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内阴暗潮湿,空气污浊,弥漫着陈年泥土和霉菌的气味。
众人屏息凝神,借着白芨手中微弱萤石的光芒,在田骁的引导下,于狭窄逼仄的通道中艰难前行。
脚下不时踩到碎石或陷入淤泥,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生怕弄出过大声响。
通道曲折蜿蜒,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显然年代久远,有些地段已有坍塌迹象,需匍匐才能通过。
田骁虽伤势未愈,但凭借对路径的熟悉和一股复仇的狠劲,咬牙坚持引路。
他低声向陈远介绍着通道的出口位置——位于摘星台底层一处堆放杂物的隔间内,出口伪装成一个沉重的书架,机括隐蔽。
不知过了多久,田骁终于停下脚步,示意前方就是出口。
他摸索着墙壁,找到一处不起眼的凸起,用力按下。
“咔哒”一声轻响,前方看似严丝合缝的石壁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隙,露出后面木质的书架背板。
一股不同于通道内的、带着檀香和尘埃的气息透了进来。
田骁小心翼翼地将书架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众人依次悄无声息地钻出。
隔间内堆满了蒙尘的旧物,窗外月光稀疏,映照出摘星台内部空旷而寂静的轮廓。根据田骁所言,齐王建就被软禁在顶层的阁楼中。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沿着楼梯向上探索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从楼梯上方传来!
“……丞相有令,再守一夜,明日大事一定,诸位皆有重赏……”
“……那老家伙(指齐王建)还算安分,就是不肯用膳……”
“……哼,由不得他!到时候刀架在脖子上,看他还硬气不……”
是看守的士兵在交接班!
陈远立刻打了个手势,众人迅速退回杂物间,屏住呼吸,紧贴墙壁。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留片刻,逐渐远去,似乎是换岗的士兵离开了。
危机暂时解除,但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守如此严密,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接触到齐王建?
“硬闯不行,”陈远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白芨和他的药箱上,“只能智取。白先生,可有让人昏睡却不易察觉的药物?”
白芨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从药箱深处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此乃‘梦酣散’,无色无味,可混于饮水或食物中,服下后半个时辰内便会沉沉睡去,如自然酣眠,六个时辰后方醒,非银针探喉不能察。”
“善!”陈远眼中精光一闪,一个计划迅速成型。“田骁,你可知道这些守卫的饮食由何人负责?何时送达?”
田骁想了想,道:“知道,由宫中膳房统一配送,约莫……一刻钟后便会送到楼梯口的守卫岗哨。”
时间紧迫!陈远立刻吩咐:“田骁,你熟悉宫中路径,想办法去膳房通往此处的必经之路上制造点小混乱,引开送膳内侍片刻即可。
阿武(一名身手敏捷的护卫),你随田骁去,伺机将‘梦酣散’下入送来的酒水或汤羹之中。记住,只需针对楼梯口这一岗的守卫,量要精准,不可波及他人!”
“明白!”田骁与那名护卫领命,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出杂物间,融入外面的黑暗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如同煎熬。陈远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有力的搏动声。
若此计不成,或中途败露,便是万劫不复。
约莫一刻钟后,外面隐约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是器物摔碎的声音和几句低低的斥责声,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又过了一会儿,阿武的身影敏捷地闪回杂物间,对着陈远用力点了点头——事成了!
众人再次耐心等待。半个时辰后,楼梯口方向原本细微的交谈声和走动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异常沉酣的鼾声。
机会来了!
陈远留下两名护卫在楼梯口警戒,替换上昏迷守卫的衣甲,自己则带着白芨、田骁和另一名护卫,小心翼翼地踏上通往顶层的楼梯。
摘星台顶层阁楼,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绝望压抑的气息。
昔日锦衣玉食的齐王建,此刻身着素袍,形容憔悴,独自坐在案前,对着摇曳的灯烛发呆。
门外传来的鼾声让他眉头微皱,却并未感到太多意外,这些日子,他早已麻木。
当陈远几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门口时,齐王建猛地抬起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骇,待看清来人并非后胜手下,尤其是看到田骁时,更是面露愕然。
“田骁?你……你们是……”齐王建的声音干涩沙哑。
陈远上前一步,取出贴身珍藏的玄鸟符节,在齐王建面前一亮,随即收起,压低声音道:“齐王勿惊,外臣乃大秦皇帝陛下亲封巡行总监御使,陈远。”
“秦使?!”齐王建瞳孔骤缩,身体下意识后仰,“你……你如何进来的?意欲何为?”他眼中充满了警惕与恐惧。
“特为救大王性命,存齐室宗庙而来!”
陈远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直击要害,“后胜反复小人,已与楚國余孽勾结,欲逼大王写下抗秦血诏,而后弑君嫁祸,以逞其私欲。
陷齐地万民于战火!大王岂愿做此等无道昏君,令祖宗蒙羞,令齐国社稷毁于一旦?”
齐王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后胜乃寡人舅父,岂会……”
“舅父?”陈远冷笑,“在权势富贵面前,亲情何其淡薄!大王可知,此刻宫外已是后胜天下,忠于大王者非死即囚?
若非田壮士拼死带路,外臣又如何能到此地?大王若不信,可问田骁!”
田骁立刻跪地,悲声道:“大王!陈御使所言句句属实!后胜那恶贼,不仅囚禁大王,更残害忠良,小人便是被他毒打弃市,幸得白神医相救!他……他三日后便要逼宫了啊大王!”
齐王建看着伤痕累累的田骁,再回想近日来宫中异常的氛围、后胜愈发强硬的姿态,以及那些消失的熟悉面孔……
他并非蠢人,之前只是不愿相信,或者说不敢面对。
此刻被陈远与田骁点破,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他瘫坐在席上。
喃喃道:“奈何……奈何……如今寡人为刀俎鱼肉,又能如何……”
“大王不必绝望!”陈远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陛下遣王贲将军大军压境,非为屠戮,实为终结乱世,一统天下。
陛下有言,若齐王能明大义,顺天应人,必保齐室宗庙不绝,保大王安享富贵荣华。
而后胜之流,跳梁小丑,陛下天兵一到,顷刻齑粉!
大王此刻若能迷途知返,拒绝写下血诏,并暗中联络尚存忠义之臣,待王师入城,里应外合,则拨乱反正,易如反掌!届时,大王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于天下安定!”
陈远的话,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曙光,为绝望的齐王建指明了一条生路。他死死盯着陈远,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
陈远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远,可在此以陛下符节立誓!若违此诺,人神共戮!”
良久,齐王建眼中终于恢复了一丝神采,那是对生的渴望。他深吸一口气,挣扎着坐直身体。
脸上露出一丝决绝:“寡人……寡人愿听御使之言!后胜逆贼,欺人太甚!寡人……宁降于秦,绝不屈于叛臣!”
见齐王建被说服,陈远心中稍定。然而,他深知此刻仍身处险境,必须尽快布置。
他正欲与齐王建商讨如何暗中联络忠臣、传递消息,阁楼窗外,临淄城的方向。
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巨大的撞门声,紧接着是隐隐传来的、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城破了!秦军进城了!”
王贲的大军,竟提前到了!而且,已然破城!
阁楼内,众人脸色皆是一变。局势,瞬间进入了另一个更加混乱、也更加危险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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