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周建明甚至能想象出张毅在电话那头蹙起眉头、略显不耐的神情。毕竟,他之前的“擅自行动”和电台爆料,在警方看来,无疑是添乱和施压。 “张警官,是我,周建明。” “周先生,我说过,有进展我们会……”张毅的声音果然带着程式化的疏离。 周建明没有让他说完,直接切入核心,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找到了那个雨夜的外卖员,陈永康。他现在和我在一起,他愿意向警方坦白他所知道的一切,关于11月19号晚上,在泄洪渠看到和听到的所有事情。”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充满惊愕的沉默。张毅显然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在他预想中,周建明要么继续偏执地独自追查,要么在舆论压力下做出更过激的行为,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说服了关键目击者主动投案? “你说什么?陈永康?他在你身边?自愿坦白?”张毅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确认。 “是的。他现在情绪不太稳定,但意识清醒。我们可以去市局,或者你们派人过来。”周建明看了一眼蜷缩在墙角、眼神惶恐却带着一丝决然的陈永康,“地点在河西城中村,他租的房子里。” “……地址发给我。待在原地,不要离开,也不要让任何人接触他,我们马上到!”张毅的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而急促,带着案件出现重大突破时的职业本能。 不到二十分钟,两辆没有鸣笛的警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握手楼下。张毅带着两名便衣刑警快步上楼,他们的出现让本就压抑的楼道更添几分紧张气氛。 张毅看了一眼开门的周建明,目光复杂,点了点头,随即视线便锁定在屋内脸色惨白、如同惊弓之鸟的陈永康身上。他没有多言,只是对身后的同事示意了一下。 一名年轻刑警上前,语气尽量平和地对陈永康说:“陈永康是吗?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关于11月19日晚河西泄洪渠的相关情况,需要请你回去协助调查。” “我……我去……我跟你们走……”陈永康颤抖着站起来,腿脚发软,几乎要栽倒,被旁边的刑警扶住。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沉睡的母亲,眼中满是痛苦与不舍,然后认命般地低下了头。 周建明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这是程序开始的必然一步。 “周先生,也请你跟我们回去一趟,配合做个详细的笔录。”张毅转向周建明,语气公事公办。 “可以。”周建明没有异议。 一行人下楼,分别上了警车。陈永康被带上一辆车,周建明则坐在张毅的车上。车子驶出城中村,汇入夜晚的车流,朝着市公安局方向驶去。 车内气氛沉闷。张毅专注地开着车,良久,才仿佛不经意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运气,还有……很多普通人的帮助。”周建明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没有细说出租车司机网络的事情。 张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找到目击者是好事,但接下来的调查,必须严格按照程序来。希望你……配合。” 这句话,既是提醒,也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告诫。 周建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明白张毅的立场,也清楚官方程序的重要性。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挑战程序,而是利用程序,将陈永康提供的线索,以及他自己调查所得,尽可能完整、有效地嵌入到这个程序中,推动它朝着揭示真相的方向运转。 回到市局,周建明和陈永康被分别带往不同的询问室。对周建明的询问相对简单,主要是核实他如何找到陈永康,以及陈永康在他面前陈述的内容。周建明如实相告,包括陈永康提及的听到铃铛声的细节。 而另一间询问室里,对陈永康的正式询问则要严谨和漫长得多。 在明亮的灯光和执法记录仪的注视下,陈永康显得更加紧张和卑微。他双手紧握着一次性纸杯,里面的水因为颤抖而不断晃出涟漪。在经验丰富的刑警引导下,他断断续续地,将那个雨夜的经过,再次复述了一遍。 这一次,在专业、冷静的追问下,一些之前被忽略或被情绪掩盖的细节,得以更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确认了看到小雨穿着“淡蓝色”上衣(与小雨遗体衣着吻合)。 