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郡城,将军府正堂。
往日商议军务、略显空旷的大堂,此刻被一种沉重而肃杀的气氛所笼罩。
甲士环列,持戟按剑,眼神锐利如鹰,冰冷的甲胄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泛着幽芒。
王离端坐于主位之上,并未着全副甲胄,仅一身玄色深衣,腰间束带嵌着代表将军身份的青铜兽首,面色沉静如水,不怒自威。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左侧是郡尉王贲及几名军中裨将,右侧则是以郡丞、郡监御史为首的文官属吏,人人屏息凝神,目光复杂地聚焦于堂中跪伏之人。
前云中郡守,赵贲。
此刻的赵贲,官帽已被除去,发髻散乱,昔日整洁的官袍沾满了尘土与褶皱,双手被牛皮绳反缚于身后。
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
在他身侧,摆放着几样触目惊心的物证:几枚未曾使用的陶蒺藜火药,一袋研磨好的墨焰石粉,以及那幅盖着鲜红郡守印、写着毁灭指令的残破绢帛。
“赵贲,”王离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落鹰峡矿场之事,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何话说?”
赵贲身体一颤,艰难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辩解,但目光触及那方朱红的印玺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铁证如山,印信在此,任何狡辩在此时都显得苍白可笑。
“罪臣……罪臣……”他嗓音干涩沙哑,最终化为一声绝望的哀鸣,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罪臣……无话可说……求将军……看在同朝为官……”
“同朝为官?”王离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乞怜,拿起那幅绢帛,将其上的字迹展示给堂上众属官,“‘立毁之!’‘皆处断!不留活口!’赵贲,你身为郡守,不思牧守百姓。”
“反而私开禁矿,炼制此等骇人火器,更欲屠戮匠役以掩其罪!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你眼中,可还有陛下?可还有秦法?!”
声声质问,如同惊雷,震得堂上文官们面色发白,纷纷低头,不敢与王离对视,更不敢再看赵贲。
郡监御史更是冷汗涔涔,监管郡守本是他的职责,如今出了如此滔天大罪,他难逃失察之咎。
“罪臣……亦是受人指使……”赵贲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涕泪横流,“是……是咸阳……”
“住口!”王离猛地一拍身前案几,发出“砰”然巨响,制止了他即将出口的名字。
有些名字,在未有绝对把握、未得陛下明诏之前,绝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轻易揭露,否则必引朝局动荡,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你之罪责,自有秦法论处!攀诬他人,罪加一等!”王离目光如刀,死死钉住赵贲,“本将军问你,矿场所炼火药、所凿‘火眼’,意欲何为?与你勾结的东胡部族,又是何人?!”
赵贲被王离的气势所慑,又被“罪加一等”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嗫嚅着:“是……是东胡卢龙部……其首领阿保机……欲以良马、皮毛换取火药……那‘火眼’……是……是想在关键时刻,引爆地脉,制造山崩地裂,阻断我军通道,或……或焚毁粮草大营……”
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如此恶毒的计划,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王离眼中寒光更盛,继续逼问:“那些墨家余孽与方士,现在何处?!”
“他……他们……在矿洞深处另有工坊……此次……此次爆炸……恐怕……”赵贲面如死灰,未尽之语,众人皆明。
那些掌握着核心技术的要犯,恐怕已葬身于陈远引发的坍塌之中。
王离心中暗忖,这虽断了追查其背后更深网络的线索,但也免去了这些人落入他人之手或继续为恶的后患,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郡守印信在此,口供已录,物证确凿。”王离不再看烂泥般的赵贲,目光扫向郡丞与监御史,“二位,依秦律,赵贲该当何罪?”
郡丞与监御史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惧与无奈。郡丞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将军,依《秦律·效律》《贼律》,赵贲私开禁矿、炼制违禁火器、勾结外邦、意图破坏军备、屠戮役夫,数罪并罚,当处……车裂之刑,夷三族。”
冰冷的话语如同最终的判决,让赵贲彻底晕死过去。
王离面无表情:“既如此,便依律行事。将赵贲打入死牢,严加看管!一应卷宗、证物,即刻整理封存,以八百里加急,直送咸阳,呈报陛下御览!”
“诺!”甲士轰然应命,上前如拖死狗般将赵贲架了出去。
王离又看向郡丞与监御史,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赵贲伏法,然云中郡务不可废弛。”
“在新任郡守到任之前,郡内一应政务,由郡丞暂代,军务由郡尉王贲协理,监御史需严查郡内各级官吏,若有与赵贲牵连者,一律按律究办!”
