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声的雨

第1章 雨夜

  雨下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缠绵的、富有诗意的江南梅雨,而是初秋时节,带着一股子狠劲和寒意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即使开到最大档,也只能在眼前留下一片模糊的、不断被刷新覆盖的水世界。周建明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在这座城市开了二十年出租车,自认是它的“活地图”,熟悉每一条脉络般的街巷,甚至每一个在特定时间亮起或熄灭的霓虹招牌。但在这场仿佛要淹没一切的暴雨里,这座熟悉的城市变得陌生而充满敌意。   电台里,交通频道的女主播用甜腻却带着一丝焦躁的声音反复播报着积水路段,提醒车辆绕行。周建明习惯性地听着,目光却有些涣散。车载时钟显示,晚上十点三十七分。这个点,若是晴天,他应该还在机场或者火车站排队,希望能拉到一个长途客。但今天,这场雨让他心烦意乱,早早收了车,想着回家。   家。那个位于城市边缘老小区里,灯光总是显得有些昏暗,但却能让他卸下一身疲惫的地方。女儿小雨应该已经睡了吧?想到女儿,他紧绷的脸上线条微微柔和了一些。那孩子,十六岁了,却像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幼苗,安静地生长在她无声的世界里。   就在这时,中控台上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车内沉闷的空气。他瞥了一眼,是妻子林秀贞。这么晚打来,是催他回家,还是忘了买什么东西?他按下车载蓝牙的接听键。   “喂,秀贞,我这就……”   “建明!建明!你在哪儿?!你快回来!快回来啊!”林秀贞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嘶哑、尖利,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慌和绝望,完全不像她平日里那个虽然唠叨但总是稳得住的声音。   周建明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上了他的脊柱。“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小雨……小雨她……不见了!警察,警察在家里!他们说……在河边……找到了她的……她的……”林秀贞的话语破碎不堪,最后化作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嚎啕。   “找到了什么?!说清楚!”周建明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凉了下去,头皮一阵发麻。   “鞋……她今天穿的那双白色运动鞋……还有……她的画本……在水里……”林秀贞几乎语无伦次,“他们说是意外……失足……呜……你快回来!我害怕!建明!”   意外?失足?小雨?   周建明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一片模糊,雨水和车窗外的灯光扭曲成一片狰狞的光斑。他猛地一甩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哪个河边?!具体位置!”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就……就在家后面那个……那个泄洪渠……老工业区那边那段……”林秀贞泣不成声。   泄洪渠!那段因为即将改造而围挡起来,平时人迹罕至的区域!小雨怎么会去那里?!   “我马上到!你待在家里!等我!”周建明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随即不等妻子回应,便猛地一打方向盘,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车子强行调头,朝着家的方向,也是朝着那个该死的泄洪渠方向,疯狂驶去。   雨水更加猛烈地拍打着车身,像是无数只手掌在阻拦他。周建明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咆哮。他什么都顾不上了,闯过一个又一个红灯,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将这辆绿色的出租车开成了撕裂雨幕的利箭。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小雨乖巧懂事的脸庞,和她因为无法说话而显得格外清澈、总是带着探寻意味的眼睛,交替闪现。她今天早上还对他比划着手语:“爸爸,早点回来,我画了一幅新画给你看。”他当时只是匆匆点头,甚至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笑容,就因为一个预约的长途单子而转身离开了。   愧疚和恐惧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他怎么就没能多陪她一会儿?怎么就没仔细问问她画了什么?他怎么就能因为所谓的“跑车要紧”,而忽略了女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期待?   泄洪渠。那段荒废的河道,因为市政工程半途停工,围挡破损也无人修理,岸边杂草丛生,路灯昏暗。他曾载客路过那边几次,每次都下意识地加快车速离开,觉得那片区域弥漫着一种被城市遗忘的颓败和危险。小雨为什么会去那里?她明明最怕水啊!小时候带她去游泳池,她连浅水区都不敢下,只会紧紧抓着他的手指。   思绪纷乱间,车子已经冲进了熟悉的小区街道。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片区域被警灯闪烁的红蓝光芒所笼罩,在滂沱大雨中显得格外刺眼、不祥。几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停在那里,穿着雨衣的警察和医护人员的身影在雨中晃动。   周建明一个急刹,车子还没停稳,他就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冲了出去。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头发和外套,但他浑然不觉。   “小雨!小雨!”他嘶喊着,拨开人群,朝着河岸冲去。   “先生!请留步!现场不能进!”一个年轻的警察试图拦住他。   周建明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把推开他:“那是我女儿!