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两边的唢呐与哀乐总算是停了下来。 仿佛是两军对垒,谭老爷子直直地站在洛萤的对面,他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在兀自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一时之间,这三进院内的气氛仿佛陷入凝滞。 谭老爷子在看着洛萤,洛萤红唇轻抿,腰杆挺直,任由着对方打量。 如果不是那屋檐之下的一个个白灯笼还在随风摇曳,这一切仿佛陷入了卡顿一般,就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这几分钟内的变故早已让直播间之前的观众们瞠目结舌。 【我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我就看主播突然跳到马上去,然后怎么一下子就冒出来个穿寿衣的老人来?】 【我也......我就光顾着看那俩仙女过来了,赶紧瞅着主播的脖子怕她被缠住,结果一转眼这变故太多我都跟不上了。】 【是啊是啊,我差点以为自己开了两倍速,一脸懵逼中。】 【这是直播没有暂停的吧?我差点以为突然出现了灵异事件卡顿了,浑身哆嗦。】 【那个,那个,现在这个是鬼吧?你们注意到没有,这穿寿衣的老爷子跟之前那个灵堂里的相片模样一模一样,卧槽啊,我人已经没了。】 直播间的弹幕上已经是一层叠着一层,有人在讨论着刚才那电光火石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人试图滤清逻辑,是主播先骑在了四匹马上?还是先打了天女?还是先弄了这个轿子? 有人开始翻着之前的录播,寻找曾经的线索跟目前的情况一一进行对照着,甚至有人用着直播间里当时的截图使用搜图软件搜索。 有人一边嚎着不看了不看了我要关直播了,一边又在疯狂刷屏,始终没有离开直播间。 比较奇特的一个景象是,洛萤的探灵直播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入了几个特殊的群体,在此刻僵住的局面之下,他们突然抓住了机会连刷几条弹幕,说着一些普通观众们看不懂的语言。 【同学们注意了,这是百年前的四进四合院格局,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目前主播走过的三进院落,没有看到和不敢看直播的同学记得去白天看回放。】 【殡葬行业的同事们,瞧一瞧,看一看啊,这百年前的纸扎人手艺,红男绿女,男烧马,女烧牛,这两不乱可千万不能错了,注意一下这百年前手艺是如何开眼的。】 【四进院落已经是属于典型的深宅大院,我们之前看到二进院被主人家设置成了接待外客的正厅,三进是内院,最后的四进院应当是后罩房,这个格局在四合院中算是稍微罕见的。我们可以看出,四合院的格局并非是僵死的固定模式,很大程度上都依靠着主人家的喜好来决定。】 【民乐三班的在不?刚才的送葬曲听没听清楚?其中主音是什么?这是明天的考试题。】 【???我看到了什么?我这是走错直播间了吗?】 一大串乱入弹幕顿时让原本的直播间观众们有些懵逼,这......这咋回事? 原本对于此刻主播探灵的担心,还有现场的诡异与恐惧都被这些弹幕冲刷掉了。 我们在看探灵直播,你们来鬼宅直播间里搞学习? 洛萤看着这些格格不入的弹幕此刻也觉得有些好笑,她倒是没想到,自己一个探灵直播,没想到居然能引来一群搞研究的。 说起来,眼前的这些纸扎乃是一百多年前民国时期的样子,当时的手艺因为战乱如今流传下来的也不多。 还有这灵城44号的谭家院子,这么多年都没有人进来过,因为鬼宅的名声在外,也躲过了战乱和外界的打砸,可以说是难得保存完好的四进四合院了。 两侧位于抄手游廊中吹吹打打的丧乐队,如今民乐式微,传承断绝许多,这纸人化作的民乐,吹打的送葬曲居然成了今人学习的机会。 对于此,洛萤也有些无奈,不知说什么比较好。 该说不说,你们还挺能找机会学习的,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看到自己直播,居然能开发出观看直播的新模式。 风,动了。 谭老爷子不知是打量了洛萤几下,突然动了起来。 “你这女子,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晚辈,可藏头露尾的算什么鼠辈?” “我请你的茶不喝,点心不吃,可没有一点晚辈的样子。” 谭老爷子苍老的声音传出,阴恻恻的,让人脊背发寒。 面对谭老爷子的话语,洛萤勾唇一笑。 “老爷子此言差矣,小女是今人,学的自然是今人的规矩。” “擅闯主人家是我的不对,在此给您赔罪了。” “只是您这招待晚辈的礼节,小女实在是不敢受。” “晚辈是一个大活人,可没有吃死人东西的习惯。” 洛萤声音清冷,言语娓娓道来,面对眼前的这座灵城44号鬼宅的主人也没有半分的惧怕。 