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武闲谈

第四章

  在偶然瞥见苦练功法的赵明德后,端妃便已有了几分打算。从前她并不看好赵明德,而后者在宫内确乎也没有任何起眼之处,那日瞧见的身姿,倒是令端妃起了兴趣。少年变化之大,只一瞥,她便读出了赵明德眼中的决意凛然,确是可塑之才。   自然,端妃能看出来的变化,宫中他人也定不会放过。这样才能与毅力兼备的少年,越早拉拢他,越是能为自己日后的计划打下基础,稳定事态。即便已有如此心思,端妃也没有立刻行动,她深知贸然现身定会招来少年的怀疑,此外,对于赵明德,她也需再观望一些时日,才能彻底确认此子是否确如她第一眼所见,值得扶持。   接连几日,端妃或是有意无意地路过庭院,或是命人前往庭院小心探视,很快她便发现,赵明德几乎每日都坚持在庭院中练习武艺、钻研医术。她默默感叹赵明德毅力可嘉,又是斟酌道,时机大概已成熟,她决定亲自前往,直接面见赵明德。   这日,赵明德正如往常,在庭院练习,中场休息之时,他拿起石桌上放置的医术,认真读起来,余光中又隐隐瞥见似有一抹亮色,如湖面泛泛的涟漪,缓缓朝他过来。他抬眼,被来人所惊,忙站起身,收起医书,对来者低头行礼。   来人正是端妃。她身着华贵服饰,发上鎏金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正是赵明德余光所见的那抹亮色。赵明德以为端妃也只不过是挑了个晴日,来庭院中赏花散心,便维持着行礼姿态,等待对方离开,而她却不疾不徐地走来,一直走到赵明德身前,竟站定了。   赵明德不知端妃究竟打着什么主意,不敢轻易抬头,只瞥见端妃纤细的手指从华美的衣袖中伸出,手指洁白如玉,其上金色的戒指光彩夺目,小指上更是戴着一支长长的金护甲,花纹繁复,栩栩如生的蝴蝶雕饰上镶嵌着宝石美玉,那护甲朝他伸来,抚上了他的脸。   端妃的护甲在赵明德下颌上停了一瞬,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他无法低头。她指尖微抬,示意身后的嬷嬷退下,待脚步声远去,才沉沉一笑,缓缓开口:“本宫记得你,春神的孩子?”   赵明德脊背绷紧,目光落在她袖口绣着的五蝠纹上——那是去年太后赏的料子,唯有协理六宫的妃位才能用。   “这孩子倒生得清秀。”端妃用护甲挑起他的下颌,凤目微眯,眸中流转着算计的光芒。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瘦弱却眼神坚毅的少年,心中暗自盘算。丽妃暴毙后,后宫势力重新洗牌,皇后与镇国公日益坐大,若想在这场权力角逐中占据上风,必须另寻助力。   赵明德虽是之前的丽妃所生,丽妃和她之前有所摩擦,但丽妃已死,往事如烟,赵明德那双眼睛里藏着不甘与野心倒是令她侧目,稍加培养,或许能成为制衡对手的利刃。   端妃松开手,从腕上褪下一枚羊脂玉镯,塞进他掌心:“御药房缺个整理药材的,明日去报到。”玉镯内侧刻着极小的“癸未”二字,赵明德指腹擦过,触感凹凸不平——是刀刻的痕迹,与司礼监密档的编号制式相同。   暮春的御花园里,紫藤花垂落如瀑,暗香浮动。赵明德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正踮着脚采摘廊下的忍冬藤。忽闻环佩叮当,转身时正撞见端妃鎏金步摇折射的冷光,那抹明黄身影裹挟着龙脑香逼近,惊得他手中药篮“当啷”坠地。   “丽妃生前最爱忍冬藤。”端妃忽然俯身,拾起地上散落的药草,指尖在茎秆上一捻,“可惜性子太急,没等到花开。”赵明德盯着她指甲缝里残留的淡黄粉末——是硫磺,常用于掩盖苦杏仁的气味。   “儿臣愚钝,不懂药理。”他后退半步,鞋跟碾碎一粒遗落的香丸。端妃唇角微扬:“无妨,御药房的周掌事会教你。”周掌事是皇后的人,三日前刚被遣送回御药房,只因他呈上的安神汤里多了一味药材。   赵明德垂眸望着那双绣着金线鸾鸟的锦鞋,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这些日子里,有不少小宫女小太监在揣测周掌事这次失势后会面临的结局,有的说周掌事这样的,在宫里头人脉广得很,多半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却也有的,说端妃手段狠辣,周掌事这样的多半会悄悄不知道死在哪儿,甚至还敢做出头鸟,早早便接着同级的身份,笑话了他去,偷偷议论的也就罢了,那些当面嘲笑的,恐怕多多少少要吃些花头。   