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份写有副社长金家威亲笔签名推荐的申请书由龙警官笑呵呵地递交过来时,孙小红正在自家客厅的小茶几上翻看着一本关于民间传说的旧书。她抬起那双过于明亮的黑眸,目光在那份申请书上扫过,又落在龙警官那张看似随和实则不容拒绝的脸上,小脑袋瓜子立刻像精密仪器般快速运转起来。 硬来绝对不行。这位表叔是刑警队长,又是家威哥的长辈,无论从哪个角度,正面拒绝都无异于以卵击石。得寻个法子,来个以柔制刚…… “尊敬的孙小红社长,”龙警官却不容她多考虑,将那页纸又往前递了半分,笑容可掬,语气却带着公事公办的正式感,“请签下你高贵的名字,批准我的加入。以后,咱们就是并肩作战的同志了。” 孙小红抿了抿唇,精致的脸蛋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她放下书,接过申请书,却没有立刻看,而是抬起小脸,故意装出几分屈才的叹息,声音软糯:“龙警官,您是我们家威哥敬重的表叔,又是经验丰富的大警察,既然家威哥都推荐了,我……我一个小丫头,自然没理由拒绝的。”她顿了顿,黑亮的眼珠转了转,话锋带着试探,“不过……” “不过什么?”龙警官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这个传闻中“仙气”十足的小社长。 “小庙难容大神,浅水只怕更难养大龙……”孙小红叹了口气,将那页纸轻轻放在茶几上,双手托腮,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龙警官您这样的大人物,怎好委屈于我们这群小毛孩胡闹的会社?万一传出去,说您跟我们这群学生娃混在一起,岂不是……有损您的威名?”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捧了对方,又点出了潜在“不合适”,试图给龙警官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龙警官闻言,却是哈哈一笑,笑声爽朗却莫名让孙小红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他摆摆手,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丫头,呃不,抱歉,社长大人,”他纠正了称呼,目光坦诚地看着孙小红,“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就三点,你听好。” 他伸出三根手指,逐一屈下:“第一,我只是技术顾问,挂个名,不当太上皇,不插手你们的具体管理和决策——当然,前提是你们的决策不蠢到会害死自己。” “第二,我能提供你们靠自己绝对拿不到的资源和信息渠道。有些档案,有些查询权限,有些……嗯,非官方的打听门路,对你们查案有帮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直视着孙小红清澈的眼眸,语气郑重,“只要不违法,不牵涉重大安全问题,探案社自主运作,我绝不干涉。它还是你们的探案社,绝不会变成任何人、任何单位的附庸。这是我龙应景的承诺。” 话说到这份上,几乎堵死了所有委婉拒绝的可能。孙小红看着龙警官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和隐含的关切,知道这位表叔是铁了心要“加入”,而且并非纯粹为了监管。他确实想帮忙,也确实给出了相当大的自主权承诺。 她沉默了几秒,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最终,拿起笔,在那份申请书的“社长批准”一栏,端端正正地签下了“孙小红”三个娟秀却有力的字。 “欢迎加入,龙顾问。”她抬起头,努力让笑容显得真诚些,尽管心里那声叹息已经重得快要压不住。 龙警官心满意足地收起申请书,小心折好放进内袋,仿佛那不是一页纸,而是一份重要的合作协议。 这时,白欣妍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龙警官,温和地笑道:“该吃饭了,龙警官若是不嫌弃,留下来一起用个便饭?” “哦,不了,不了,”龙警官连忙摆手,笑容恢复了平日的爽朗,“队里还有事,你们吃,你们吃。我就先走了。小红社长,有事随时联系!” 他对着孙小红眨了眨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送走了那尊“大神”,孙小红回到房里,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小脸垮了下来,肩膀也微微耷拉下去。她找出糖果包,掏出几颗糖果咀嚼一番,酸酸甜甜的味道消减了她的烦恼:“差点气死本公主了……” 她走回客厅,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抱着一个抱枕,把脸埋进去,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妈……真是创业艰难百战多啊!” 白欣妍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温柔地将女儿连人带抱枕拥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怎么了?那位龙警官……看起来人不坏,而且确实是真心想帮你们。” “我知道他不坏,也知道他是好意。”孙小红从抱枕里抬起脸,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和一丝无奈,“可他是警察,还是刑警队长。他这一进来,我们探案社就不再是单纯的‘学生兴趣社团’了。以后我们每走一步,都要多考虑一层:这合不合规矩?