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歹也算救了你,你非但不感谢我,态度还这么凶。” 说完,他装腔作势地叹了一口气: “哎!这姜家清流世家,平日嘛倒也有几分声望,只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 裴行舟玩味一笑,紧接着话锋一转摇摇头道: “可惜,你在姜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吧,不然你也不会去千金阁搭上关系。 这姜家表面上是文官清流,实际你父亲姜文轩满腹算计、蝇营狗苟,早就惹了众多怨言! 如今姜家这大厦将倾,妙先生还得早作打算才是!” 姜令妩错愕抬眸,但下一瞬间,她便稳住心神冷然道: “阁下真是好本事,姜家底子都能摸得一干二净。” “自古官场,来来回回不都是那些事,妙先生不如再考虑考虑!你帮我寻回家产,我帮你脱离姜家,这笔买卖如何?” “天下能人异士之多如过江之鲫,我看阁下本事就不错,不必非要拉我入伙。” 裴行舟微微勾唇一笑,可目光不再漫不经心。 “妙先生上可识人画像,下可推理断案,难道你就甘心一辈子,困在四方八角的深闺之中吗?” “使明珠蒙尘,如同好人蒙冤!我相信,妙先生定有自己的一番天地!而这番天地,绝非是囿于这高门大宅中。” 闻言,姜令妩脑子里有些怔怔的,没想到裴行舟竟勘破她心中所想。 前世的她身为大学老师兼职犯罪画像师,早已习惯了独立生活,哪怕她穿越到了大盛朝,这种骨子的自强与自傲,也绝不允许她守着内宅夫婿过日子! 姜令妩徐徐起身遥遥望向祠堂之外,只见夜幕苍穹之下,繁星争明闪烁,裴行舟只静静得看着她并未说话。 她转过头透过烛光灯影,看到眼前人风姿俊朗,神情是掩不住的矜贵与疏狂。 裴行舟刚刚那一番话,无意间展露了常年身居高位者的气场,姜令妩目光灼灼,与裴行舟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她面色笃定开口,“你不是商贾之家,你是朝廷官员。” 裴行舟眉间浮现起一起暗赞,不亏是他看中的人,观人入微都洞察力果然十分敏锐。 “在下裴行舟,京城人士。” 裴行舟只答名字与故乡,对其他之事却是一概不提,姜令妩心中虽疑倒也不再多问,她思忖片刻心中有了决断。 “我有一个条件。” “但说无妨。” “事成之后,给我两个良籍身份。” “这有何难?不知道妙先生芳名?” 姜令妩侧过头,扬起素净小脸回答道: “姜令妩。” 裴行舟略一扬眉,“姜令妩?马上妩眉偏认柳,楼前妆额令沁梅,果然是个好名字。” 两人在达成共识后,裴行舟抬眼见夜色已沉,于是为她寻了床棉被这才离开。 姜令妩喝下汤药只觉得困意来袭,很快就睡了过去。 一夜好梦。 第6章 故人相见 翌日晨起,小喜趁没人注意悄摸摸地溜进了祠堂,她见角落处有床棉被忍不住疑惑问道: “这姜府怎么突然良心发现,还知道给你送床被子!” 姜令妩早已苏醒,她淡淡瞥向棉被含糊不清说道,“谁知道呢。” “小姐,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偏心眼的姜府?我每天待在这里快烦死了!” “傻丫头,咱们再忍耐些时日,相信不久就能离开姜家了。” 小喜嘟囔抱怨完,从怀里掏出了散发着热气的桂花糕,献宝似的捧到了姜令妩面前。 “看!我刚从小厨房偷得,还是热着呢。” 姜令妩接过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对了小喜,如意书斋给我的新画,谈得是什么价钱?” 小喜点头如捣蒜,圆润的脸上出现了娇憨的神情,她神秘兮兮的比出了一个手势。 “小姐,是这个数!” 姜令妩眼神中透出了惊诧又欣喜的光彩,大胆猜测: “难道说,竟是五十两银子?!” 小喜摇摇了头,脆生生地说道:“五十文。” 姜令妩深吸了口气,才能让自己平复下心情。 她辛辛苦苦地熬了三个通宵,作废了无数画稿,才画的《只此青绿山河图》,竟然被这个傻丫头只换了五十文的稿费回来! 真是生活不易,仙女叹气......这么一点点铜板,都不够她的笔墨钱呢! 眼瞧周围没人,小喜突然附耳悄悄说道: “小姐,千金阁又请您作画了,说是新花魁碧萝姑娘,给了五两银子呢!” “五两这么多?往日不是三两么?” “老鸨发话了,说是昨日让您受了惊,多的是给您压惊的茶钱哩!” 闻言,姜令妩心中很不是滋味,羽情姑娘尸骨未寒,这才一日,千金阁又选出了新的花魁碧萝,果真是风月场所最无情…… ———— 翌日,姜令妩乔装再次来到千金阁,刚步入楼阁中,便听到后院有女子交谈声。 一个身着水雾色凤仙裙的女子,倚靠门梁,一边涂着凤仙花汁子,一边说道: “绿腰姐姐我问你个事,你说羽情,真的是被王五杀死的吗?” 被唤作绿腰的女子身姿窈窕,腰肢纤细,脚腕上系着金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她以芙蓉团扇遮面,压低声音悄悄地说道。 “要我说,那癞子王五肯定不是害死羽情的凶手,真凶指不定还逍遥法外呢! 不过,这凶手一时半会是找不着了,咱们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姐姐说的是!咱们这样的人,身如浮萍命若草芥,官府又哪里会真的在意呢,不过就是草草结案罢了。 哎,要说如今这千金阁,最春风得意的人,就是碧萝姑娘喽!” “谁让人家碧萝以前是大家闺秀呢!不像咱们苦熬多年,什么也没捞着!” 这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了两人。 “哟!原来是水碧与绿腰两位妹妹,你们在聊什么呢?不如也说给姐姐听听罢!” 话音刚落,一女子装扮隆重,梳着牡丹团髻,穿着绣金线冰蚕丝裙,从远处缓缓走来。 冰蚕丝是顶顶好的料子,穿在身上既丝柔又飘逸,是高门贵女千金难求的好东西。 姜令妩瞧她身上料子虽十分贵重,但款式却不是今年时兴的广袖设计。 来人浓妆艳抹,乍看之下,只觉得艳丽逼人,可她眼角处止不住的疲态,出卖了她芳华不再的事实。 见到来人是赤芍,水碧与绿腰对视一眼,面上有着几分无奈。 赤芍本是千金阁的老人,仗着与秦妈妈有几分交情,平日说话夹枪带棒刺得慌,众人皆为不喜。 “赤芍姐姐,我们就是随口瞎聊聊。” 说完,水碧颔首示意,就要挽着绿腰告辞离开。 “诶!你们别走啊!你们这天可聊到我心坎上了!别走别走嘛!” 赤芍侧过身一挡,拦住了两人去路。 她抬起皓腕,状似无意地摸了下头上的珠钗,实则是为显摆手腕上翡翠镯子,语气尖酸而刻薄: “现在想想还真是老天爷开眼!想当年羽情这小贱人,抢了我的位置! 现在活该遭报应了吧!果然是人在做,天在看哈哈哈哈!” 这话说得极其刺耳,一向好脾气的水碧,忍不住皱皱眉头,正色道: “赤芍姐姐,你说话别太难听了!羽情她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况且,她从前如何对待千金阁的姐妹们,大家都有目共睹!” 赤芍嗤笑一声翘着兰花指,不屑一顾道: “啧啧,瞧瞧!瞧瞧!施舍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人心了,也就你们这些傻丫头,错把假意当真情!” 这时在一旁绿腰忍不住接过话茬,打起圆场: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吧,人都不在了还争个什么呢。” 赤芍翻了个白眼,自顾自掸了掸衣衫,依旧不依不饶: “说起来,这小贱人要死也不死远一点,非要死在这千金阁,真是晦气!我看还是得请秦妈妈安排做场法师去去晦气才好!” 说完,她满脸嫌恶朝畅音阁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 “你说谁晦气呢?你这个老妖妇!” 这时,一道清脆的呵斥声,从不远处传来。 来人是花房帮工的姐弟二人,姐姐叫阿春,弟弟叫阿夏,莫约十六七岁的样子。 这两人搬着一人高的花盆,脸上布满了汗珠,似乎十分吃力,脚步蹒跚。 阿春身着水粉色薄衫,怒气冲冲气愤不已道: “呸!都是些忘恩负义的家伙!你还以为自己是炙手可热的花魁姑娘呢!你今日画得浅螺黛,就是羽情姐姐赏给你的吧!” 赤芍面色有几分难堪,涨红脸嘴硬道: ““你……你放屁!阿春你这臭丫头!胡诌些什么呢!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头?!” “我胡说?这浅螺黛价值千金,你也配用?!这些年若没有羽情姐姐照拂你,只怕描眉都是烧炭棍!哪里还用得着浅螺黛! 羽情姐姐生前如此待你,死后你还在这里乱嚼舌根,你也不怕遭报应!” 赤芍没想到这小丫头竟如此多管闲事,她暗自咬银牙气急败坏道: “臭丫头,你知道个屁!那小贱人到底有什么好!让你们个个都向着她说话!” 阿春也不甘示弱,她反唇相讥道:“因为羽情姐姐就是好!你就是不如她!” 原本还是怒不可遏的赤芍,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冷笑一声,妖妖娆娆地坐在石凳上,轻轻吹了吹指甲: “我是不如她,那又如何?阿春啊,姐姐我今天就教你一个道理。 这人生在世,咱就比谁比谁活得更久!羽情她福薄命短,就算是抢了花魁也当不长久,所以还是我比她命好!哈哈哈!” 听到这话,阿春凶狠地盯着赤芍,恨不得将她生吞。 赤芍掩着嘴,轻蔑地看着对方,沾沾自得笑了起来: “哎呀差点忘了!你就是那小贱人最忠心的哈巴狗儿,人都死了不忘乱吠呢哈哈哈哈。” “你说谁是哈巴狗呢!” 话音刚落,阿春将手上的花盆狠狠放下,她挽起袖子冲了上去,拿头重重地撞了赤芍的小腹。 “哎哟!我的肚子,你这个臭丫头!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一时间,两人竟在花园里扭打了起来。 