三日后,瑶华宫的宫婢捧着织金襦裙踏入冷泉堂时,赵明德正用竹枝在泥地上演算兵法。鹅黄锦缎裹住他嶙峋的肩头,熏香沁入肌理的刹那,他恍惚看见方远先生在月下抚须微笑。   “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宫养子。”端妃将羊脂玉镯套在他腕上,镯身冰凉,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可要记得,谁才是你的靠山。”说罢,她轻轻拍了拍赵明德的手背,看似亲昵的动作,实则暗含警示。   赵明德叩首时,余光瞥见案头端妃与中书令互通的密信。当夜,他在烛火下反复摩挲玉镯内侧的暗纹,突然想起方远教他的《战国策》:“挟天子以令诸侯,此乃乱世生存之道。”窗外春雨淅沥,他将偷藏的《孙子兵法》塞进墙缝,指尖抚过“兵者,诡道也”几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入了瑶华宫,赵明德每天吃穿用度都和往常大有不同,光是每年江南进贡上来的茶叶绸缎,就是他从未见过尝过赏过的,赵昌和看起来也是极其亲近的人物,常常邀请他一同品茗顺便谈天说地。   赵明德往往是听得多说的少,渐渐地竟然也逐渐学会品茶赏玉了,前几日还学会了下棋,可惜他是个臭棋篓子,没多久赵昌和便不乐意在同他一道下棋,只是在和宫人一道玩些别的物什。   不管是玩的什么,总也是赵明德在这皇宫里头从来没有用过摸过的罢了,既然见过了当贵人该有的服饰,便就再难回去了,难说端妃和赵昌和是不是就是打了这样的主意儿,想让他就这样离不开了他们去。   富贵泼天,这是多少人都难以参透的谜题,可他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荣华冲昏头脑。他谨记自己的志向,想要离开这皇宫,做一个闲散的富家翁,纵然现在上了端妃的船,必须为端妃服务,但是只要他保守本心,想必可以在赵昌和登基以后有一个好的未来。   可是他深知,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唯有自身强大,才是立足之本。而端妃,也在暗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必然要求他多学典籍,能够有助于赵昌和。   可他还是不想要放下学武,只是将练武的心思多放了一点在学习四书五经上,每日晨起,他便在庭院中修习方远所授武艺,而等到前朝那些官员们下了朝,他便开始和其他皇子一起在宫学里头学些文史典籍。   到底是前头荒废了几年,上了学赵明德明显感觉自己比不上自己的兄弟们良多,便选择在宫学放学后仍然苦读至深夜,只为了将自己和兄弟们的差距缩小,让自己不容易成为端妃的弃子,从而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端妃虽然收养了他,可到底是时间尚短,端妃仍然对赵明德有所考察,除了在日常观察外,端妃还会有意无意地为赵明德设下考察,看赵明德的为人处世,从而体察到他的性情。   一日,端妃命他去内务府领赏。内务府总管王公公,向来眼高于顶,见是赵明德前来,却一下子变了往常的脸色,赵明德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谄媚的笑容,而这样的笑容,很有可能是王公公对身份贵重的人的常态。   只听他说:“哟,这不是咱的四皇子嘛,瞧瞧奴婢,怎么让您亲自来了?合该奴婢亲自为您送去!”赵明德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却不动声色,微笑道:“公公,母妃吩咐,让我来取赏赐,还望公公多多关照。”   话虽然说的好听,可王公公早已收到要求,便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着账本,翻账本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顿片刻,指尖恰好压住一个墨渍——那是户部常用的记账符号。赵明德余光扫过,认出这是“暂扣”标记,显然赏赐早已备好,只是故意拖延。   