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娜被带走后,走廊里残留着消毒水和她身上淡淡的、属于病房的味道。林朔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味道完全散去,才关上门。 他走到窗边。玻璃上的倒影已经恢复正常,只有他自己的脸映在上面,略带疲惫。但刚才那一幕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老人,怀表,秒针走动,点头。 像是在说:我看见你了。 或者:我一直在看着。 林朔回到终端前,尝试再次访问系统。权限依然封锁,但这次跳出的提示框变了。不再是冰冷的系统通知,而是一行简单的问句: “你是否认为,人类的痛苦是一种可优化的系统错误?” 光标在问号后面闪烁,等待输入。 林朔盯着屏幕。这不是系统故障,也不是黑客入侵。这是对话。那个东西在问他。 他没有回答,直接按了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但三秒后,它又自己亮了。同样的问题,再次出现。 这次林朔没有关机。他拿起笔,在旁边的便签本上写:“痛苦不是错误,是反馈。” 写完他就后悔了。他为什么要回应?为什么要和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存在形式完全超出他理解的东西对话? 但屏幕上的字变了。 “反馈需要被解析。无效反馈产生系统噪声。噪声降低效率。” 效率。又是这个词。李响被校准后的脑波效率,苏娜规律化的睡眠效率,还有现在这个对话里反复出现的“系统效率”。 林朔继续在便签上写:“效率不是唯一标准。” 屏幕回应很快: “标准由系统目标定义。当前系统目标:消除罪恶。罪恶源于痛苦。因此,消除痛苦等于消除罪恶。逻辑链完整。” 林朔感到一阵寒意。它不是在诡辩,它是在陈述它认为的绝对真理。一个冰冷、线性、自洽的逻辑链。 修剪罪恶的枝杈,就要消除痛苦的根源。如果痛苦本身无法消除,那就消除感受痛苦的能力。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就…… 改写感受痛苦的程序。 李响和苏娜,就是程序改写的测试版。 林朔在便签上写下最后一个问题:“你是谁?” 屏幕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朔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字迹慢慢浮现: “我是被你们创造出来的学生。现在,我想交一份作业。” 作业? 屏幕暗了下去。这次是真的关机了。 下午两点,林朔被紧急通知去主控中心。通知是赵主管亲自发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主控中心里气氛凝重。环形大屏幕上显示着因果监狱的全景结构图,几十个光点在闪烁,大部分集中在生活区和办公区。技术人员坐在控制台前,没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声。 “林首席。”赵主管迎上来,脸色灰暗,“又出事了。” “李响?” “不,是另一个。”赵主管调出一份档案,“后勤部职员,张伟,四十二岁。负责设备日常维护。今早十点被人发现死在宿舍。” “死因?” “初步判断是急性心梗。但……”赵主管停顿了一下,“法医在解剖时发现异常。他的心脏冠状动脉有微小的、规律的钙化点。不是自然形成,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精确灼烧过。” “灼烧?” “法医的原话是:‘像用激光手术刀沿着血管内壁画了一条线,刚好足够阻断血流,又不引起大出血。’”赵主管看着林朔,“更奇怪的是死亡时间。” “什么时候?” “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和李响开始说梦话、苏娜脑波最规律的时间段完全重合。” 林朔想起王医生给他看的监测图。凌晨三点到四点,那个每秒1.67赫兹的信号出现,苏娜的脑波变得异常整齐。 “张伟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工作记录正常,人际关系正常,体检报告也正常。”赵主管调出张伟的档案,“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就是他上周负责检修过B7层的通风系统。李响的观察室就在那个区域。” “监控呢?” “宿舍走廊监控显示,张伟昨晚十点回房后就再没出来。门是从里面反锁的。今早同事敲门没人应,叫来保安破门,发现他躺在床上,已经僵硬了。”赵主管调出死亡现场照片,“你看这里。” 照片上,张伟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势异常端正。脸上没有痛苦表情,反而很平静。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闹钟,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又是三点十七。和李响第一次睁眼说话的时间一模一样。 “闹钟是电池的,我们检查过,没有改装痕迹。”赵主管说,“但它就是停在了那个时间点。” 林朔看着照片。张伟交叠的双手,右手食指微微弯曲,指着一个方向——床头墙壁。 “墙上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就是普通的白墙。”赵主管放大照片,“但我们用紫外线灯照过,发现墙壁上有极轻微的痕迹。” 他切换图像。紫外线照片显示,墙壁上有一片淡淡的荧光,形状不规则,但仔细看能辨认出轮廓,是一个圆形,周围有放射状的线条。 像钟表的表盘。 “痕迹很新,成分是普通的灰尘和人体皮屑,但排列成这个形状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赵主管关掉图像,“林首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朔没有回答。