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不绝的潮水拍打着两岸。 耳边的浪花声,一声比一声分明一声比一声响彻。头顶有水鸟的鸣叫声,混杂着汽车,轮船的笛鸣。冷不丁的,下半身被清冷的浪潮浸没,他吃力地从松软的沙滩上爬起,喘着气。 在汹涌激流中泡了40多个小时,人类的外表早已经依稀破碎,皮肤,身体软组织都肿胀不堪。身上挂了些许水草,塑料袋,还占满了泥沙。 他环顾四周。 这是哪里。 已是傍晚时分,一群刚放学的女高中生,背着书包,漫步江边。 “听说了么?今年天气古怪。新闻里说,明天的雨要从下午一直下到五月初。有老人说,这里已经几百米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整座城市都会被雨水淹没的……” 有一个女生走在最后面,沿着江边的护栏。忽然,脚下一阵松散,她停下脚步,弯腰系鞋带。 一阵风吹来,带着异样。她发觉到护栏外有东西。先是瞟一眼,之后,目光定格——护栏之外十几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她缓缓起身,走过去。 河滩和护栏的高度差了一米多,她只能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一丝不挂的男孩,表情凝固。 男孩也抬头看着她。 “你好,请问你……需要帮助吗?”她小声问。“你没穿衣服。” “请问……”男孩开口了。“这里是哪儿?” “上海。” 男孩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请你别站在那里,现在这个季节是汛期,你会被长江吞掉的……”女孩发出颤抖的声音,脸色泛白,一边用手指着他身后。 男孩转过头,看到江面上涌起一层浪,一米多高的样子,快速朝岸边袭来,仿佛就在眼前。 “快点上来啊!”女孩很着急。 “不必了,我逃不掉的。”男孩淡定地说。“你快走吧,别弄湿了。” “记得报警,让他们把我捞出来……” 话音刚落,雄浑的潮水涌至。一个高大的身影,刹那间被江水吞噬,拖进了翻涌的长江深处。 浪打在护栏下的石头上,水花沾上她的鼻尖,打湿刘海。 长久的沉默。 …… 又是新的一天。 窗外依然雨声不断。 霖欣然从床上爬起,疲倦地走到卧室的镜子前。 脱去睡衣,长吸一口浑浊的空气。 指尖轻拂镜面,静静地注视。镜子里的人,强颜欢笑,眼睛里有血丝。 对她而言,这是一种希望,她又熬过了一天,又是新的开始。尽管她知道,这样的生活,也许不会一天比一天好过。 鸡蛋敲在平底锅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倒一杯牛奶,热了三明治,独自一人坐在餐桌前。 今天是周六,放假。 录音机里,是早间新闻。 “……据报道,昨天夜里有两名女高中生去派出所报案,声称看到一个男性在傍晚时分被潮水卷入长江。警察连夜搜寻无果,今天江面上的大雨,让打捞的希望更加的渺茫……” 霖欣然就住在江边,从阳台可以直接看到一段江面。 汹涌的江水,千百万年来,不知偷走了多少人的生命。 回首卧室,死一样的寂静,陈旧。 手机震动发声,是电话铃响了。 接通。 “喂,你好……姜颜啊。” “霖欣然,你起床了吗?”电话里传来姜颜的声音。 “嗯。有什么事吗?” “我有两个事情要通知你。” “说吧。” “第一个,我们的公司被收购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晚上。但是据说已经协商了一个多月了,新老板是个欧洲人,同样也是智能机器人研究的专业。” “那公司有裁员吗?” “有,他们连夜看了所有员工的简历,裁掉了将近一半的人,不过好在我们两个都留住了。” “这个老板什么来头啊?这么大架势。” “我昨天晚上已经见过她了,个子挺高的,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 “女的?” “是。” “她叫什么?” “雅达,是英国人。我听说她曾经当过特种兵,后来因为受伤提前退役。她的资金雄厚,出院后仅一个月就重新调整了人员和技术,来到中国,希望得到更开阔的市场。