而这时,弟弟阿夏急忙上前,扯住阿春的袖子。 “姐姐,你别打了!别打了!” 这不劝架倒还好,阿夏刚上前就被赤芍一把推开,阿春眼见弟弟受伤,发狠似地扯着赤芍的头发,疼得她哇哇直叫。 姜令妩站在这楼阁之上,将后院中的缠斗尽收眼底,那个叫阿春的丫头,令她印象深刻,虽然野蛮粗陋了些,但是个重情重义的忠仆。 “妙先生,原来您在这里,可让我好找!” 一阵丫鬟叫唤声,将姜令妩的思绪拉回现实。 “快快随我走吧,碧萝姑娘还等着您呢。” 跟随着指引丫鬟,她来到了三楼清雅居,刚进门便看到一华服美人,正眺望窗外。 于是她轻咳出声,粗哑开口道:“碧萝姑娘妆安。” 这时,碧萝姑娘缓缓回过头,先是对着姜令妩盈盈一拜,尔后莲步轻移,又坐回了软塌之上。 “妙先生,碧萝这厢有礼了。” 听着这熟悉的嗓音,看到这熟悉的面容,姜令妩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眼,这女子竟然是她昔日的死对头,户部侍郎千金柳九卿! 姜令妩这两日一直忙着画稿,都没有留心到金陵城官场发生如此大动荡! 原金陵城知府柳明德,因其疏忽致十万赈灾银被劫,被治抄家之罪!据说这柳家人是杀得杀,流放得流放! 而她昔日的死对头,她二妹妹姜令媛的手帕交,原本昔高高在上的柳九卿,竟被充做官妓,成为了千金阁的碧萝姑娘! 一时间姜令妩满是震惊!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惊天骇浪,故作淡定,眼睑低垂。 姜令妩感受到了碧萝一道探究的视线,正直直盯着他,目光好似能穿透帷帽,看清她的脸一样。 过了一会,她听到碧萝姑娘喃喃自语,一阵苦笑道: “果然是你,姜令妩。” 闻言,姜令妩心中略略一惊,提起笔的手腕轻轻一颤,宣纸上滴落一团墨点。 为了不使宣纸作废,姜令妩顺着这个墨点,飘逸一画,勾勒出女子乌黑的青丝。 柳九卿如何知道自己是妙先生的?这件事除了她与小喜,还有裴行舟,其他人根本无从知晓! 若她知道了,那么她昔日的闺阁好友姜令媛,乃至于整个姜家,是否也知道自己真实身份呢? 此时,柳九卿似乎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她淡淡开口: “你放心,妙先生这事,姜令媛她并不知情,我也对其他人守口如瓶。” 姜令妩从画桌上抬起头,她掀开了帷帽,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柳九卿,你如何知晓我是妙先生?你今日特意寻我,究竟所为何事?” 柳九卿忽然遣开奴仆,面露戚戚然: “昨日你作画时,我便听声音认出你了,姜令妩,你能帮我脱离千金阁吗?” 第7章 云泥之别 曾经不可一世的刁蛮千金,此刻身陷囹圄,面含期哀之色求自己帮忙。 可姜令妩不是圣母,这半年姜令媛是如何打压、陷害原主,这个柳九卿可没少出分力! 几个月前赏花宴,柳九卿明知原主不胜酒力,偷偷将果酒换成烧刀子,害得原主醉意熏熏,在众人面前丑态百出。 还有一次,柳九卿与她在如意书斋撞见,没过几天,这姜府上下竟然有传言,说自己与如意书斋的掌柜私相授受! 紧接着流言蜚语纷沓而来。 有人说她贪慕虚荣,私自变卖府中家产;更有甚者说她出身黑风寨,早已不是清白之身!渐渐地,她被姜府被孤立、厌弃,成为了人人逗能踩一脚的小可怜。 想到这些,姜令妩心下一阵厌烦,她抬眸不疾不徐道: “柳姑娘你似乎忘了,我们交情并不好。” 柳九卿露出了悔恨的神情,乌黑的眼珠噙满了雾气,一时间泪如雨下: “从前是我对不起你,屡次害你!可是,我也是遭到了报应!求求你,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帮帮我吧!” 姜令妩百感交集,她是很讨厌柳九卿,可是当她跪在自己脚下痛哭流涕时,她心中也并不畅快。 忽然,柳九卿竟扑通一声跪地呜咽: “姜令妩,你可不可以帮帮我,帮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姜令妩微微叹了一口气,同为女子,她并不想在此刻对她落井下石, 她沉吟一瞬道,“你应该知道我在姜府处境艰难,我自问没有这个本事帮你,你还是先起来再说。” 说完,她便弯腰扶起柳九卿,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嚷声。 “林公子,你不可以进去!碧萝姑娘正有客呢!” “你给老子滚开!” 怒喝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锦衣华裳的男子,直接将门踹开闯了进来。 姜令妩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她认出踹门的男子,乃是前任兵部侍郎小儿子林成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