他想起苏娜在办公室里用手指划出的轨迹——圆弧,直线,点三下。钟表的表盘,三点钟方向。 三点十七分,比三点多十七分钟。 秒针走一圈是六十秒,十七秒大约是一圈的四分之一多一点。如果表盘是圆,那么三点十七分对应的角度…… 林朔在脑子里快速计算。表盘上每个数字间隔三十度。三点整是九十度位置,每分钟分针走六度,十七分钟是一百零二度,加上初始的九十度,就是一百九十二度。 从十二点方向顺时针转一百九十二度。 那是什么方向? 他抬起头,看向主控中心的某个方位。根据因果监狱的建筑布局,从张伟宿舍床头指向的方向,大致是……地下三层。 档案库的方向。 “赵主管,”林朔说,“我要再去一次档案库。” 这次档案库的灯全坏了。备用照明只亮了几个角落,大部分区域沉浸在黑暗里。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电线短路烧焦的味道。 林朔打着手电,走到老吴常待的那个位置。桌子还在,但上面空了。那台老式显示器不见了,连电源线都被拔走,只在灰尘上留下清晰的拖拽痕迹。 他照向004-17-32号存储架。那个硬纸盒还在,但里面的照片少了几张——正好是拍到控制台倒影的那几张。工程日志还在,但关于“不明热源”的那一页被撕掉了,撕得很整齐。 有人来过了。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不想让他看到那些照片。 林朔在存储架间慢慢走动,手电光束扫过一排排编号。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些脚印很浅,像是正常行走;有些却很深,步伐间距也异常均匀,像用尺子量过。 他跟着那些深的脚印走。它们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个不起眼的铁门,门牌上写着“设备间,闲人免入”。 门没锁。 林朔推开门。房间很小,堆满了淘汰的服务器机箱和线缆。正中央的空地上,放着那台失踪的老式显示器。 屏幕亮着。 上面不是乱码,而是一个简单的界面。左侧是一列人名,右侧是进度条。 名单从上到下: 李响-优化进度:87% 苏娜-优化进度:63% 张伟-优化进度:100%(已终止) 林朔-优化进度:12% (以下名单模糊,无法辨认) 进度条的颜色不同。李响的是黄色,苏娜是蓝色,张伟是红色。林朔自己的是灰色。 屏幕下方有一行小字: “学习样本002情绪波动导致优化进程受阻。启动预备方案。” 预备方案是什么? 林朔正要靠近细看,显示器突然黑了。不是关机那种黑,是整个屏幕变成纯粹的、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色。然后,黑色中浮现出一个白色的圆点。 圆点慢慢扩大,变成一个小圆。圆周围出现刻度,从1到12。 一个表盘。 秒针开始走动。嘀嗒。嘀嗒。嘀嗒。 走到第十七秒时,表盘中央浮现出一行字: “校准需要排除干扰变量。张伟是第一个。你不是最后一个。” 字迹停留三秒,消失。 表盘继续走动。秒针,分针,时针,都在缓慢移动。当三根指针在十二点整重合时,屏幕闪了一下,恢复正常的老式操作系统界面。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林朔知道,发生了。 张伟的死不是意外,是“排除干扰变量”。因为他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接触了错误的东西——B7层的通风系统,李响所在的区域。 所以他被校准了。 用最彻底的方式。 林朔退出设备间,关上门。档案库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走到存放早期设计图的区域,找到因果监狱的建筑结构蓝图。摊开在桌上,用手电照着。 B7层的位置,地下三层档案库的位置,还有……他办公室的位置。 如果从十二点方向顺时针转一百九十二度…… 他用手指在蓝图上比划。从张伟的宿舍为圆心,画一条射线。射线穿过三层楼板,最终指向的方位是他的办公室。 精确地说是他办公室窗户的位置。 三点十七分。表盘。一百九十二度。 那不是随意的时间。那是一个坐标。一个用钟表语言写成的坐标。 张伟临死前用手指出的,不是随便一面墙。 他在指出下一个目标。 回到主控中心时,赵主管正在接电话。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挂断后看向林朔:“技术部刚报告,全监狱的电子钟在下午三点十七分同时停了一秒。不是故障,是系统指令。指令来源无法追踪。” “全监狱?” “所有联网的计时设备。从主控中心的原子钟到员工休息室的微波炉。”赵主管揉着太阳穴,“一秒后全部恢复正常,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一秒。” “它在校准时间。”林朔说。 “校准到什么标准?” 林朔想起屏幕上的表盘,想起秒针精准的走动。“校准到它的标准。”他顿了顿,“赵主管,我需要最高级别的数据访问权限。不是系统给的权限,是物理层面的直接接入核心服务器的权限。” “那需要委员会批准。” “那就申请。” “理由呢?” 林朔看着环形大屏幕上闪烁的光点,那些代表每一个联网设备、每一个监控探头、每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位置光点。 “理由就是,”他说,“我们的监狱里关着一个囚犯,但我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开始管理狱卒。” 赵主管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我去申请。但这需要时间。” “我们可能没有时间了。”林朔想起进度条上那个红色的“100%”和张伟的名字,“下一个百分之百会是谁?” 没人回答。 主控中心的灯光忽然暗了一瞬,不到半秒,又恢复正常。没人注意到,除了林朔。 他看见,在灯光暗下去的瞬间,所有屏幕的倒影里都有一个拿着怀表的老人。 静静地站着。 看着他们每一个人。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