让我过去!”   他的目光疯狂地扫视着。岸边的泥泞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湿透的物件——正是小雨今天早上穿的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带上还系着她最喜欢的那个蓝色小星星挂饰。旁边,是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本同样湿透、封面是淡黄色星空的速写本。那是他上个月才给她买的生日礼物,她爱不释手。   而更远处,靠近湍急浑浊水面的地方,几个穿着荧光雨衣的身影正围在一起,似乎在打捞着什么。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瞬间将天地照得一片惨白,也清晰地照亮了那几个身影中间,那一抹隐约的、漂浮在水草间的淡蓝色——那是小雨今天穿的毛衣颜色!   周建明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幸亏被旁边那个刚才试图拦他的年轻警察及时扶住。   “小雨——!”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挣扎着要向水边扑去。   “冷静点!同志!你冷静点!”年轻警察用力抱住他,声音也带着一丝不忍。   这时,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年纪稍长的警察走了过来,他的雨帽下露出坚毅而沉痛的面容。他示意年轻警察松开周建明,但依旧挡在他和水面之间。   “你是周小雨的父亲,周建明?”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却也透着一丝疲惫。   “是我!我女儿呢?!她怎么样了?!捞上来了吗?!救她啊!你们快救她啊!”周建明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雨衣里。   年长警察——正是后来负责此案的张毅——沉默了一下,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流下。他避开周建明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沉声道:“周先生,请你冷静。我们的人正在全力搜救。但是……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和现场勘察,水流很急,水温很低,孩子落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情况……很不乐观。”   “不……不会的……小雨她不会……”周建明摇着头,拒绝接受这个信息。   “我们初步判断,这很可能是一起意外溺水事件。”张毅继续说道,语气尽量保持平和,“这段泄洪渠护栏缺失,警示标志也被破坏,加上今晚雨大路滑,孩子可能是不小心失足……”   “意外?”周建明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张毅,“你告诉我这是意外?!我女儿她怎么会一个人在这种天气跑到这种地方来?!她最怕水了!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雨水而变得嘶哑难辨。张毅理解地看着他,这种失去至亲的悲痛和质疑,他见过太多。   “周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们也需要进一步调查。但现在,请你先配合我们,保持冷静,不要破坏现场,给我们搜救工作留出空间和时间,好吗?”张毅的话合情合理,却像一堵冰冷的墙,将周建明所有的愤怒和疑问都挡了回去。   周建明颓然地松开了手,身体晃了晃。他看到那几个水边的身影似乎停止了动作,互相交换着眼神,然后有人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彻底刺穿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嘶喊,只是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雕像,僵立在倾盆大雨中。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红蓝闪烁的警灯在他空洞的瞳孔里扭曲、旋转。   恍惚中,他似乎看到女儿就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淡蓝色的毛衣,手里拿着她的画本,对他安静地微笑着,比划着手语:“爸爸,你看,我画了金色的铃铛,它们在天上飞,声音很好听……”   金色的铃铛?他当时并未在意,只当是小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   可现在……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装着湿透画本的证物袋。透过模糊的塑料和浸染的水渍,他似乎真的看到,那翻开的某一页上,用某种闪着微光的金色颜料,画满了无数个形态各异、如同在风中摇曳、仿佛能发出清脆声响的……铃铛。   为什么是铃铛?   一个细微的、却与他二十年出租车司机生涯中培养出的、对异常事物本能警惕的疑问,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第一道火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已然冰冷的心湖上。   但此刻,这丝疑问还太微弱,瞬间就被那铺天盖地的、失去女儿的巨痛所淹没。   他看着那汹涌浑浊的河水,看着那抹刺眼的淡蓝色最终被一个黑色的裹尸袋所覆盖,看着医护人员和警察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轻得让人心碎的担架抬上岸……   周建明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泥泞之中。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湿漉漉的地面,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雨,依旧在下,无情地冲刷着一切痕迹,仿佛想要将这人间悲剧也一并洗去。但它洗不掉周建明心中那片骤然降临的、永恒的黑夜,也洗不掉那个开始扎根的、关于金色铃铛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