这下赵明德便知晓这是端妃设下的考验,果然,宫里头奴仆不少,端妃怎就会差使他来干这跑腿的活儿。   这王公公倒是精明,选了个两边都不会得罪的方法。   他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鞋尖恰好抵住桌脚,迫使王公公抬头。   “公公日夜操劳,账目繁杂也是常理。”赵明德从袖中滑出一枚玉扳指,状似无意地搁在案上,“前日得了个小玩意儿,听说公公雅好此物?”扳指内壁刻着内务府的暗记,正是王保上个月“遗失”的那枚。   王公公瞳孔微缩,随即堆笑:“小主子说笑了,老奴哪敢收您的礼?”他合上账本,指节在封面敲了三下,屏风后的端妃听出这是“放行”的暗号。   赵明德却突然俯身,从瓷器堆里拣出一只缺角的青瓷碗:“这釉色像是前朝官窑的‘雨过天青’,若用金缮修补,也可以天衣无缝……”他指尖在碗底一抹,露出半截朱砂印——那是礼部私下倒卖宫物的记号。   按照律法,这样的东西是直供御前的,有所损毁也应该直接销毁,而不是私卖出宫。这下王公公便知道赵明德是个懂行的,额角渗出冷汗,心下暗自庆幸自己给双方都留下了余地,不至于就得罪了这主儿去,连忙打断:“小主子慧眼!赏赐就在西厢,老奴这就带路。”   端妃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自点头,回想起赵明德平时的动作,端妃只是以为都是赵明德和赵昌和两人在玩闹,却没想到他已经有了这样的能力。赵明德这一番应对,倒是不枉她之前供给他和赵昌和玩耍的钱财,竟然让赵明德找到了不少人的错处。此事过后,她便更加有意让赵明德多参与一些宫中事务,培养他的处事能力。   正好赵明德年纪也小,还远没到避讳的时候,于是端妃便往往喜欢将赵明德带在宫里头转悠。   这不是,清晨请安时,端妃看着赵明德在皇后身边研磨,心中已有计较。砚台里的松烟墨泛起幽光,她听见皇后冷笑:“不过是捡来的野种,也配用这端砚?”端妃并未出声制止,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赵明德的反应。只见他掌心的朱砂痣被磨得生疼此刻却像一滴血,灼烧着他的理智。   “母后教训得是。”他垂眸后退半步,衣袖扫落案头茶盏,瓷片碎裂声中,他弯腰收拾时,将皇后袖中滑落的密函悄悄塞进了怀里,同时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一封家信送入皇后袖中。   这一切都没逃过端妃的眼睛,她心中暗喜,赵明德果然没有让她失望。深夜,当赵明德将密函内容告知她时,她抚着鬓边的珠钗,目光深沉:“皇后与镇国公野心勃勃,此番我们正好将计就计。一会儿,你如此这般……”她细细地向赵明德传授计策,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极为周全,布局的细腻程度让赵明德佩服不已,只暗暗决定要向端妃学习。   那密函正是镇国公和皇后约定当夜子时于北面宫墙相见的信函。皇后与宫外人有所勾连,本是大错,可对象却是镇国公,那便要看他们如何运作了。   俗话说,富贵险中求,端妃的父亲,当朝的同平章事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在镇国公府将皇后送进宫里头的时候不发一言,却不想,当年进宫的秀女真有了新气象,得以登位皇后。   皇后的血统存疑,这是端妃从入宫开始就知道的事情,这样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那时候还是元宵灯会,青年男女最爱在这会儿出游,只因此时花灯烂漫,放眼望去,都是极难得的热闹。   这样的盛会当然也吸引现在的皇后,以及当时初初登基的皇帝,那时,皇后刚刚买下祈愿来年幸福安康的花灯,正捧起来转身的时候,正巧和当时的皇帝撞上了,刚买来的花灯,一下子掉落在地,瘪了。   皇后清楚的知道这花灯是店铺里的最后一盏,更何况此时皇后尚且年少,脾气娇纵,从来没有受委屈过,对当时的皇帝恼怒的很,气的眼睛都发红了,却不想一抬头,望见皇上的样貌,便什么都忘了。   正如刚刚所说,皇帝初登基,这会儿正是最年轻的时候,年少俊朗,高大威武,面容更是可以说一声招蜂引蝶,这样的男人一下子便获得了皇后的欢心。   