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夜,来得特别早。细雨刚停,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霓虹,空气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意。周建明收车比往常稍早一些,胃里隐隐传来一阵空虚感。他这才想起,为了处理一个“倾听计划”里关于流浪猫过冬小屋的协调问题,自己连晚饭都忘了吃。 不想回家面对冰冷的灶台,他习惯性地将车开向了老城区那条熟悉的夜市街。离街口还有一段距离,一股混合着葱香、蛋香和面食焦香的浓郁香气,便霸道地穿透车窗,钻入他的鼻腔。是那家“老马煎饼”摊。 摊主老马是个乐呵呵的胖老头,在这条街摆了十几年摊,他的煎饼,面糊调得恰到好处,薄脆是自己炸的,甜面酱是祖传的方子,是周建明吃了多年的老味道。此刻,摊位前正排着五六个人的小队。 周建明将车在路边停好,加入了队伍末尾。他看着老马熟练地舀一勺面糊,铁板上一转,磕上鸡蛋,撒上葱花、芝麻,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场看了千百遍依然觉得安心的表演。 很快轮到他。“老规矩,加俩蛋,多葱不要辣。”周建明说道。 “好嘞,周师傅!今天收车早啊?”老马一边麻利地操作,一边笑着搭话,显然已是熟识。 “嗯,肚子有点空,馋您这口了。”周建明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外卖员制服、头上头盔还没摘的身影,有些犹豫地走到了摊位前,却没有排队,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周建明下意识瞥了一眼,是陈永康。他看起来刚送完一单,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目光落在老马手下那滋滋作响、逐渐金黄的煎饼上,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老马也看到了他,热情地招呼:“小伙子,来个煎饼?很快就好!” 陈永康却像是被惊到了,慌忙摆手:“不用不用,马叔,我……我就看看。”说完,竟有些窘迫地转身想走。 周建明注意到了他刚才那个渴望的眼神,以及他摸向口袋又空空收回的手。他心里明白了八九分。或许是刚入行收入不稳,或许是家里的开销让他舍不得这“额外”的几块钱。 “老马,”周建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自然,“给这位小哥也摊一个,和我的一样,加俩蛋,多葱不要辣。算我账上。” 老马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一笑,豪爽道:“成!周师傅请客,小哥你有口福了!” 陈永康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建明,脸上瞬间涨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周、周大哥……这、这怎么行……我……” “站着也是等,一起等吧。”周建明打断他,语气里没有施舍,也没有刻意拉近关系的热络,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老马这煎饼,吃了暖和一晚上。” 陈永康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终,还是慢慢地、有些僵硬地挪回了摊位前,低着头,不敢看周建明。 老马手脚麻利,很快,两个热气腾腾、金黄喷香的煎饼好了。他用油纸包好,分别递给周建明和陈永康。 周建明接过,付了钱,对老马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的陈永康,只说了一句:“趁热吃。”然后便拿着自己的煎饼,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出租车。 他坐进驾驶室,并没有立刻离开。他打开包装,咬了一大口煎饼。酥脆的薄脆在齿间碎裂,鸡蛋的软嫩、面酱的咸甜、葱花的清香完美融合,熟悉的暖意瞬间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他透过车窗,看到陈永康还站在摊位上,手里捧着那个煎饼,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摘下手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慢,背对着周建明的方向,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过了一会儿,他三下五除二地将整个煎饼吃完,用手背抹了抹嘴,然后跨上电动车,很快汇入了车流。离开前,他似乎朝着周建明车的方向,极快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周建明收回目光,继续吃着自己的煎饼。车里弥漫着浓郁的食物香气。 他吃完最后一口,满足地舒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雨后的街道格外干净,空气清冽。车载收音机里,正播放着一首舒缓的老歌。周建明的心情,如同这被雨水洗过的夜色,平静而澄澈。 今夜,无人失声。只有煎饼的香气,和一份无声的暖意,在城市的上空,悄悄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