的开门声,从红街深处、李府的方向轰然传来,打破了井边诡异的寂静。 紧接着,一个苍老嘶哑、拖着长长尾音、如同戏台上老生念白般的喊声,穿透夜色,遥遥传来,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尖上: “吉时将至——!” “请——新——夫——人——” “过——火——盆——喽——!” 伴随着喊声,李府那两扇巨大的、漆成暗红色的朱漆大门,缓缓地、彻底地洞开了。 门内并非漆黑一片,而是透出一种跳跃的、不祥的红光。 只见大门内的庭院正中,赫然摆着一个巨大的、铜铸的火盆。盆中炭火正熊熊燃烧,却不是正常的橙红色,而是一种暗淡的、仿佛掺了朱砂的暗红,火苗扭动着,蹿得老高。 而火盆里燃烧的“炭”,形状怪异,丝丝缕缕,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焦臭中夹杂着奇异甜香的气味。 阿绯的眼神极好,隔着这段距离,清晰看到一根未被完全吞没的“炭”从火苗中翘起一端—— 那是一缕女人的长发。乌黑,漫长,末端还系着一根褪色的红头绳。 火盆中噼啪作响的,烧的是女人的头发。密密麻麻,不知取自多少女子。燃烧释放出的,是皮肉焦臭与头油脂膏甜腻混合的、令人作呕的“香气”。 李府洞开的大门,如同巨兽张开的口。暗红跳跃的火光映照着空荡荡的门洞和庭院,那苍老的喊声还在夜风中幽幽回荡: “新夫人——请快些——莫误了吉时——拜堂成亲——送入洞房——井娘娘保佑——早生贵子——咯咯咯……” 最后的笑声,干涩而诡异,不似人声。 阿绯站在老槐树下,脚下是翻涌着无数嫁鞋的黑井,身后是纸人静立的空轿,前方是洞开的李府大门与燃烧着女人头发的火盆。 夜风卷着焦甜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她松开一直捏在手里的、另一只绣着“阿绯”字样的嫁鞋,任它掉落在井边堆积的同类之中。 然后,她抬手,再次握紧了腰间那半截断刀柄,粗糙的麻绳勒进掌心。 瑶光跃上她肩头,尾巴紧紧缠住她的脖颈,金瞳眯起,望向李府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威慑的呼噜声。 阿绯迈开脚步。 不是逃离,而是径直朝着那洞开的、燃烧的、发出邀请(或者说威胁)的李府大门。 一步一步,踏着暗红色的石板路,迎着那跳跃的暗红火光与焦甜恶臭,走了过去。 肩头的黑猫,与她冰冷的侧影,在惨淡月光与诡异火光的交织下,拉成一道孤绝而锋利的剪影,投向那深不见底的“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