只听得谭老爷子冷哼一声,他转头不再看向洛萤,而是在这三进院的院落之中走了起来。 只见他手中一动,一盏房檐下的白灯笼就来到了谭老爷子的手中,他提灯游走到了那与四匹神马相撞的汽车处。 “这福特的轿车,当初一出来,我那小儿子便满心的想要,我谭家别的没有,银元管够,他喜欢车,我就给他买车。” 谭老爷子摩挲着纸扎车子的表面,似是在回忆着什么。 “福特,还有什么蒂克,豪斯,那些洋名字我倒是记不住,洋汽车嘛,长得都差不多,家里三房人,大儿子,小儿子,还有出嫁的小闺女,刚好给一人一辆。” “都是自己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小闺女就算是出嫁了,家里的东西给她也一样不少。” “说是出嫁,其实那孩子的夫婿跟入赘也没个差别,终日都是和她大哥二哥一样,陪着我这老人家在老宅里生活。” 谭老爷子低低地叹了口气。 “我岁数大了,但眼睛没花,腿脚没坏,脑子也灵快,孩子们聚在我周围自然是高兴的,我也知道,他们哄得我开心,也是为了这家业嘛。” “钱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你说这人生处处都得要钱啊。” “外边都说我对着孩子也一毛不拔,把这谭家的产业,把这手里的这些钱,不到死不松手。” “我哪敢松手啊!” 谭老爷子仿佛是低低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这百年来唯一的来客听。 “老大,原本是个心眼踏实的,可惜那个媳妇不着调,当初看着家世是好的,人也新派,我寻思老大喜欢就行,过日子终归是他们小两口。” “可娶了媳妇之后老大家花销太大!老大原本简朴,跟着媳妇开始又是去酒会,又是开洋行,又是跟洋人打交道,花钱如流水。” “谭家虽然不是养活不起,可你说说,一天出去花个几千银元,若是一个月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平日里三五十,三五百的花销不算事,但动辄和人竞价上千,老大媳妇一个月甩出去一万的银元,真当我那银子都白来的不成?” “其实我也知道,老大那媳妇要的银子,一大半都是老大出的主意,拿出去不过是给老大填了洞。所以我紧着老大,不让他从公中支钱,只给了两个庄子铺子,一年下来也有一两万,怎么着也够常人花了。” “老二倒是精明,不像是老大直愣愣地支使媳妇要钱。他倒是用我那孙子孙女的名义,孩子要西洋的公学,要出去留学,又要给孩子攒家底,大大小小零零总总,大钱不要,小钱如流水走个不停,加起来也不比老大少了。” “还有老小,我那小闺女。她年纪最小,两个哥哥也宠着她,从小到大说一不二。看上的这个女婿,我是千个百个不同意,那小子一看就油滑得很,说是去西洋留过学的,嘴里的洋文来回就那么几句,还没我这老头子会的多呢。光会讨小丫头喜欢。” “那小子没有能耐,家世也一般,成了婚大多时间便住在了我这丈人府里,我那小闺女,从小精心教养到大,含着嘴里怕化了。我还能赶出去不成?” 谭老爷子啰啰嗦嗦地说着自己的三个儿女,他时不时看着东厢房,又看着西厢房,看着这三进院子。 “不成材啊!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可这三个孩子啊,自从孩子他娘走了,我又一心扑在生意上,有什么事就给钱去解决,等到老了,孩子大了,一个个长得就像那正厅前边的歪脖子树,歪了!” “你说我这还活着,还指望把孩子掰回来,不然这大半辈子的产业不都毁在手里,富不过三代了吗!” 谭老爷子的身子晃晃悠悠,他手中的那盏白色灯笼也随之摇曳。 他没有动作,似乎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之中,洛萤也站在一旁默默听闻这段百年前无人知晓的过往。 “七十四岁那年,我打了个棺材。” 谭老爷子话锋一转,突然结束了与子女有关的话题。 “旁人都以为我是岁数到了,为自己的晚年忧心,提前早做准备。连我那三个儿女也是这么想的。” 他突然嗤笑一声,又猛然咳嗽了几下,原本就惨白的老脸显得更加可怖。 “灵城有个叫老葛的棺材匠,他家的棺材铺上接皇亲国戚,下接流民百姓。寻常人只知道他打的棺材质量好,但很少有人知道,老葛是个真正的棺材匠。” “棺材匠”三个字,谭老爷子特地拉长了语调。 “棺材匠啊,一副棺材可知活人生死,能道亡魂之吉凶。” “我找老葛打棺材,就是为了那开工的第一斧。” “老葛的第一斧砍在木头上,我避过身子不能看,等到他看完,我转过身来,看着那木屑飞出去了十米远。”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还有十年的寿命可以活。” “我心想着,十年,我的孙子孙女也都长大了,足够我给谭家教出一个合格的接班人,让这三个不成器的儿女能有依靠。” 谭老爷子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十年啊。你不知我有多高兴。” “我不怕死,我就是记挂着三个孩子,我走了可怎么活。” 