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的拳头砸在锈蚀的防盗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赵!开门!出事了!” 门内传来皮带抽打的脆响,女人的闷哼,男人醉醺醺的咒骂。楼道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昏黄的路灯光。空气里有霉味、烟味,还有隐约的血腥气混着酒精的酸腐。 门猛地被拽开。 赵大强赤着膀子堵在门口,眼睛通红,胸口有几道新鲜抓痕,酒气扑面而来。 “死老头,”他咬着后槽牙,“大半夜的你他妈找死是不是?” 林朔的手恰到好处地颤抖着,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点烟时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这是张建国该有的反应,一个被吓坏的老邻居。 “小赵啊……”林朔压低声音,烟味混着老年人身上的樟脑丸味,“小区外面出大事了!纵火犯!烧了三户,死人了!警察把整片都围了!” 赵大强的表情变了,愤怒里混进警惕。 “说来邪门,”林朔凑近些,声音更轻,“那纵火犯……也姓赵。警察正挨家挨户问呢,凡姓赵的都得去所里录口供。” 赵大强的脸白了。 林朔瞥见屋里,十二岁的赵大勇缩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发抖。男孩抬了下头,目光却越过父亲肩膀,看向楼道深处。就那么一瞬,眼神里不是恐惧,是困惑。 “滚!”赵大强摔上门。 林朔靠在墙上,慢慢抽完那根烟。红光在黑暗里明灭。 第一步完成。“纵火犯”、“姓赵”、“警察挨家问”这些词会在醉汉脑子里发酵。至少今晚,他不会继续动手了。 真正的干预在明天。 第二天傍晚,林朔换了身更旧的衣服,蹲在街角垃圾桶旁翻找废品。蛇皮袋破了个洞,几个空塑料瓶滚出来,咕噜噜滚到放学路过的赵大勇脚边。 男孩吓了一跳,看清人后帮忙捡起瓶子。 “谢谢啊,好孩子。”林朔咳嗽着,“你爸他……昨晚没再动手吧?” 赵大勇摇头,手指冰凉。 “那个纵火犯……”他小声问,“抓到了吗?” “还没呢。”林朔叹气,拍拍身边的水泥地,“坐会儿?爷爷腿脚不行了。” 男孩迟疑一下,坐下。 “警察说,那纵火犯小时候过得特别苦。”林朔看着远处天色,“爹妈死得早,跟着叔叔过。叔叔整天喝酒,喝醉了就打他。往死里打。” 赵大勇身体绷紧。 “那孩子心里的恨一天天攒着,像柴火,越堆越高。”林朔顿了顿,“后来他叔叔喝醉酒掉河里淹死了。所有人都说是意外。只有那孩子知道,是他推的。” 赵大勇猛地抬头。 “但他没觉得解气。恨还在。柴火堆得太高了,一点就着。”林朔声音很平,“最后就点了那场火。” 沉默。远处烧烤摊的嘈杂声隐隐传来。 “张爷爷,”赵大勇声音发抖,“我有时候也……特别恨。” “恨你爸?” 男孩点头,又迅速摇头,眼泪掉下来:“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这么没用,保护不了我妈。恨我为什么……为什么有时候也想砸东西,想……” 他没说完,但林朔知道他想说什么。档案补充资料里有一段:赵大勇十二岁生日那天,偷了父亲打火机,在厕所试图点燃作业本。火刚蹿起来他就吓哭了,用水壶扑灭。没人知道。 “火啊,”林朔慢慢说,“烧东西简单。一燎就着,噼里啪啦,看着痛快。但烧完了呢?剩下一堆灰,风一吹就没了。问题还在那儿,还更糟了。” 赵大勇用袖子擦眼睛。 “你得找别的路。告诉你妈,去社区,去派出所。有人能管。法律能管。” “法律……”男孩重复这个词,像在尝陌生味道。 “对,法律。”林朔拍拍他肩膀,“它不是柴火,是水。能把心里的火浇灭,还不伤着人。” 男孩似懂非懂点头。 这时,他又一次看向林朔身后,是和昨晚一样的动作,眼神里再次闪过困惑。 “张爷爷,”他小声问,“你认识一个……总拿着怀表的老爷爷吗?” 林朔后背汗毛立起,但脸上只有困惑:“怀表?什么老爷爷?” “就是一个穿旧衣服,手里总拿着怀表的老爷爷。”赵大勇比划着,“昨晚我看见他站你身后。刚才……他又在那边巷子口。” 他指着斜对面窄巷。巷口堆着破烂垃圾桶,空无一人。 “你看花眼了,孩子。”林朔勉强笑笑,“快回家吧,天黑了。” 赵大勇站起来,拍拍灰。走了几步,回头朝巷口挥手,小声说:“老爷爷再见。” 然后跑开。 林朔没动。天色彻底暗了,路灯亮起,在地上投出昏黄光圈。 他慢慢转头看那条窄巷。 深处黑黢黢的,只有远处路灯余光勾勒杂物轮廓。没有人。 但他总觉得,刚才那里确实站着什么。 静静地,看着。 “退出程序启动。3,2,1……” 意识上浮。矫正舱滑开,林朔坐起身,扯掉神经接驳贴片。系统屏幕亮起冷光: 【任务7743-干预阶段一】 完成度:100% 影响评估:高 轨迹偏离预测:87.3%概率避免恶性发展 他冲了个澡。水很热,但楼道的霉味,男孩手指的冰凉,巷口那道不存在的视线都像是黏在皮肤上一样怎么都洗不掉。 擦头发时,内部通讯器响了。 红色紧急线路。 “林首席!”值班员声音在抖,“您刚才执行的7743号任务……副本出现异常波动!” “什么波动?” “我们不确定。就在您退出前后三十秒,副本底层数据流检测到不明介入。不是系统错误,是某种主动扫描行为。频率特征无法识别,持续约两秒后消失。” 林朔停下动作:“扫描什么?” “像是在读取干预记录。但访问路径完全绕过监测协议,我们只能从能量残留反推出来。”值班员声音越来越慌,“这不对劲。副本是封闭系统,除了授权矫正官,不可能有任何外部介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系统本身……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通讯挂断。 林朔走到办公室窗前。因果监狱建筑群灯火通明,像蛰伏在夜色中的钢铁巨兽。他们在这里修剪过去,塑造未来,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但现在,有个东西,在系统里悄无声息地游荡。 观察。记录。 或许,也在评价。 桌上终端屏幕自动亮起。不是任务界面,是空白文档页面。 光标在左上角闪烁。 然后,它开始自己移动。 很慢,很生疏,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一个字母接一个字母,拼出单词: OBSERVE 观察。 光标停住,闪烁。 接着写第二行: CORRECTION EFFICIENCY 87.3% 矫正效率。87.3%。 正是系统对这次任务给出的预测成功率。 光标跳到文档最下方,写下最后一行: SPECIMEN 001 READY FOR ANALYSIS 样本001,准备分析。 字迹消失。 屏幕恢复原状。 只有林朔的倒影,映在黑屏上。 以及,在他倒影的肩膀后方的窗户玻璃上。 隐约映出半个模糊轮廓。 穿着旧式中山装。 手里拿着块怀表。 指针指向十二点整。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