不过我没有查到任何的,她之前的相关经历。” “听起来挺不错的,但愿她以后不会因为工作的事情对我们大吼大叫。” “我昨天和她说过话,感觉她人挺好的,很温柔。等你来了公司,见到她就知道了。” “行,我知道了。你不是说两个消息吗?还有一个是什么?” “哦,我差点忘了。我们的办公室里可能要加一张办公桌了。” “有新同事要来吗?” “是的,一个实习生,今年六月份才大学毕业。” “和我们一个办公室?” “是啊。她一来,我都没地方练瑜伽了。” “你练不练都一样。”霖欣然坐上沙发,把腿盘了起来。“她的资料你应该已经有了吧,跟我说说。” “不会吧……你这么关心?” “毕竟以后每天都有看到的嘛。”对她而言,新同事意味着新朋友,新的交往。 “好吧。”姜颜清了清嗓子。 “她叫游美曦,江苏人,现在在BJ上大学,研究生在读,比我们都晚一届。她当年的高考分数比你还要高3分。她的专业比较特殊,是针对机器人人体的软组织。简而言之,就是机器人人体器官的设计和制造。我有看过成品照片,皮肤做得很到位。” “你和她有见过面吗?” “还没有,她还没到公司报道呢,是下周一的飞机。” “她会制造人体器官,这么说,公司要开始研发人造人了?” “有人这样说。我们之前的产品全都是机械外形,只是搭配了人工智能而已。但是如果要建造人造人,那就大不相同了。很多人的专业不对口,这也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被裁员。” “我知道了,等礼拜一要准备一份见面礼,你别忘了。” “那行,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等等,” “嗯?” “晚上,来家里吃饭吧。” “有事?” “同事快半年了,我身边也没什么其他朋友,是想感谢你的照顾。” “好,我一定到。” …… 下午一点。 安静的客厅,两个老人坐在沙发上,闲暇地看着手机。 忽然传来敲门声。 何静走过去,开了门。 “瀚东,秦雨来了。”她对沙发上的男人喊道。 忽然安静了几秒,大家才反应过来。 “对不起啊,欣然,我又叫错了。”一个快要六十岁的女性,却如小姑娘一样彬彬有礼。 “没事的,阿姨。”霖欣然走进来。“您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我不介意的。” 秦瀚东从沙发上站起,笑着走过来。 “孩子,别见怪,你阿姨就是想女儿了。” 卧室里传来一声猫叫,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蒲公英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随后立马兴奋地冲上来,一头扑进霖欣然怀里。 就像是久别重逢的旧友。 “阿姨,我听说蒲公英上个礼拜生了三只小猫。” “哦,是啊。”何静笑笑,一边牵着她的手向房间里走去。 “生了三只,有一只灰色的惠珍抱走了,剩下两只在房间里。跟我去看看吧。” 蒲公英冲在第一个,立马来到了猫床边。围绕着两只小猫,她不停走动,尾巴竖的笔直,好像在展示自己的作品一样。猫床上两只小猫,不过手掌大小,都睡着了。左边一只呈灰白色,身上有深灰色的条纹。右边一只是咖啡色,睡得很熟。 “灰的这只叫奶茶,橘色的是咖啡,她们才五天大。” 霖欣然一边听着,一边环顾着卧室里的景象,似乎很有感触。 “那个,我们在你原来的房间里养猫,你不会介意吧?” “哦,当然没有。”霖欣然赶忙解释道。“只是看着这里,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秦墨离开了,但是自从你回上海,没少抽时间来看我们。我们很感激,我想秦墨也会很欣慰的。”秦瀚东走进来。 “我当初答应过他的。”霖欣然点点头。 “你现在一个人住,肯定很孤独吧?”说着,何静把熟睡的咖啡抱起来。“要不你把咖啡带回去,陪陪你?” “可以吗?”霖欣然脸上有抑制不住的欣喜。“蒲公英不会心疼吧?” “当然不会。以后多回来看看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