她原本紧攥着帕子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脸颊飞上两抹红晕。那双杏眼里的怒意渐渐化成了盈盈水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皇帝见她这般模样,唇角先是微扬,却在看见掉落的花灯的时候微微蹙眉,缓缓弯腰捡起了那盏花灯:“是在下唐突美人,弄毁了花灯。“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皇后接过花灯时指尖发颤,灯影摇曳间瞥见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外袍明明是低调的偏向于灰色的颜色,腕间却又露出一截朱红袖口,更衬得整个人贵气逼人。   远处传来上元节的喧闹声,可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含笑望着她的俊美男人。   从此花前月下,美貌动人,不管是对于男人还是女人,都是一样的。   对于当今的天子来说,什么样的女人他不能拥有,眼前的这个人便是他的爱人,而他还想继续和他的爱人继续这一场爱情的游戏,在这场游戏里面,没有什么皇帝,皇帝可以和自己心爱的人拥有更长时间的不掺杂任何痛苦和欲望的爱情。   对于皇后来说也是这样。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彼此都不是对方适合的人选。   皇上此时尚且高兴,因为皇后看起来不是什么显贵的人家,这样他的后宫可以减少很多倾轧,他未来的太子也不会有过于棘手的母家。   皇后本人更是没有任何忧虑的,她只是被当做一个外室生的私生女抚养而已,没有感受到多少家宅争斗的忧虑,天真明媚,不谙世事,只觉得世间的一切都可以随自己的心意。的外家已经是国公之尊,再往上一步,便有震主之忧   于是她看不到横亘在他们两个中间的世事。在皇上暴露身份提出迎娶她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她告诉了父亲自己爱人的存在,镇国公很难受,他不想把自己的女儿早早的嫁出去,可是他也知道这是必经的路程,于是他决定先看一看对方。   这样一看便坏了事。   来的人竟然是当场皇帝。   镇国公当场差点撅过去,他近日已经开始忧惧国公府的未来,他这女儿却是给他找了个大麻烦回来。   皇帝的热情一下子也消磨了许多,他本意只是找一个能够懂他的女人,可这女人的背后牵连了太多的东西,那么就麻烦了。   可是这会儿他们尚在热恋,皇帝舍不得如此和自己心意的美人,他当场恳切地向镇国公表达了自己愿意迎娶皇后的内心,甚至当场向皇后立下誓言,属意与她一生一世。   镇国公却是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他,只因为历代皇帝就没有真正痴情的种,谁不是三宫六院的,他这女儿他也清楚,放在其他的府上,自己尚且可以庇护她安然,可如果进了皇宫,那恐怕便极为危险了。   故而他当时也只是屏声敛气,只和皇帝说再宽限他考虑几日,只盼着他们不过是年轻人不懂轻重,不久也就散了。   可谁想,他的女儿还时不时出去私会皇上。   镇国公痛心不已,下定决心要拆散这段姻缘,因而将皇后软禁在府。   可谁想得到,一向乖巧听话的皇后此时竟然是像吃了秤砣铁了心一般要嫁给皇上。   镇国公早年丧妻,中年丧子,早早被有能耐的道长下了批语,说是克妻克子,而且这子还是专指向男孩儿的。   他当然不信邪,后来又有了如胶似漆的外室,生了两男一女,外室和两个男孩儿也死了,唯这一个孩子,养在外头,再加上是一个女儿,才得以幸免。   现下她想要进宫,走向那样危险难挨的未来,这让镇国公怎么接受?   接受不了。   于是镇国公找皇后谈心,和皇后尽陈利弊,本以为自己已经将现在的局势分析的足够透彻了,却不想还是唤不回自己女儿的脚步。   那一日,烛火摇曳中,皇后将白绫抛过房梁:“父亲既认定女儿会失宠丧命,那不如女儿现在就死在这里!“   镇国公踢翻绣凳救下女儿时,看到她脖颈已磨出血痕——这样执拗与他的外室如出一辙……   他的外室也是这样,为了跟着自己和她的父亲决裂了。   可是,他的外室也死了。   镇国公缓缓地流下了一行眼泪,只能同意。   第二年春天,皇后就作为秀女进宫了。   