“下官遵命!”三人连忙躬身领命,心中五味杂陈。他们知道,云中郡的天,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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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将军府上演着雷霆万钧的审决之时,府邸后院,一间静谧的厢房内。
陈远缓缓睁开了眼睛。剧烈的咳嗽牵动了胸腹间的伤势,让他眉头紧蹙。
爆炸的冲击和坠石的砸伤远比想象中严重,若非他体质异于常人且闪避及时,恐怕已葬身矿洞。
“公子,您醒了!”守在榻边的白芨立刻上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关切,连忙递上一杯温水。
陈远就着白芨的手喝了几口,干灼的喉咙稍得缓解。他环顾四周,确认自己已在安全之处,这才沙哑着问道:“情况如何?”
白芨快速将王离公开审讯赵贲、拿到部分口供、以及后续安排简要禀报,最后低声道:“赵贲虽未敢明言,但其背后之人,指向已十分明确。王离将军已封锁消息,并将一切以加急文书直送咸阳。”
陈远默默点头,王离的处理方式老辣果决,公开赵贲之罪以安地方,却又暂时按下幕后主使,避免打草惊蛇,将最终决断权上交皇帝,是眼下最稳妥的做法。
“我们的人……”
“甲三伤势已由医匠处理,无性命之忧。乙七也已归队,他成功引开了大部分追兵,自身受了些轻伤。”白芨回道。
“另外,我们联系上了在东胡卢龙部的暗桩,确认与赵贲勾结的,正是该部首领阿保机麾下的一个管事。卢龙部近年来势力扩张极快,看来与获得这些火药支持不无关系。”
陈远眼中寒光一闪:“卢龙部……阿保机……看来这北疆的纷乱,还远未结束。”
他尝试运转体内气息,却发现经脉滞涩,脏腑隐痛,那场爆炸不仅造成了外伤,似乎还引动了地脉中某种狂暴的能量,侵入了他的身体。
他下意识地看向掌心,那道灰色印记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隐隐有暖流在其中缓慢流转,似乎在自发地修复着他的伤势,但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
“公子,您的伤……”白芨担忧道。
“无妨,需静养几日。”陈远摆摆手,压下喉头再次涌上的腥甜,“王离将军将文书送往咸阳,但咸阳那边……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南方那权力漩涡的中心。赵高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岂会轻易让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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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为了印证陈远的担忧,数日之后,一封来自咸阳、措辞微妙、钤有典客属邦印信的公文,被快马送至云中将军府。
王离展开这封并非来自丞相府或太尉府,而是来自掌管民族事务与外邦交往的“典客”下属机构“属邦”的公文,眉头渐渐锁紧。
公文先是例行公事地对王离稳定北疆、查获要案的举动表示了嘉勉,但紧接着,笔锋一转,提出:
“……然边郡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赵贲之罪,固当严惩,然其所涉‘墨焰石’矿及与东胡卢龙部之纠葛,关乎邦交边贸,不宜过度渲染,以免引发东胡诸部恐慌,乃至联合抗秦。
典客府之意,此案可止于赵贲,其罪昭告边郡,以儆效尤即可。至于卢龙部一事,当以怀柔安抚为主,可遣使交涉,令其交出涉事头人,勿使边衅再起……”
通篇看似站在邦交大局考量,实则字里行间透着一个意思:到此为止,不要再深挖下去。
王离握着这封公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典客属邦?他们何时有权力对军功彻查、郡守谋逆这等大案指手画脚?这背后若无更高层级之人的授意,绝无可能!
这轻飘飘的一纸公文,看似劝和,实则是企图用“边衅”的大帽子,将他即将挥向更深处的利刃强行按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名身着普通驿丞服饰、风尘仆仆的男子,被秘密引到了王离的书房。男子呈上一枚没有任何标识的木盒,便躬身退下,悄无声息。
王离打开木盒,里面没有文书,只有一截折断的箭簇,以及一小块沾染了暗褐色血迹的碎布。
箭簇是秦军制式,但磨损严重,似是经历苦战。碎布则来自低级军官的军服。
王离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两样东西!这是他当年初次领军、遭遇匈奴埋伏血战时,为掩护他突围而战死的一名二五百主(千夫长)的遗物!此事隐秘,知晓者极少。
没有只言片语,但这两样东西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却重逾千钧的警告。
——你在北疆的一举一动,我们都清楚。
——有些旧事,翻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适可而止。
王离缓缓坐倒在席上,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赵高……或者说他代表的势力,其能量与狠毒,远超他的想象。
他们不仅能在朝堂上施加影响,更能将他隐藏在心底多年的旧创与隐私翻出,作为威胁的筹码!
一边是帝国法度与北疆隐患,一边是来自咸阳无形黑手的警告与掣肘。
王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他知道,将这封典客属邦的公文与这盒中之物一同急送咸阳,或许能引来陛下震怒,但同样也可能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此刻晦明不定的心境。
而在厢房养伤的陈远,也从白芨带来的最新情报中,感知到了这悄然弥漫的压抑。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知道云中郡的雷霆虽然暂时撕开了阴谋的一角,但来自咸阳的、更加庞大的阴云,正以更隐蔽、更强大的方式,重新笼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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