会不会给龙顾问惹麻烦?他知道了会怎么想?……塞了这么大的一尊大神进来,我这小庙,只怕早晚要被香火气熏得变了味,撑不住啊。” 她想起龙警官那双锐利如鹰、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想起他办案时一丝不苟的专业姿态,再想想探案社里这群性格各异、热情有余但经验不足的少年,还有那些越来越诡异的“托梦”线索……前途真是迷雾重重。 白欣妍心疼地搂紧女儿,知道女儿肩上扛着的压力,远非一个十三岁少女该承受的。但她能做的,也只有支持和安慰:“先别想那么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现在想破脑袋也没用。来,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不是吗?” 孙小红在母亲怀里蹭了蹭,汲取着温暖的慰藉,轻轻“嗯”了一声。 与此同时,精英探案社的临时总部——李国安家那间最宽敞、被临时征用为“作战室”的客房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除了社长孙小红,以及那位刚刚“加入”、尚未正式亮相的特殊新成员——技术顾问龙应景,核心成员几乎都在:金家威站在白板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陈吉宁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文件夹和一台笔记本电脑,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敏锐。刘孟德则靠在墙边,高大健硕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小半扇窗户的光线,他双臂环胸,浓眉紧锁,一副随时准备出击却不知该打向何处的焦躁模样。李国安来回踱着步,显得有些心浮气躁。金佳琪安静地坐在角落,秀气的脸上带着担忧。关永添则拿着笔随时作会议记录。 陈吉宁拿起笔,在白板上“曾繁森”的名字后面,又补充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清晰:“据副社长交托市一中朋友的初步调查,已确认:曾繁森,男,本年度市第一中学录取新生,籍贯:新桥镇。” 写完,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转向关永添,语气平稳地补充道:“家庭住址登记显示,是镇上的街道,不在村里。”这意味着调查起来,可能会比纯粹的农村地区更方便些,人流量大,信息流通也相对快。 关永添坐在一旁,手里无意识地捏着笔记本的一角。听到“新桥镇”三个字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那是他的老家。他推了推眼镜,接过陈吉宁递来的几张从市一中教务系统打印出来的、略显模糊的曾繁森个人信息表复印件。照片上的少年眉清目秀,右眼眉旁那颗黑痣即使在模糊的打印件上也隐约可见。表格显示,他家确实住在镇上的大街,农贸市场附近。 “新桥镇,农贸市场……”关永添低声重复,脑中迅速搜索着关于那片区域的记忆。那里离他家不算太远,印象中是比较老旧的居民区。 金家威转过身,目光落在关永添身上。他习惯性地用指尖轻轻敲了敲白板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或做出重要决定时的标志性动作。声音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凝聚注意力的力量。 “阿添,”金家威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贯的决断感,“这个曾繁森,就交给你去查。你是新桥镇人,熟悉环境,打听消息也方便。” 他走到关永添面前,接过陈吉宁递来的另一份更详细的资料——那是陈吉宁通过自己的渠道初步汇总的,关于曾繁森家庭情况、原毕业学校等零星信息。 “你的任务有两个。”金家威将资料递给关永添,眼神锐利,“第一,详细查清曾繁森的为人、性格、社交圈,特别是他生前最后一段时间的状态,有无异常。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查清楚,曾繁森以及他的直系亲属、关系密切的朋友,是否在任何时间、以任何方式,认识夏瑜,或者与夏瑜身边的人有过交集。” 关永添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资料,感觉肩上的责任又重了一分。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将资料仔细夹进自己的牛皮笔记本里:“我明白了,副社长。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金家威点了点头,对他办事的认真态度向来认同,只是遗憾他不善于沟通交际,短板明显:“我让韩娟陪你一起去。她擅长攀谈聊天。” 说完,他走回白板前,目光落在另外两个名字上。 陈吉宁适时地拿起红笔,在白板上“张凯”和“陆芸”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连接线。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那是属于他性格中正直乃至有些洁癖的部分被触犯时的反应:“根据社长带回来的信息,以及我后续的电话核实。张凯提供的电话号码,确实登记在陆芸的父亲名下,是家庭固话。陆芸,”他笔尖在“陆芸”的名字上点了点,“也确实于近日去世,消息属实。” 他放下笔,看向金家威,镜片后的目光清晰而冷静:“这个案子,我们跟不跟?