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搭上俞大猷这条线,对楚云飞一行四人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封不平三人原本只是想来凑个热闹,结果一转眼,就从江湖草莽半只脚踏进了朝廷的圈子,甚至还要被引荐给另一位军中大佬戚继光。这让蹉跎了半辈子的三人,心里又燃起了建功立业的念头。 一路上,他们一改往日江湖人的懒散,跟着俞大猷的军队行军,连站姿坐姿都下意识地模仿那些老兵,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精气神却前所未有的足。 而楚云飞,成了这支队伍里最特别的存在。 他一个半大小孩,本该安稳地坐在马车里,可他偏不。 每天都像个小尾巴一样,颠儿颠儿地跟在俞大猷的战马旁边。 一开始,俞大猷只当他是孩子好奇心重,还笑着摸摸他的头,给他讲些军中趣闻。 可没过两天,味道就变了。 “俞将军,安银堡那一战,你真的只用了三千人,就打败了蒙古上万骑兵?” “是啊,侥幸。”俞大猷随口答道。 “我不信。”楚云飞摇摇头,仰着小脸,眼神里全是好奇,“三千步兵对一万骑兵,在野外要是没有城墙守着,几乎是必输的。除非……你用了什么特别的法子。” 俞大猷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惊讶地看了这个小娃娃一眼。 平常人只知道他打赢了,却很少有人能问到点子上。 “你这小娃娃,还懂兵法?” “不懂。”楚云飞回答的理直气壮,“就是觉得奇怪。书上都说骑兵跑得快,冲击力强,步兵方阵一下就冲垮了。你是怎么让他们冲不起来的?” 这个问题,正好问到了俞大猷的心坎里。 他来了兴趣,也不藏着掖着,笑着解释:“我用了战车。” “战车?”楚云飞眼睛一亮,“是那种马拉着,车上站着戈手的古战车吗?” “不是。”俞大有好摇头,“我用的是独轮车,车身很结实,车头有挡板能挡箭。打仗的时候,几百辆车连在一起,就像一座移动的城墙。蒙古人的骑兵再快,也冲不破这个铁疙瘩阵。” 旁边的几个亲兵听了,都一脸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安银堡之战,是他们一辈子的荣耀。 然而,楚云飞接下来的问题,却让他们脸上的骄傲,慢慢变成了错愕。 “车营结阵虽然坚固,但肯定跑不快。如果蒙古骑兵不正面冲,而是绕着车阵射箭骚扰,怎么办?车上的人总会累,箭也总会用完。” 俞大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他死死盯着楚云飞,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孩子。 这个问题,已经不是一个“好奇”的娃娃能问出来的了,这已经涉及到了战术应对的层面。 “我的车营里,配了佛朗机炮和鸟铳。敌人要是敢靠近,就用火器打他们。离得远,他们射不到我们。离得近,就得拿命来填。”俞大猷沉声回答。 “火器是厉害,但装填太慢。第一轮打完,肯定有空隙。”楚云飞紧追不放,“骑兵要是抓住这个空隙,从战车连接的薄弱地方冲进来,车营不就从内部被瓦解了?步兵要怎么和战车配合,才能堵住这种漏洞?” “这……” 这一下,连俞大猷都没想到一个小孩能想得这么深远。 他看着楚云飞那双清澈却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小子……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正好是他车营战法的核心点! 这些问题,都是他自己在无数次推演和实战中才慢慢总结出来,并且找到了解决办法的。 可这孩子,只是听了个大概,就能一眼看穿? 这是什么恐怖的天赋! 周围的亲兵和将领们已经彻底傻眼了。 他们张着嘴,看着那个还没马肚子高的小娃娃,跟自家将军讨论着“火器覆盖”、“协同作战”、“战术空隙”这些他们听着都费劲的词,感觉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 封不平三人更是目瞪口呆。 他们只知道自家徒弟是个武学奇才,什么时候连行军打仗都懂了? 而且看那样子,懂得比他们这些大人还多得多! “步兵结成阵,用长牌手、藤牌手护住两边在前面挡住战马。长枪手在中间,专门对付冲进来的敌人。这样,远的有火器,近的有长短兵器,层层防守,才能万无一失。” 过了好一会儿,俞大猷才缓缓说出自己的应对方法。 说完,他看着楚云飞,眼神里满是欣赏和感慨:“你这孩子,要不是亲眼看见,我真以为是哪位兵法大师在这儿。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看书看的。”楚云飞脸不红心不跳的撒了个谎,“书上说,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将军的车营是‘正’,但要是没有‘奇’兵配合,就容易僵持住。我瞎猜的。” 