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命托梦

夺命托梦(10)

  孙小红没有回到那个冷气过足的培训机构教室。   出租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车窗上,鲜红色的衣袖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在张凯家中时那种如芒在背的不适感。那对父子的眼神,校长过分殷勤的劝饮,张凯最后几乎要扑上来的动作……所有细节在她脑中反复回放,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神经末梢。   “小姑娘,到了。”司机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付钱下车,站在熟悉的别墅门前,孙小红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令人作呕的画面暂时压下,推开大门。   母亲白欣妍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中拿着一本画册,看得仔细,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见本该在培训机构上课的女儿突然回来,眉头立刻习惯性地皱起,语气带着责备:“小红?这个时间你怎么……”   话未说完,她看清了女儿的脸。   孙小红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嘻嘻地找借口,也没有扮鬼脸撒娇。她就那样静静站在玄关,阳光从她身后的门廊斜射进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却照不进她那双过于明亮的黑眸深处。那眼睛里有一种白欣妍从未见过的、压抑着的惊悸与疲惫,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被母亲敏锐地捕捉到了。   白欣妍所有责备的话瞬间哽在喉头。女儿脸色有些苍白,虽然竭力保持着平静,但微微抿紧的唇线和轻轻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这孩子,从小到大再怎么调皮捣蛋,也很少露出这般模样。   “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白欣妍放下画册,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   孙小红没说话,只是慢慢走到母亲面前,然后,在母亲有些错愕的目光中,一头扑进了她怀里,将脸深深埋进母亲带着淡淡馨香的颈窝,小手紧紧环住了母亲的腰。   白欣妍身体微微一僵。自从女儿过了十岁,就很少这样亲密地撒娇了,更多时候是变着法子跟她斗智斗勇,逃避那些密密麻麻的课程。她习惯了对女儿严厉,督促她学钢琴、学美术、学舞蹈,要求她礼仪周全、才艺出众,近乎苛刻地想要将她雕琢成自己心中最完美的模样。她总是绷着脸,告诉自己不能心软,这孩子天赋太好,不能浪费,更不能让她像她姐姐那样……   想到那个襁褓中就被偷走、至今下落不明的大女儿,白欣妍心头又是一阵尖锐的痛楚,眼圈红了。此刻,怀里小女儿温软的身体轻轻颤抖着,像一只受惊后终于归巢的雏鸟,寻找着最原始的庇护。那股熟悉的、血脉相连的悸动涌上心头,冲刷掉了平日的强势与紧绷。   她抬起手,有些生疏却极尽温柔地,轻轻抚摸着女儿乌黑柔亮的发辫,鲜黄的丝带在她指尖滑过。“怎么啦?”她的声音低柔下来,带着难得的暖意,“是不是练琴太累?还是跟同学闹别扭了?”   孙小红在她怀里摇摇头,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妈……”   “嗯?”   “如果……如果你女儿不是最漂亮的,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听话的,不是会弹钢琴会画画会跳舞的……如果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甚至有点笨、有点调皮、总惹你生气的小姑娘……”孙小红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深藏的不安,“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疼她、爱她吗?”   白欣妍怔住了。   女儿的身子在她怀里,颤抖得更加明显。她能感觉到那单薄肩膀下压抑的恐慌,那不仅仅是课业压力或与朋友争吵能带来的。这孩子,今天一定遇到了什么事,触动了她心底最深的不安。   那些望女成凤的严厉要求,那些不容置疑的课程安排,那些因为她偷偷溜出去玩而发的脾气……此刻像潮水般涌上白欣妍的心头,化作细细密密的愧疚,刺得她心口发疼。她是不是逼得太紧了?是不是让这孩子觉得,妈妈的爱,是有条件的?必须用“完美”来换取?   “傻瓜……”白欣妍收紧手臂,将女儿更紧地搂在怀里,声音微微沙哑,“我不疼你不爱你,我能去爱谁?你姐姐……你姐姐出生不久就不见了,你就是妈妈唯一的心肝宝贝了。”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是不是累了?压力太大了?想休息一两天?妈给你请假。”   孙小红没有回答,只是在她怀里又埋了一会儿,汲取着母亲身上令人安心的温暖和气息。然后,她轻轻挣脱了怀抱,抬起小脸,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澈,甚至带上了一点狡黠的光。   她牵着母亲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到客厅那架昂贵的三角钢琴前,按着母亲的肩膀让她在琴凳旁坐下。然后,她自己端坐在琴凳上,背脊挺直,脖颈微垂,侧脸在窗外透进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恬静精致,瞬间从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女孩,变成了气质娴静的古典闺秀。   白欣妍有些恍惚。