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武闲谈

第十四章

  赵明德虽然已经是事实上的皇帝,统御四方了,可到底他登位的时候四方飘摇,国库空虚,为了休养生息,暂时延后了登基大典,可再是怎么延后,也不能直接不办。   早便有太极殿上的群臣上奏,请求皇帝开坛祭祖,敬告上苍,设下登基大典。   这是正当理由,赵明德没有理由不应允,可到底还是要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于是赵明德回答道:“朕也知道这大典敬告祖宗的重要性,可大家也知晓,现在我们才从战争里头解脱,民生凋敝,不如我们就办的简洁点。”   群臣应是。   可在怎么简洁的登基大典也不可能简陋。再加上赵明德明令不可贪功冒进、致伤致亡。相应的大臣们这一筹备,便筹备了将近三个月。   钦天监集体测算出了这半年内最好的黄道吉日,登基大典便办在了这天。   太极殿的飞檐上还有点小水滴留着,在晨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这正是雨后初晴、旭日东升。   赵明德身着十二章纹衮服,站在丹墀之下,望着工匠们将“正大光明”金匾悬于檐下。   匾上金漆未干,被挂上的时候,倒映出晨曦的金色光辉,有丝丝缕缕淡淡的晨辉洒下,照亮了整个殿堂。   “殿下,吉时将至。”   内侍小喜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一阵甲胄上的相互摩擦。赵明德转身,便看见了另外的人。   今日登基大典,平南侯世子主动请缨负责大典的守卫,他盈满了忠诚和信任的眼睛看向成武帝,向成武帝汇报:“右武卫余党昨夜在西市聚集,怕是要对大典不利。”   “随他们去。”赵明德轻笑,他从成为帝王到现在已经经历过的事情让他并不为此感到焦虑和恐惧。   他的指尖抚过衮服上的龙纹:“陈骁的人昨晚就已经在西市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他们自投罗网。”   他与闫淮南边走边聊,聊些过往的趣事,聊闫淮南在外征战的经历。   有这样的平静而且安宁的时间,能够让他们聊些无关任何朝堂事物,对他们来说是极少见的。   远处陈骁的声音远远地传来:“给我盯仔细了,若有人敢在大典上喧哗,不管他预备说什么,都给我捂上嘴巴丢出去,以谋反论处。”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   赵明德乘着步辇登上了大殿。   他从撵里头踏出,冕旒在眼前投下重重阴影,却遮不住阶下群臣眼中的各色目光——赵昭平旧部的怨毒、赵昌和党羽的不甘、中立派的观望,皆在这晨光中无所遁形。   他往外看去,看那些更远的、更广阔的地方。   “跪——”赞礼官的声音响彻云霄。   所有的人,所有他目之所及的人,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向他俯首,无尽的豪情从他的胸中生出,这一刻,他确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权力。   殿内鸦雀无声,有德高望重的年迈宗室,也就是这一任的宗正,手上捧着传国玉玺面向赵明德,双手高举,赵明德望着这个龙头玉玺,这是从御书房里头拿出来的,之前明明摸惯了,可此时却是格外的不同。   在那条青云梯真的架在他面前开始,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般意识到,他真的从一个冷宫皇子走向了皇帝。   而那个受命于天帝玺代表的是这样的权力——让所有人低头的权力。   胸有豪情,此时便是赵明德,也不免有几分得意,他转过头去,面向众臣子。   “陛下万岁万万岁!”群臣高呼万岁,他们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传到赵明德的耳朵里,也环绕在整个皇城。   玄甲军的甲胄撞击声更是如通滚雷般炸开,震得四周飞鸟皆惊。   申时初刻,大典礼成。   赵明德看见赵昌和跪在前方,便想起了和他商讨的事情,要在大典上令楚王归于封地。   他从袖中拿出舆图,正是武昌的布防图。   他缓慢开口,发出登基大典之后的第一道御令:“楚王就藩武昌,可带三万府兵——”   他望向闫淮南,“但朕听说,武昌水患需民夫十万,楚王不如将府兵充作河工,也算为百姓谋福。”   这话便是意在夺去楚王的兵权了。   赵昌和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怒,却很快化作恭顺,弓身下拜:“臣遵旨。”   赵明德缓缓点头,将手上的武昌地图交给身边的太监,太监意会,将这地图交给楚王。   楚王此时已经不成气候,将他放回封地,是最简单也是最有助于积攒人心的方法。   纵然是登基大典,赵明德也有着无数的政务要处理,只听——   “陛下,扬州急报。”   陆明远呈上密折,“镇国公旧部联合盐商,欲阻断江淮粮道。”   赵明德接过密折,看见“盐商”二字,忽然想起赵昌和在《治平策》中写的“盐铁兴国”。   他望向东南方,武昌的方向隐在云霭之后:“让陈骁的副将带五千玄甲军南下,名义上是押运治水银,实则——”他在密折上画了个断刀,“把扬州盐商的私囤,全充作军粮。”   雪越下越大,陆明远忽然低声道:“花娘那里传来消息,楚王在武昌秘密打造的楼船,已达五十艘。”   “五十艘?”赵明德轻笑,“足够装下他的《治平策》了。”他忽然望向闫淮南,“你说,若朕让武昌水师去抗倭寇,楚王会如何?”   闫淮南沉思片刻:“他会借水势顺流而下,既抗倭寇,又可屯兵江淮。”   “不错。”赵明德将密折投入炭盆,火星溅在他衮服的龙纹上。   他望着渐渐不断舔舐四周的火焰,仿佛从中见到了艨艟巨舰在水上飘摇。   戌时,登基宴开席。赵明德坐在主位,看着赵昭平、赵昌和依次敬酒,两人的酒杯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忽然举起玉盏:“今日大典,多亏两位皇兄襄助。”他望向赵昭平,“齐王驻守幽州,可要替朕看好胡骑——”又转向赵昌和,“楚王治水,若三年不成,朕便去武昌陪你一起修堤。”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脸色一白,却不得不叩谢。   哪有一国之君做出这般流氓作态的!   赵明德饮下杯中酒,只觉辛辣刺骨,后味却又回甘无穷。   夜深,宴散。赵明德独自走进冷泉堂,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墙上的“明”字刻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母妃,”他轻声道“明德终于坐上了龙椅,这椅子,比冷泉堂的青砖还冷。”   “可是有那样好,怪不得人人都想要做皇帝,做皇帝,就是好啊……”   有志同道合的挚友、一心报国的志士、甚至还有红袖添香。   而那些看不惯他的人,也只能在他面前低头,摄于君威。   他摸着腰间碎玉,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兵器相撞声——是闫淮南在巡视。   登基大典的夜里,赵明德在冷泉堂宿夜,这也是只有闫淮南才知道的事情。   次日清晨,宫人发现他案头多了幅字:“冷泉生明,明照天下。”   字迹力透纸背,像极了他刻在宫墙上的每一笔——那些曾被风雪侵蚀的刻痕,如今都成了龙御台上的朱批,成了这个帝国新的印记。   登基大典的余韵在京城回荡,而赵明德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赵昭平在幽州秣马厉兵,赵昌和在武昌治水屯兵,贺党的残余在地方蠢蠢欲动,胡骑的马蹄声在阴山回荡。   但他不怕,因为他早已为自己埋下了伏笔,就像冷泉堂的梅枝,终会在寒冬过后,绽放出最凛冽的花香,他相信,事在人为,只要他励精图治,就难有治理不好的国家。   这一夜,太极殿的宫灯彻夜未灭,映着新皇案头的舆图——幽州的狼头、武昌的水纹、江淮的盐引,都被朱砂圈点,连成一片看不见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