张凯此人,”他想起孙小红描述的细节,语气里厌恶更浓,“心术不正,对社长抱有邪念,实非善类。从个人情感上,我甚至觉得……”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那种人渣,被“托梦”索命,某种程度上算是咎由自取。 陈吉宁骨子里有着知识分子的清高和道德感,对张凯那种淫邪卑劣的行径深恶痛绝。让他去费心调查一个企图伤害他社长的混蛋是否会被鬼魂索命,他内心是排斥的。 金家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形成一道深深的“川”字。他理解陈吉宁的感受,事实上,当他从孙小红电话里听到张凯的所作所为时,胸腔里的怒火也曾熊熊燃烧。但他是副社长,他必须考虑得更全面。 “老三,你的心情我理解。”金家威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放缓,像是在斟酌词句,“我们查这个案子,不全是为了张凯那个人渣。”他走到白板前,手指划过“陆芸”的名字,“陆芸是新的受害者,或者说,是新的‘托梦源头’。她的出现,再次验证了这种‘夺命托梦’模式的持续性和扩散性。调查陆芸的死因、她与张凯可能存在的关联,甚至她是否也像杨逸城、曾繁森一样,在死后以某种方式‘寻找’目标,这本身就是在深入探索我们核心案件的机制。”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每一条线索,都可能通向真相的一部分。张凯是人渣,但这不妨碍陆芸这条线本身的价值。何况……”他顿了顿,眼神深邃,“我们谁也无法保证,下一个被‘托梦’的,会不会是我们身边无辜的人。了解每一个案例,就是在为预防下一个悲剧积累知识。” 陈吉宁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金家威说得对。他的个人好恶,不能凌驾于探案社追寻真相、阻止悲剧的根本宗旨之上。他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神色表明他已接受了这个安排。 刘孟德听到这里,忍不住直起身,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大哥,那我们现在到底该从哪儿下手?夏瑜还没醒,曾繁森这条线阿添去跟了,张凯和陆芸这条线又有点……那啥。”他挠了挠头上的短发,脸上写满困惑和急于做点什么的焦躁,“我浑身是劲儿,总不能在这儿干等着吧?” 他身材高大,肌肉结实,是天生的行动派,但让他像陈吉宁那样分析资料,或者像关永添那样细致查访并作记录,确实非他所长。他渴望的是明确的目标,是能够挥洒汗水和力气的具体任务。 金家威看着刘孟德那副摩拳擦掌却无处着力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走到白板前,在夏瑜的名字下方,又写下了两个词:“现场”、“关联”。 “孟德,你的任务很重要。”金家威看向他,语气肯定,“夏瑜家这边的现场,虽然龙警官已经勘查过,但我们还需要从我们的角度去观察和理解。我需要你,利用你的体力和观察力,在不过分干扰警方工作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在夏瑜家附近,以及她平时活动的路线上,进行走访和观察。留意有没有可疑的人、异常的事,或者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细节。特别是她出事前后。” 他接着指向“关联”一词:“同时,你和国安配合,尝试梳理夏瑜的社会关系网,不仅仅是学校里的,还有她可能通过网络、兴趣爱好等结识的人。尤其是要留意,有没有人和杨逸城、曾繁森、或者陆芸这些人,存在哪怕一丝一毫的交集。这工作繁琐,需要耐心和体力,正适合你。” 刘孟德一听有具体任务,眼睛立刻亮了,胸膛也挺了起来,拳头一握:“放心,大哥!交给我!我一定把夏瑜家附近翻个底朝天!”他语气亢奋,显然觉得这比干坐着强多了。 李国安也连忙点头:“对,我和二哥一起,保证不漏掉任何可疑的人!” 金家威点了点头,最后目光落在陈吉宁身上:“老三,你的核心任务不变。继续整合所有已知的‘托梦’案例信息,寻找更精确的模式和潜在规律。同时,留意警方那边可能通过龙顾问透露的、关于现场勘查的进一步信息。你是我们的大脑,信息中枢不能乱。” “明白。”陈吉宁简短应道,已经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起来。 房间里的气氛,因为明确了各自的任务而重新变得紧绷而有序。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专注和决心,尽管前路迷茫,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不再是茫然而被动地等待。 金家威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夜色。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但在他的眼中,那光芒却无法完全驱散心底深处那片因为夏瑜的昏迷、因为诡异“托梦”的蔓延、因为龙警官的加入而愈发浓重的阴影。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们这个刚刚起步、内忧外患的“精英探案社”,能否在迷雾中杀出一条生路,守护想要守护的人,揭开那夺命的真相? 答案,在风中飘荡,在每一个即将展开的行动中,也在每一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长篇科幻小说《夺命托梦》第十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