他更精确地描述了小雨当时所处的位置,距离破损护栏缺口“大概只有两三步远”。 他强调了当时自己手机同时收到“平台超时预警”和“医院未接来电提醒”所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 他仔细回忆了那声铃铛响——“很短,很脆,叮铃一声……好像……好像还有点回声?对,有点像在个铁桶里响的那种感觉……”这个描述,与周建明发现的金属管道及其声学特性惊人地吻合! 他明确表示,除了那声铃铛,没有看到其他人影,也没有听到其他异常的人声。 他的证言,与周建明提供的“雨夜录音”(尤其是铃铛声段)、金属管道的发现、以及杨护士关于“黄衣人”的目击证词,形成了相互印证、逻辑渐趋完整的证据链! 询问持续了数个小时。结束后,陈永康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几乎是被搀扶着走出询问室的。他被暂时安置在滞留室,等待后续处理。他的行为虽然不构成刑事犯罪,但其证词对案件定性至关重要,警方需要时间进行核实和评估。 周建明做完笔录,在走廊里遇到了刚从询问室出来的张毅。张毅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中却有着案件取得突破后的锐利光芒。 “周先生,”张毅的态度明显比之前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尊重,“陈永康的证词,非常重要。他提到的铃铛声及其特性,与你发现的金属管道高度吻合,这基本排除了他摇响铃铛的可能性,也证实了现场极有可能存在第三个人。” 这是一个官方的、初步的确认!周建明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那……现在能重启调查了吗?能立案追查那个第三人吗?”周建明急切地问。 张毅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程序化的严谨:“目前还不行。陈永康的证词是孤证,虽然与其他线索吻合,但缺乏直接证据证明那个‘第三人’的存在,更无法证明其与周小雨同学的死亡有直接因果关系。我们还需要更扎实的证据链。” 他看着周建明眼中闪过的失望,补充道:“不过,基于目前掌握的新情况,我们已经正式将周小雨溺水事件从‘普通意外’转为‘存疑事件’进行重点核查。我们会立即组织力量,对泄洪渠周边区域,特别是以金属管道为中心,进行新一轮、更细致的现场勘查,搜寻任何可能遗留的生物痕迹(如指纹、毛发)、物品或其他线索。同时,也会正式发函,要求市政部门提供该区域所有防洪警示设施的详细维护记录和当晚运行状态报告。” 从“意外”到“存疑事件”,这看似微小的一步,在警方的程序体系中,却意味着天壤之别!它代表着官方正式承认了此案存在疑点,并投入资源进行深入调查! 这,就是程序的重量。它缓慢,严谨,有时甚至显得刻板,但一旦启动,其力量远非个人所能比拟。 “我明白了。谢谢。”周建明这次的道谢,带着几分真心。他看到了程序开始朝着有利方向转动的迹象。 “这是我们的职责。”张毅正色道,“另外,周先生,关于你之前提到的,以及媒体报道中涉及的,关于金铃铛集团和‘平安铃’项目的相关问题……”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这些属于企业经营和公益范畴,与本案的直接关联性目前尚不明确。警方调查的重点,还是会集中在刑事案件本身。当然,如果在调查中发现与之相关的线索,我们绝不会放过。” 这番话,既划定了警方当前的调查边界,也留下了一定的弹性空间。周建明知道,想让警方立刻去调查一个知名企业,没有确凿证据是绝无可能的。 “我理解。”周建明点了点头。他并不指望警方能立刻在所有的战线上齐头并进,只要刑事调查的大门重新打开,并且开始关注系统失灵的层面,就是巨大的胜利。 离开市公安局时,已是深夜。周建明站在台阶上,回首望去,大楼依旧灯火通明,象征着国家机器正在为他的女儿开动起来,虽然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期待,也有新的焦虑——那个隐藏在金属管道中的“第三人”,究竟是谁?他摇响铃铛的目的是什么?警方新一轮的勘查,能找到指向他的线索吗? 而他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官方调查已经重启,他个人的追凶似乎可以暂告一段落。但他知道,他的使命远未结束。系统的沉默,不仅仅体现在一个未解的刑案上,更体现在那些锈蚀的警示铃、那些可能存在的官僚作风和企业疑云上。 他坐回自己的出租车,没有立刻启动。他拿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记录着陈永康的证词要点,以及张毅关于调查转向的承诺。 他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警方的刑事调查,他无法直接介入。但他可以继续在另一个层面发力——利用舆论持续关注的热度,推动对公共安全系统的反思和改革,同时,保持对金铃铛集团那份若有若无的关联性的警惕。 他或许,应该再去见一见那位记者方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