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淡而持久,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将房间染上一层黯淡的金色。韩娟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葡萄糖液通过透明的细管一滴滴汇入她的静脉,带来些许凉意。长时间的昏睡驱散了力竭的眩晕,但一种更深的疲惫感,如同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湿重沙砾,沉在心底。她眼皮有些发沉,视线掠过床周围伙伴们写满担忧却沉默的脸——吴彤轻轻握着她的手,秦妍眼圈微红,关永添和陈吉宁眉头紧锁,刘孟德则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双臂抱胸靠在墙边。 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打破了凝滞的寂静。 路远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身影轮廓有些模糊。他没有立刻进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韩娟脸上。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惯于挑衅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得意。他的脸上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沉静,像风暴过后深不见底的海,所有汹涌的情绪都被压在了眼眸最深处。这种异常的安静,反而让病房里的空气更加紧绷。 刘孟德第一个有了反应,他猛地站直身体,跨前一步,像一堵墙似的拦在路远和病床之间,从喉咙里挤出低吼:“你来干什么?看她笑话吗?” 路远像是没听到这充满火药味的质问,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丝毫偏移。他只是平静地、径直地朝着病床走去。在即将撞上刘孟德时,他才抬起手,不是推开,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格挡,用手臂轻轻但坚定地拨开了刘孟德紧绷的身体。那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道,让蓄势待发的刘孟德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一下。 路远继续向前,掠过一脸错愕的关永添,对吴彤投来的复杂目光也只是短暂相接。他直接走到韩娟床边,微微俯下身。 韩娟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从小她就被当男孩子养大,运动场上摸爬滚打,和男生勾肩搭背是常事,可这样突然的、带着明确暧昧意味的靠近,让她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她想开口质问,想用尽最后力气瞪他。但所有的动作和言语,都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路远伸出双臂,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轻轻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决,将坐着的韩娟揽入了怀中。 这是一个短暂的拥抱。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避开了插着针头的右手,掌心带着运动后的温热,隔着薄薄的病号服,熨帖在她因虚弱而发凉的脊背上。韩娟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属于男性的气息和体温如此真切地笼罩着她,鼻尖萦绕的不再是球场上的汗水和尘埃,而是他衣服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气息。 一种陌生而尖锐的羞赧猛地窜上心头,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从小大大咧咧,被叫“男人婆”,和男生称兄道弟,甚至被当作假小子看待,可被一个男生这样明显带着保护欲、甚至有些越界的亲密姿态拥抱,在她十六年的人生里,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她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僵硬地任由他抱着,心跳如擂鼓。 他在她耳边极快地、用只有她能听清的气音说了一句,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笨拙的温柔:“吓死我了……男人婆。” 短短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韩娟强撑的硬壳。球场上累积的委屈、不甘、后怕,以及此刻身体无法言说的虚弱,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怀抱里,险些决堤。 紧接着,路远迅速松开了她,后退了半步,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他的表情恢复了些许往常的模样,但眼底深处那抹深沉的东西并未散去。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目光落在韩娟依旧苍白的脸上,语气恢复了那份让人牙痒痒的、流里流气的调子,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寂静的病房里:“比赛前怎么说的?打赢我,再谈合作。”他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你赢了吗,韩娟?”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在韩娟心上,让她瞬间清醒,也让病房里其他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刘孟德更是怒不可遏地再次上前:“路远!你他妈——” “我输了。”韩娟的声音打断了刘孟德的怒喝。她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直直地看向路远,“比分很清楚,我输了。所以,按照你的规则,合作作罢,是不是?”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认命般的疲倦。但紧接着,那双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光,不是因为疼痛或虚弱,而是因为强烈的不甘和焦急——王静腹部的线,秦妍的疤痕,旧教学楼里诡异的实验室,还有那么多未知的危险…… 线索就在眼前,却因为一场比赛的胜负就要断掉? 她咬住下唇,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哽咽:“可是路远……王静她……秦妍她……还有那么多人可能……我们真的需要知道真相……求你……”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从她泛红的眼眶里滚落,滑过苍白的脸颊。她很少哭,上一次这样流泪还是旧教学楼那晚因为叶倩儿可能遇害而崩溃。 此刻的泪水,混着不甘、担忧和深深的无助,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路远脸上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看着韩娟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焦急和恳求,下颌线微微绷紧,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翻涌得更加剧烈。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出现了细微的裂痕。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韩娟压抑的抽泣声和点滴液规律的滴答声。 几秒钟漫长的沉默。 终于,路远移开了视线,不再看韩娟流泪的脸。他转过身,背对着病床,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甚至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在说服自己坚守某个底线:“规则就是规则。打赢了,才能谈。打输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切免谈。” “路远!你他妈还是不是人!”刘孟德再也忍不住,一拳捶在墙上,发出闷响,双目喷火,“欺负一个刚打完比赛、体力耗尽的女生,算什么本事!有种跟老子到擂台打一场!老子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胜负!” 路远缓缓转过身,面对暴怒的刘孟德,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讥诮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透般的淡漠。 “刘孟德,”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锥一样扎人,“如果打架能决定一切,能弄清真相,能解决所有问题……那这世界的规则就简单了,拳王就是世界霸主,暴力就是唯一真理。可惜,不是。” 他往前踏了半步,虽不如刘孟德健壮,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经历过某种残酷锤炼后的沉冷气势,竟不落下风:“你以为,你那双拳头,能打破那些你看不见的墙?能对付那些藏在影子里的东西?幼稚。” “你——!”刘孟德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嘎嘣响,却一时语塞。 “路远。”吴彤清冷的声音响起,她轻轻拍了拍韩娟的手背以示安抚,起身走到两人之间,目光平静地看向路远,“规矩你定了,我们认。韩娟输了,合作作罢。那么,你现在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个结果?” 路远看向吴彤,眼神中的讥诮稍稍收敛,多了几分审视。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又扫过病床上咬着嘴唇、泪痕未干却倔强地看着他的韩娟,眼底深处那丝挣扎再次浮现。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开口,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不再是完全的拒绝:“输了,之前的约定自然作废。”他顿了顿,目光锁定韩娟,一字一句地说,“但,看在你今天……还算拼命的份上。” 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病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老地方,傲阳羽毛球馆。时间你定,等你觉得自己能打了。”路远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韩娟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认真,“一盘,21分。赢了,我回答你们三个问题。输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他给自己、也给韩娟划下的最后一道线。一场决胜负,用她最擅长的领域,赌一个通往真相的可能。 韩娟擦掉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推开吴彤试图阻拦的手,撑着虚软的身体坐得更直。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尽管手臂还在细微颤抖,但她眼中的泪水已经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亮光。 “好。”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等我出院。傲阳球馆,一盘定胜负。” 路远看着她,脸上那副惯有的、令人讨厌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松动,最终化为一个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拉开病房门,身影消失在走廊昏黄的光线里。 病房里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点滴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 韩娟无力地靠回枕头,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再次涌上,但心底某个地方,却有一小簇火苗,在泪水和绝望的灰烬中,顽强地重新燃起。 吴彤咬了咬嘴唇,拿起手机,发了一条信息给妹妹:“小红,韩娟输掉比赛了,但我看出她不是输在球技,而是体能。现在只有你能帮到她了。这场比赛势在必得。你马上过来!” 傲阳球馆,还有一场决战,在等待着她。 长篇科幻小说《夺命托梦》第四十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