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剑那番几乎等同于造反宣言的话语,在巨大的广场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台下,数百名来自西域各地的武林人士,表情各异,心思万千。 最先骚动起来的,是那些中小门派的代表。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面容愁苦的中年掌门,忍不住对着身旁的友人低声抱怨:“这下可麻烦了。西域本就地广人稀,各家门派收徒都不容易,现在明教这头猛虎横插一杠,我们这些小门小派,还有活路吗?” 他的友人,一个身材干瘦的老者,闻言也是一脸忧色,捻着山羊胡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是啊,要不……咱们干脆举派搬迁?离开这西域?” 这话一出,立刻就有人反驳。 “搬?说得轻巧,能搬到哪去?”一个体格粗壮的汉子闷声闷气地说道,“这里可是丝绸之路的要道,西域胡商的骆驼队每年从咱们地盘上过,光是收的保护费和做的生意,就够门下几十号弟子吃穿用度了。这地方要是放弃了,去哪找这么好的地界?” “没错!”另一人接话道,“更何况现在蒙古人到处打仗,中原之地早就乱成了一锅粥,也就咱们西域还算是一片安生地方。现在离开,不是自寻死路吗?”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走,舍不得这里的富庶和安宁。 不走,又怕被明教这头过江猛龙给一口吞了。 一时间,整个广场上议论纷纷,一道道或贪婪,或恐惧,或算计的目光,在昆仑派、西域少林以及台上那些明教高层之间来回扫视。 高台之上,副教主石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今日这番宣告,就是要在所有人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大手一挥,声音再次响彻全场。 “诸位远来是客!开宴!上菜!”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在侧的明教教众们,如同流水一般,将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和一坛坛醇香的美酒,端上了各处席面。 烤全羊的焦香,手抓肉的油润,马奶酒的醇厚,瞬间就驱散了广场上那股凝重的气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石剑端着酒杯,带着左使衣长新,开始挨桌敬酒。 他每到一桌,都能说出几句恰到好处的恭维话,既不显得谄媚,又让人如沐春风,手腕极其高明。 很快,两人便走到了昆仑派这一桌。 周围的空气,似乎又一次凝固了。 石剑脸上挂着豪爽的笑容,对着青灵子遥遥一举杯。 “青灵子真人,久仰大名!真人的剑法通玄,威震西域数十年,乃我辈武林中人敬仰的泰山北斗!我石剑先干为敬!” 说罢,他仰头便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 放下酒杯,他才继续说道:“真人,我明教此次将总坛立于坐忘峰,实属无奈之举。只因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气候宜人,适合居住,绝无半点挑衅昆仑派的意思。日后若有叨扰之处,还望青灵子真人和昆仑派的各位道长,多多担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高了昆仑,又表明了自己在此立足的决心,还顺带解释了选址的原因。 青灵子面无表情,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同样一饮而尽,没有说一个字。 他这个态度,既不算接受,也不算拒绝,将皮球又踢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旁的楚云飞忽然有样学样,自己拿起酒壶,满满倒了一杯,也学着石剑的样子,仰头一口干完。 “好酒!” 他咂了咂嘴,小脸因为酒精的缘故,迅速泛起一层红晕。 青灵子想伸手阻拦,却已经晚了,只能无奈地瞪了自己这个胆大包天的徒弟一眼。 石剑和衣长新看到这一幕,都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石剑连说三个好字,对着楚云飞竖起了大拇指,“小小年纪,如此爽快!不愧是青灵子真人的高徒!来,衣左使,我们再敬这位小友一杯!” 两人再次满饮一杯,这才对着青灵子拱了拱手,转身走向下一桌。 宴席继续,气氛愈发热烈。 又过了一会儿,石剑果然又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他看到楚云飞已经趴在桌上,小脸通红,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青灵子真人,令徒看来是喝得尽兴了。我教在后山备有客房,不如先让这位小友过去歇息片刻,醒醒酒?” 青灵子看了一眼“醉”得不省人事的楚云飞,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石剑立刻招来一个机灵的年轻教众,吩咐他好生将楚云飞送去客房休息。 被人搀扶着离开喧闹的广场,楚云飞的眼睛悄悄眯开一条缝,将沿途的建筑布局、明哨暗岗,一一记在心里。 客房布置得干净整洁,那名教众将他安顿好后,便守在了门外。 楚云飞在床上躺了约莫一刻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揉着眼睛坐起身,装出一副刚睡醒的迷糊样子,推门走了出去。 “小哥,小哥……”他对着守在门口的教众喊道。 “小道长,您醒了?可是要回广场?”那教众连忙迎上来。 “不急,喝多了酒,有些内急。”楚云飞摆了摆手,装作环顾四周,好奇地问道,“这明教总坛可真大啊,茅房在哪个方向?” 他一边问,一边故作随意地指向远处一座幽静的院落。 “你们教主住的地方,肯定更加气派吧?是不是就在那边?” 那年轻教众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神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小道长您猜错了。我们教主不住那里,那是副教主和左右使大人们议事的地方。教主他老人家喜欢清静,住在议事厅穿过去的后面那片花园里的小院。” 说完,他指了指议事厅深处一片无人出入的区域。 【最后面的花园院落!太清,记下了吗?】上清的声音在意识空间里响起。 【记下了。】太清言简意赅。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楚云飞也不再多问。 在那教众的带领下,装模作样地去了一趟茅房,回来时,他已经是一副酒意全消、精神抖擞的样子。 “多谢小哥了,酒也醒了,我该回去了。” 他谢过那名教众,独自一人返回了广场。 找到仍旧安坐的青灵子,楚云飞低声说自己已经没事了。 青灵子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站起身来。 两人一同找到正在招待宾客的石剑,开口告辞。 “哎?真人这就要走了?宴席还未结束,何不多坐片刻?”石剑热情地挽留。 “不了,山门内尚有要事,不便久留。”青灵子态度坚决。 石剑见挽留不过,也不强求,脸上露出一丝惋惜。 “既然如此,石某也不敢强留。来人!” 他对着身后一招手,立刻有人捧着一个长条锦盒走了过来。 “真人,令徒天资不凡,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修为,将来必成大器。这柄‘流光剑’,是我明教巧匠所铸,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便赠与小友,当个见面礼吧!” 青灵子眉头一皱,摆手道:“无功不受禄,石副教主的美意,我昆仑心领了。这剑,还请收回。” 石剑却哈哈一笑,将锦盒硬是塞到了楚云飞怀里。 “真人此言差矣!先前,西域少林那位小施主言语无状,冲撞了令徒,累得小友亲自下场比试,才算揭过。说到底,是我明教招待不周,让客人在自家地盘上受了委屈。”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脸色铁青的西域少林众人,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柄剑,不是见面礼,而是我明教,代西域少林,向昆仑派赔的礼!还望真人看在我教的薄面上,务必收下,否则,就是不给我石某这个面子了!” 这番话,说得是软中带硬,滴水不漏。 既给了昆仑派天大的面子,又暗中踩了西域少林一脚,还顺便把礼物送了出去。 青灵子听到“赔礼”二字,紧皱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他深深地看了石剑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多谢石副教主了。” 说完,不再多言,带着楚云飞,转身便走。 两人一前一后,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步走下光明顶,身影很快消失在下山的道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