俞大猷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声,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楚云飞的肩膀。 “好一个‘以正合,以奇胜’!你不是瞎猜的,你是天生的将才!” 楚云飞心里暗笑。 他哪里是天生的将才,他不过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俞大猷的车营战法,正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戚家军车步协同战术的雏形。 他问的那些问题,后世的军事爱好者早就分析得透透的了。 可在这个时代,能想到这些,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从那以后,俞大猷再也不把楚云飞当成一个普通孩子。 他几乎把楚云飞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他看军报,分析地形,推演战局。 与其说是教,不如说是在探讨。 因为很多时候,楚云飞总能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提出一些让他都茅塞顿开的设想。 大军很快抵达江西。 在镇篁将军府里,俞大猷几次开口挽留,想让封不平三人在他手下当个亲兵统领,更是想直接收楚云飞做义子,好好培养。 但封不平三人在见识了俞大猷的武功和治军能力后,抗倭的念头反而更坚定了。 他们婉拒了俞大猷的好意,只要了一封去往绍兴的推荐信。 俞大猷见他们心意已决,也就不再强求,满心遗憾地写了一封给好友戚继光的亲笔信,又送了不少盘缠。 临走前,他还把一本自己亲手抄录的兵书,郑重地交到了楚云飞手里。 书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大字——《剑经》。 …… 前往明州的官道上,楚云飞的心神早已沉入了意识空间。 篝火旁,三个楚云飞围坐一圈,面前悬浮着《剑经》的虚拟投影。 “这玩意儿……叫剑经?”上清看得眼角直抽抽,“通篇讲的都是棍子怎么用,叫《棍经》还差不多。” “重点不是武器。”太清的神情却很凝重,他指着书页上的一行字,声音都有点发颤,“你们看这里!‘刚在他力前,柔乘他力后。彼忙我静待,知拍任君斗’!” 玉清,也就是楚云飞的主意识,点了点头:“这正是俞大猷棍法的总纲。他破少林罗汉阵时,用的就是这个心法。对‘拍’,也就是节奏的把握,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不止!”太清猛地站起来,在篝火旁来回踱步,神情激动。 “你们再看这一段!是俞大猷的授业恩师李良钦教他的!‘后人发,先人至’!‘须知他出力在何处,我不于此处与他斗力,姑且忍之,待其旧力略过、新力未发,然后乘之’!” “旧力略过,新力未发……” 这八个字,像一道惊雷,在玉清和上清的脑海中同时炸响。 “这……这不是太极拳的精髓吗!”上清失声叫道。 “没错!”太清的眼中精光四射,“师公张三丰创太极时,最核心的理念,就是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阴阳转换之机!这个李良钦,绝对和武当有关系!” 这个发现,让三人心里都震了一下。 玉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这本“棍法秘籍”。 “阴阳要转,两手要直,前脚要曲,后脚要直,一打一揭,遍身着力,步步进前,天下无敌……” 他逐字逐句地念着,越念眼睛越亮。 这些看似简单的口诀,如果结合太清对太极拳理的理解,简直就是一篇指导修炼的大纲! 它不仅解释了怎么发力,怎么站位,更说明了“力由地起,遍身贯通”的武学至理。 “我明白了……”玉清喃喃自语。 他的意识中,之前偷学来的丐帮打狗棒法三十六路变化,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打狗棒法里的“黏”字诀和“引”字诀,讲究棒不离身,跟着敌人动,不正是“柔乘他力后”的体现吗? 而其中的“封”字诀和“转”字诀,则是在对方招式用老,露出破绽的瞬间,后发先至,截断他后续的变化,这不就是“刚在他力前”的应用? 一本《剑经》,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无数扇之前紧闭的大门。 短短半个月的行军,楚云飞大部分时间都在向俞大猷请教兵法。 可他对武学的认知和感悟,却因为这本意外得来的《剑经》,以及俞大猷那场惊天动地的破阵之战,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他,还只是在学习和模仿各种武功招式。 那么现在,他已经开始触摸到所有武功背后,那个共通的、最根本的“道理”。 那就是“节奏”与“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