若不是亲眼看着这张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却更加精致夺目的脸蛋长大,若不是深知这丫头平日里那些能把人气得跳脚的“丰功伟绩”,她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个姿态优雅、神情专注的女孩是不是自己的女儿。   未等她从这反差中回过神来,孙小红那莹润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指已经轻轻落在了黑白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清冷,孤寂,像是月光静静流淌在静谧的湖面。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   白欣妍是懂音乐的。她瞬间听出,这绝不是初学者或敷衍了事者能弹奏出的水平。触键的力度、音色的控制、踏板的运用,乃至对乐曲情感的理解和表达,都堪称娴熟,甚至……带着超越年龄的深刻。那缓慢而富有沉思性的旋律,那左手持续的三连音分解和弦营造出的均匀流动的背景,右手旋律如泣如诉,带着淡淡的忧郁和深沉的冥想,完美地再现了“月光”那诗意而感伤的意境。   她震惊地看着女儿纤巧的背影。这孩子……什么时候把钢琴练到了这种程度?她不是总抱怨练琴枯燥,不是总趁老师不注意偷懒,不是每次测试都勉强及格吗?那些被她撕掉的、声称“弹得一塌糊涂”的琴谱……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旋律在客厅里静静流淌,如同月光弥漫,将方才的紧张、不安、还有那些复杂的心事都暂时隔绝在外。白欣妍沉浸在女儿创造出的音乐世界里,平日里因严格管教而总是绷紧的脸部线条,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眉宇间染上了一层柔软的晕彩,那是她面对外人时才会流露出的、属于艺术家的柔美与温和。   就在白欣妍的心神完全被这月光般的旋律浸润时,琴声微微一顿。   孙小红侧过头,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幽怨,有委屈,有渴望被理解的期盼,还有一丝孩子气的赌气。然后,她指尖流转,旋律陡然一变。   从古典的忧伤,转向了现代流行歌曲的深刻叙事。   是陈奕迅的《Shall We Talk》。   前奏的钢琴版被她信手拈来,改编得自然而深情。接着,她开口了,没有唱词,只是用清澈的、带着些许未褪童稚却已初具少女婉转的嗓音,轻轻哼唱着旋律。但仅仅是这哼唱,配合着指尖流淌的琴音,已足够动人。   这首歌唱的是什么?是孩童与父母的隔阂,是成长中难以言说的心事,是渴望沟通却找不到桥梁的孤独。“明月光,为何又照地堂?宁愿在公园躲藏,不想喝汤?”“孩童只盼望欢乐,大人只知道期望,为何都不大懂得努力体恤对方?”   每一个音符,每一段旋律,都像是一句无声的叩问,敲打在白欣妍的心上。她看着女儿微微颤动的睫毛,挺直的背脊,还有那在琴键上灵活跳跃的、不知何时已褪去婴儿肥、变得修长有力的手指……   她突然全都明白了。   这孩子,早就学会了。她有着惊人的天赋和领悟力,却因为反抗自己高压式的、不容辩驳的“为你好”,而选择了隐藏,选择了用“调皮捣蛋”、“学不会”来消极抵抗。她在用她的方式,表达着她的不满和渴望。   而自己呢?一心沉浸在对大女儿失踪的悔恨和伤痛中,将对“完美”的执念和双倍的爱(连同对失踪长女的那份)都压在次女身上,却从未真正静下心来,听听这孩子心里在想什么,她真正想要什么。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白欣妍猛地弯下腰,伸出手臂,从后面紧紧抱住了正在弹琴的女儿。她的脸颊贴在女儿单薄的背脊上,感受到那里传来的温度和微微的震动。   “宝贝……”她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浓重的鼻音,“乖……妈妈懂了……妈妈都懂了……”   孙小红哼唱的声音停住了,琴声也渐渐微弱,最终停止。她安静地任由母亲抱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白欣妍轻轻转过女儿的身体,让她面对自己。女儿的小脸白皙依旧,眼眶也有些红,但眼神清澈,倒映着母亲泪流满面的样子。白欣妍低下头,轻轻地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脸蛋上落下好几个啄吻,充满了怜惜和愧疚。   “不学了,不学钢琴了,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不想学就不学……”白欣妍语无伦次地说着,用手背抹去自己的眼泪,又去擦女儿的眼角,“是妈妈不好,妈妈太急了……妈妈只是……只是怕……”   怕什么?怕她不够优秀?怕她重蹈覆辙?还是怕自己这个母亲,做得不够好,再次失去?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更用力的拥抱。   孙小红的脸深深埋进母亲温暖的怀抱,用力蹭了蹭,像只终于得到安抚的小猫。她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还有一点点计划得逞的小小狡黠:“妈,钢琴我就不必学了。要不……我报名学英语?”   “都依你!都依你!”白欣妍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强势,满心满眼都是对女儿的补偿心理,“妈这就去给你做好吃的,做你最爱吃的鱼胶肉丸,好不好?你回房休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孙小红在母亲怀里点了点头。   白欣妍又抱了她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拿起钱包和钥匙,匆匆出门买菜去了。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女儿好几眼,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听着母亲的脚步声远去,大门轻轻关上,孙小红脸上那点属于小女孩的脆弱和依恋迅速褪去。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窗边,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脸上渐渐恢复了平日那种灵动又带点促狭的神情,甚至还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吐了吐舌头。   “搞定。”她小声嘀咕一句,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项高难度任务。   情绪宣泄完毕,与母亲的心结也意外解开,她感觉轻松了不少。但现实的压力随即涌上——夏瑜姐受伤了,张凯那边情况诡异,时间紧迫。   她掏出手机,正要拨打金家威的电话询问夏瑜具体情况,玄关处传来开门声。   不是母亲,她刚出去。   孙小红警觉地转头,手握成了一个小小的粉拳,暗自戒备。但走进来的身影让她放松下来——是关永添。   他背着那个熟悉的旧书包,眼镜后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担忧,额头上还有细细的汗珠,似乎是匆匆赶来的。   “小红,你还好吧?”关永添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显然不常主动表达关心。   孙小红眨了眨眼,瞬间明白过来:“家威哥哥告诉你了?”她指的是张凯家的事。   “嗯。”关永添老实地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似乎想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他确实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尤其是面对孙小红这张过于灵动、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脸。   “那,”孙小红脸上绽开一个浅浅的、带着促狭意味的笑容,“也是他猜到我回家了,叫你来看看的?不然,你就不管了?”   她故意歪着头,黑亮的眸子盯着他。那甜甜的笑靥,真叫人难以招架。   “不是,”关永添脸微微有些发热,急忙否认,语气有些笨拙地认真,“是我自己来的。我……我听说那边可能有点……危险。担心你。”最后三个字说得又快又轻,几乎含在嘴里。   孙小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春花绽开,瞬间照亮了还有些沉闷的客厅。“书呆子,”她声音清脆,带着笑意,“你刚才直接说‘是,我很担心你,所以来看看’,不就得了?非要拐弯抹角的,一点都不懂哄女孩子开心。”   关永添被她说得一愣,随即整张脸都涨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看着他这副窘迫又真诚的样子,孙小红心里那点因为张凯父子而产生的阴霾消散了不少。这个木讷的、总爱抱着笔记本的哥哥,虽然不善于表达,但他的关心是实实在在的。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孙小红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下,“我知道你是真关心我。谢谢你,添哥哥。”   她这句“添哥哥”叫得自然,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   关永添松了口气,依言坐下,这才感觉自在了些。他想起正事,眉头又皱了起来:“我按副社长说的,去那个国企找叶圣善主任,但是……”他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被门口的保安拦住了,说什么也不让进,没有预约,又没有内部电话联系确认,死活不肯通融。我……我没手机,也没法当场打电话联系叶主任。”   他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显然对这种需要人情世故和灵活应变的事情很不擅长。   孙小红看着他苦恼的样子,又想起他在探案社会议上认真记录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她走到自己放在茶几上的小背包旁,从里面掏出一把包装精致的彩色糖果,塞进关永添手里。   “你啊,”她语气老成,仿佛自己才是姐姐,“就是太实诚了。不懂怎么跟人打交道,又没提前准备好联系办法,当然进不去啦。”她自己也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那些地方的门卫,有时候一根烟、几句好话,或者编个像样点的紧急理由,可能就放行了。不过你嘛……”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关永添那身标准的学生打扮和满脸的书卷气,“估计让你编你也编不像。”   关永添被她说得有些讪讪,看着手里的糖果,不知该不该吃。   “吃糖,甜的,压压惊。”孙小红自己又吃了一颗,然后拍拍手,做出决定,“光靠你一个人,估计今天都见不到那位叶主任。正好,我这边暂时也没事,走吧,我陪你再去一趟。”   “你陪我?”关永添惊讶地抬头,“可是副社长让你……”   “家威哥哥是让我回培训机构,注意安全。”孙小红打断他,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但现在我妈批准我‘休息’了,而且陪你去找叶主任,也是在推进调查,也是为了夏瑜姐啊。再说了,”她狡黠一笑,“你觉得,是我去跟门卫叔叔‘聊天’容易,还是你再去碰钉子好?”   关永添想了想自己刚才面对那个冷硬门卫时的词穷和尴尬,再看了看眼前笑容甜美、眼神灵动、仿佛天生就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的孙小红,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那……麻烦你了。”他诚恳地说。   “不麻烦,”孙小红已经背好了自己的小背包,鲜红的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笑容明媚,“走吧,书呆子哥哥。咱们去会会那位神秘的叶主任。”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一个眉头微蹙,依然带着忧色;一个笑靥如花,眼神却清澈坚定。他们即将再次踏入迷雾,而家的温暖和刚刚弥合的亲情,仿佛为孙小红披上了一层无形的铠甲。   她知道,前方的路或许更加诡谲难测,但至少此刻,她不是孤身一人。   长篇科幻小说《夺命托梦》第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