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暮之云

又见面了

墨云霄撩开袍袖,跪在慕榕身边,认真地说道:“磕头。” “啊?”慕榕不明就里地跟着磕头,老老实实地磕了三个头,才意识到不对劲...... 旁有红烛,上有高堂,又磕了三个响头,再喝个交杯酒不就礼成了? 她怀疑自己被墨某人的苦肉计给演了,又不好以小人之心妄自揣度,想迂回地试探试探,就被一把拥进怀里。 “母妃见证过的,妳逃不掉了。”墨某人气定神闲地宣告,慕榕又想生气又想笑,被这突如其来的碰瓷闹得差点精分。 她不是没听出墨云霄语带保留,也知晓他能宣之于口的遭遇,跟经历过的劫难相较之下,不过是冰山一角。 无论他是有所顾忌,还是不舍得她难受,今晚慕榕都想纵着他,好好的疼一疼他。 于是她轻咳了声,用商量的语气小声道:“没想逃,但是......洞房能不能先欠着?” 在人家母妃的莲位面前说这种骚话,饶是厚脸皮如慕榕,也忍不住耳根发烫,崩溃地把头抵在他肩上,跟自己投降:“哎我是逗你的,当我没说,你什么都没听见!” 真要命!第一次见家长该保持的美好形象全毁了! 墨云霄已经想不起先前为什么悒郁难消,搂着羞愤欲绝的慕榕开怀大笑,长年幽冷静寂的偏殿回荡着欢声笑语,泛黄的画卷也显得温情脉脉。 赤炎默默守在檐角,不由自主地想起第一次见到主子时,那小少年不过六、七岁,单薄瘦弱,皱眉对着这个被秘密送进宫的小死士说道:“我不需要你为我而死,要活,就一起活。” 他就像是一株高贵的温室花朵,哪怕被摧残得奄奄一息,仍顽强地傲立在冰天雪地之中,没低过头,也从来没真正开心的笑过。 谢天谢地,一切终于变得不一样了。 “你笑了?”玄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顶着张藏不住惊讶的娃娃脸杵到赤炎面前,“哥,你笑起来真好看!” 千年不化的冰块脸竟然也会笑,乖乖,明天太阳肯定打西边出来。 赤炎冷冷地转头,“……没笑。” “你笑了。”玄苍较真地反驳,他绝对没看错。 “没笑。” “笑了!就是笑了!” “滚!” -- 翌日。 远山郁郁葱葱,白马寺幽藏在青苍如黛的山水之间,殿宇鳞次栉比,黑釉琉璃瓦流光溢彩,与朝阳交相辉映,十分壮观。 半山腰的别院还笼罩在气息沉沉的梦乡,飘落的银杏叶铺成一片金黄,清风徐来,带着清新的泥土气息。 慕榕睡了昏昏沉沉的一觉,不知今夕是何夕,迷茫地起身洗漱更衣,打着呵欠走到外间,对上一双沉邃的黑眸,才猛然清醒过来。 昨晚她一时兴起想看日出,墨云霄带她坐上藏经阁的屋顶,看着月光隐没,初阳升起......然后她就断片了,怎么被带回来的都不知道。 想起方才换下的一身寝衣是谁的手笔,慕榕有点自暴自弃——反正高堂都拜过了,是个爷们就别计较这些枝微末节的小事。 墨云霄斜倚在窗边的榻上,放下手里的书卷,阳光斜斜地在身后镀上一层暖芒,精雕细琢的脸孔宛若神祗,闲闲地抬眼看她,“睡够了?” 慕榕诚实地揉揉肚子,“其实还能睡,不过饿醒了。”眼角余光瞥见茶几上摆着几碟糕点,眉开眼笑地过去叼了一口素饼,看似寡淡,口感却层次细密,又喝了碗清甜的桂花藕粉,忍不住赞叹,“这是什么神仙日子啊,难怪大哥一心想出家。” 墨云霄慵懒地伸手摸摸她的头,似笑非笑,“嗯,媳妇儿开心就好。” 慕榕差点活活被这三个字噎死,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翻脸不认人:“谁是你媳妇儿,三媒六聘呢?我爹同意了吗你就在这儿占我便宜。” 不过是磕了三个头,就想占她便宜喊她媳妇儿?别说门了连窗儿都没有! 慕榕说得大义凛然,耳边肌肤却一片绯红,像只恼羞成怒炸毛的小猫,墨云霄轻笑着捏捏她的耳垂,语调慵懒,“行了,这里没外人,别害羞,真在意的话,赶明儿把礼数补上。” “羞你妹!”慕榕小声地嘟哝,被男人笃定的态度惹得小脸通红。 墨云霄虽神情自若,唇色却隐隐泛白。 他方才服过药,还得熬过整整一个时辰的药性发作,忍受浑身经脉焦灼疼痛之苦,因此每回他都会把慕榕支开,不让她见到自己饱受折磨的样子。 “妳出去玩会儿,别走远,也别进林子。”墨云霄早叮嘱过赤炎看着人,三言两语哄着她出了房门,额头早已覆上一层薄汗,神情森冷地闭目调息。 慕榕不是笨蛋,她会乖乖的听话被支开,就是不想让墨云霄还得分心哄着她——慕阳那完蛋玩意儿开的祛毒方子简直药到命除,她有惨痛的亲身经历,不敢拿墨云霄的性命开玩笑。 她放心不下,不敢走远,打算随意找片空地练练拳,才走到院子,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慑住了。 身披粗布袈裟、面容平静的永安方丈,正端坐在银杏树下,姿态闲适地烹水煮茶。 她就跟差生撞见教导主任一样,直觉地检查自己的服装仪容——月白圆领长衣,配上玉色柳条纹外袍,一身规整的男装,毫不女气——英姿飒爽的慕小公子放心了,神色镇定地过去见礼。 “见过方丈大师。”心里还在犹豫该怎么自我介绍呢,总不能顶着慕家大小姐的名号,公然败坏慕家的名声吧? 永安方丈温和一笑,“慕小姐,又见面了。” 慕榕:“......”好的她多心了,就算化成灰也瞒不过得道高僧的火眼金睛。 “过来坐吧。”永安方丈恬淡地招呼,拿起火钳拨开火盆里的热灰,夹出几个慢慢煨熟的烤红薯,清冽的空气里弥漫着甜糯的香气,抬眼笑道:“尝尝?” 慕榕怎么想都觉得这场面有点魔幻,她居然和天圣国国师级别的和尚——慕太师的死对头——坐在树下喝茶、吃红薯,莫名有种背叛老爹的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