端妃的父亲此时已经是同平章事,我一般喜欢叫他宰相。   宰相从一开始就知道镇国公养了一个胡人生下的小孩,因此知道他竟然胆敢把孩子送进宫,多少是不可置信的,可他也知道此时皇帝对于皇后的兴致正浓,就算把皇后的身份捅出来,只会让皇帝对他有更糟糕的印象。   于是宰相就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件事情,把所有有关于皇后身份问题的物件整理封存,以备来日所用。   皇后进了宫,皇上欢喜不已,只觉得自己找到了最契合自己的爱人,可以和他共度一生,他们在御花园里头赏过开得最盛最美的牡丹花,也在避暑凉宫里头度过最快乐的只有他们两人的日子。   皇帝还对着皇后许诺,这辈子虽然他会有很多女人,但是他最爱的永远是皇后。   皇后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日子,能够光明正大地和自己的情郎在一起生活,日复一日地谈天说爱。   皇帝最爱她的那段时间,为她建造了无数的阁楼和庭院,大街小巷都在传颂当今帝后的恩爱无间。   可帝王的爱情哪里能够说得准?   在又一次群臣对皇帝独宠皇后的上谏之后,皇后突然感觉皇上好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和以前一样无论何时都有时间留给自己,不像以前一样天天留宿在自己的宫殿里,皇帝为了自己而建造的鸾凤宫也逐渐变得那么冷清。   皇帝变得那么那么忙碌,而她只能作一个贤惠的人,不让自己的夫君再感受到任何的压力。   她安慰自己,这是应该的,之前才是不对的,一个圣明的帝王,就不该将那么多的心思花费在爱人的身上。   她理解这一切,才会在目睹皇帝和其他女人那般愉快的相处时,觉得忧愁,而在日复一日的忧愁中,这份感情就变成了愤怒。   她不敢言说的愤怒。   他们的感情曾经那么炽热,他们只有彼此,永远的最爱也交给彼此,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人混杂在他们的感情里头?为什么她逐渐变成了大殿上的一只花瓶、胡人帐子里头一块毛色鲜亮的挂毯?   哦,皇后的眼神逐渐变得迷蒙,却似乎是从来未有过的清醒。   她变成了附庸,一种可有可无的附庸。   皇后不敢再想下去了。她闭上眼睛,只能渴望黑夜快点到来,渴望黎明是一种终结。   这样自我厌弃的日子过了没多久,因为皇帝带着丽妃进宫了,她才知道,她并不是皇帝唯一的爱人,这位丽妃陪伴了皇帝更长的时间,不过是囿于朝堂压力,皇帝才迟迟不将丽妃纳入后宫,甚至让她做了皇后。   皇帝和丽妃有着更美的过往。   被誉为于阗春神的女子有着异域的风情,她和皇帝的爱情也是那样亲密无间,总是让皇后想起自己和皇帝的过去,那么甜蜜,那么令人向往。   丽妃进宫的那天,皇后倚在皇帝为她建造的宫室里头,百无聊赖地敲着白玉栏杆,抚摸着上面的并蒂莲。   皇后突然就明白了,爱情不过是一时的冲动,就像夏天奔腾下泄的昆仑山雪水一样,那样的不可抗拒,看似美丽,但实际又是那样的致命而且危险,而当所有的激流退去,斑驳的黑岩裸露,爱情便会像鱼一样搁浅。   更何况,她和皇帝之间,恐怕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美好。   皇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端妃只是深宫里渴望成功的普通女人罢了,便没有那么多功夫为皇后感到惋惜。总之,不管之前怎么样,今天,这镇国公非来不可。   到了夜里,御花园偏殿的矮墙边上,赵明德学了三声布谷鸟叫,便听到有声音从上方传来,竟然是镇国公亲自前来。   赵明德和端妃暗叹一声钓到大鱼了,便迅速地从阴影处闪出来。   镇国公见事不妙,转身就跑,却被赵明德一把抓住。   只听赵明德压着声音:“镇国公想要今晚夜闯皇宫的事情人尽皆知吗?”   “我们谈谈吧。”   镇国公在夜色里深深地凝视着赵明德和端妃,到底是停下来了。带着他们翻过了矮墙,步入了一个偏殿,在一堵墙上敲敲打打,不久,便有一块地板弹起,他们顺着地板上开出的地洞,进入了一处静谧的地方。   赵明德拿出了方远赠与他的假死药,镇国公到底是答应和他们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