洛萤垂下眸子,她查询的资料里确实有谭老爷子突然打棺材的事情,原来是因为这般的原因。 只不过她记得当时,谭老爷子打棺材之时没几个月就走了。 这可跟他所说的十年对不上号。 老派的棺材匠知生死,洛萤在大宁也是有所耳闻的。 “小姑娘啊,你说,我怎么就死了呢?” “茶里的毒,是老大给我下的。” “酒里的药,是老二偷偷藏得。” “饭菜里的迷香,是我小闺女一口口喂给我的。” 谭老爷子忽然一个振袖,阴风肆虐。 “头七那天啊,我想着死了就死了,儿女过的好也就好。可没想到这三兄妹连守灵也不敢,反倒是聚在一起喝了酒,酒后吐真言呐!” “怨我死得太晚,非要让他们下手。怨我不放权,怨我管得太多,给的银子太少,怨我一毛不拔连亲生儿女都防着。” 他仰天大笑,笑中带泪,风声裹挟着声音,呜呜咽咽,弹幕上是一片的静默。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儿女要了我的命,我把孩子的命收回来,人杀我,我杀人,你说这......不过分吧?” “既然他们说我是一毛不拔,舍不得谭家的东西。那我就守在这里,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我赚来的银元,我的地盘,我谭文茂的东西,我说了算。” 老爷子的面容扭曲,双手宛如枯爪,贪婪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小姑娘,擅自闯进别人家,是要死人的。” “这么多年来,凡是进来的人都被我留下来了,做个伴。” “你也一样,放心,留在这里的人很多,你不会寂寞的。” 骤然之间,老者已经袭向了洛萤,干枯的手掌宛如利爪抓向她的面具。 洛萤唇角勾起,带着对老人的关怀笑容。 “您说的对。” “这么多年,他们只能看着您一个人守着这偌大院子,一定很寂寞吧。” “既然如此,我送您去陪陪大家,放心,这么多人。” “您不会寂寞的。” 她轻声呢喃着,苗刀顿然出鞘。 三尺七寸的刀锋带着凛凛寒光,仿佛是这夜色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刀起,刀落。 “和老人家谈心,真愉快啊。” 看着地上的浅淡了一层就要消散的厉鬼阴体,洛萤嘴角上翘,她才没有欺负老人哩。 真是一场令人愉悦的谈心啊。 作者有话说: ◎最新评论: 【 【 【大大加油】 【这谈心多是一件美事啊】 【谭老爷也是惨】 男烧马,女烧牛】 【太太可以看一看纸嫁衣嗷,里面有很多民俗方面的知识。】 【虽然文好看,但是我萤每次说“谈心”的前后这几句话不符合高人(或者高冷)风范啊,有点出戏。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觉得】 【呜呜呜不够啊】 【什么时候更新呀什么时候更新呀我等不及了!!!(滚来滚去)】 【打卡】 【今天几点更新呀?】 【加油加油】 【撒花】 -完- ◇ 第82章探灵实录10 ◎灵城44号终◎ 对于洛萤来说, 谭老爷子终究是鬼。 新鬼也好,厉鬼也好。 百年老鬼也好,千年厉鬼也罢。 鬼就是鬼。 一刀下去打不死, 那就两刀。 两刀不行, 那就三刀, 扰乱人间秩序之鬼,打死了事。 苗刀并非寻常的普通刀,一件诡物,遇上这百年老鬼, 撕破阴气与防御并不困难。 更何况, 还有着洛萤本人的加持。 谭家的过往,三子女如何, 谭老爷子又如何? 当年曾经的真相究竟是怎么样? 是子女害了老人,老人又化作厉鬼回来复仇,守在这座百年老宅里, 守着自己的东西, 不让任何外人踏入,不让任何人夺走。 老天有眼,冤有头债有主。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的道理,洛萤认。 就像谭老爷子的三个儿女,害了这位老人。 而老爷子又反过来要了儿女的命。 这一因一果,都是谭家的命。 她管不着。 但这一百多年来,这片土地上究竟死了多少人? 夜风吹动房檐之下的一盏盏白色灯笼。 仿佛这每一盏迎风摇摆的白灯笼,都是一个个死去的人。 当年, 谭家满门, 不只是谭文茂的三个子女, 头七那天来吊唁的宾客,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他们的命也是命。 其人何辜? 洛萤右手的苗刀不见一丝血迹,但地上谭老爷子的鬼体之体在一点点淡化。 洛萤皱了皱眉。 谭老爷子的实力,比她的想象中还要更弱一些。 最起码,不应该一刀下去,就削弱了这么多。 一个百年由怨气生成的厉鬼,又在这阴气遍布的谭家大宅里生存了一百多年。 按照常理而言,这里早就应该变成了一处聚阴地。 谭老爷子的身上甚至应该有转化成鬼王的趋势才对。 但太弱了,他太弱了。 洛萤这一刀下去,如果再来一刀,谭老爷子只怕就要直接被物理超度得魂飞魄散。 洛萤眯了眯眼,薄唇轻启: “老爷子,我这个人素来尊老爱幼,以德服人。” “打打杀杀这种事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