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沧江下游,落霞镇。 时值初夏,江面开阔,水势浩荡。沈青崖站在渡口,看着浑浊的江水奔流东去,心中五味杂陈。三个月前,铁匣就是从上游坠入这样的激流,如今早已不知去向。 “想什么呢?”陆寒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青崖转身,见陆寒舟一身便装,腰佩绣春刀,身后跟着十余名同样打扮的锦衣卫。他们装作商队护卫,但眉宇间的肃杀之气掩不住。 “我在想,铁匣如果真顺流而下,现在恐怕已经入海了。”沈青崖道。 陆寒舟走到江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那可未必。沧江这段水道九曲十八弯,暗礁密布,沉船无数。若铁匣卡在哪个礁石缝里,或者被泥沙掩埋,找上一年半载也正常。” 他站起身,压低声音:“记住督公交代的话——我们不是真来找东西的,是来钓鱼的。鱼饵是你,鱼竿是我们。钓上什么鱼,就看你的本事了。” 沈青崖点头。这几天,曹谨言安排他“无意中”透露了要来沧江寻找铁匣的消息。如今整个江湖都知道,清风剑派的幸存者要去江边“取回”师门重宝。这一路上,他们已经发现至少三批跟踪者。 “人都到齐了?”沈青崖问。 “锦衣卫十五人,东厂高手八人暗中跟随。六扇门那边,苏震派了五个捕快,由他女儿带队,说是要‘将功赎罪’——毕竟百花会上她差点出事。”陆寒舟顿了顿,“还有,武当也派人来了。” 沈青崖一愣:“武当?” “清风道长派了他的大弟子,李乘风。”陆寒舟看向渡口另一侧,“说是奉师命来保护你,但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这些名门正派,表面光明磊落,背地里……”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渡口另一侧,一名青年道人正与船夫交谈。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剑眉星目,一身青灰色道袍,背着一柄古朴长剑,正是武当掌门师弟清风道长的大弟子李乘风。 似是察觉到目光,李乘风转过头,对沈青崖微微一笑,颔首致意。 沈青崖还礼,心中却更加警惕。武当的态度太奇怪了——先有清风道长亲自来要人,现在又派大弟子来“保护”。若真念及旧情,当初师父被逐出师门时,武当为何不闻不问? “船准备好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插进来。 苏婉儿一身劲装,腰佩短剑,马尾高束,显得英气勃勃。她身后跟着四个捕快,都是精悍的中年人,眼神锐利,步履沉稳。 “苏姑娘。”沈青崖拱手。 “别客气。”苏婉儿摆摆手,“我爹说了,这次任务我全听陆百户指挥。不过——”她狡黠一笑,“要是陆百户指挥不动我,那就另当别论。” 陆寒舟无奈摇头:“苏总捕头这女儿,真是……” 说话间,船夫已将两艘中型货船驶近渡口。按照计划,他们将在沧江下游搜索三天,重点排查几个容易堆积杂物的河湾。 上船时,沈青崖注意到渡口周围多了几个“闲人”:一个钓鱼的老者,一个洗衣的妇人,还有两个似乎在等人渡江的货郎。他们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过沈青崖。 鱼,已经上钩了。 船顺流而下。初夏的江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沈青崖站在船头,看着两岸青山缓缓后退,心中却无半分欣赏风景的闲情。 “沈师弟,”李乘风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此去凶险,还请务必小心。” 沈青崖转头看他:“李道长为何要蹚这浑水?” 李乘风笑容温和:“师命难违。况且,你师父毕竟曾是我武当弟子,于情于理,武当都不能袖手旁观。” “可我听说,师父是被逐出师门的。”沈青崖直视他的眼睛,“既已断绝关系,何来情义可言?” 李乘风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当年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只听说柳师叔……哦,令师,当年是因私闯藏经阁才被逐。但师父说过,柳师叔本性不坏,其中或有隐情。” “什么隐情?” “这我就不清楚了。”李乘风摇头,“师父只说,若有机会,想与柳师叔当面问清楚。可惜……”他看向江面,“斯人已逝,有些事,恐怕永远成谜了。” 沈青崖不再追问。他知道问不出什么,武当的人个个滴水不漏。 船行半日,抵达第一个预定的搜索点——鹰嘴湾。这里江面收窄,水流湍急,岸边乱石嶙峋,确实是个容易卡住漂流物的所在。 “停船!”陆寒舟下令,“两人一组,沿岸搜索。记住,重点找铁器,尤其是生锈的铁匣。” 众人下船,分散开来。沈青崖和苏婉儿一组,沿着南岸搜索。乱石滩难走,深一脚浅一脚,还要时刻留意江水和草丛中的动静。 “你说,我们真能找到吗?”苏婉儿拨开一丛芦苇。 沈青崖摇头:“希望不大。但如果找不到,那些跟踪我们的人会怎么想?” “会觉得你在耍他们。”苏婉儿笑道,“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正说着,沈青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苏婉儿连忙扶住他:“小心!” 这一扶,两人离得很近。沈青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忽然有些不自在,连忙站直:“多谢。” 苏婉儿倒很自然:“客气什么。说起来,你比我大一岁吧?那我该叫你沈大哥?” “叫我青崖就行。”沈青崖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好,青崖。”苏婉儿笑了,笑容明艳,“那你叫我婉儿。” 两人继续搜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从对话中,沈青崖得知苏婉儿是苏震独女,自幼习武,十二岁就开始跟着父亲办案,算是半个六扇门捕快。她母亲早逝,父亲忙于公务,所以养成了独立要强的性子。 “其实我爹不赞成我习武办案。”苏婉儿踢开一块石头,“他说江湖险恶,女孩子家还是安稳些好。但我不听,偏要证明给他看,女子也能行侠仗义。” 沈青崖想起师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但那时他只觉师父太过谨慎,现在才明白,那都是血泪换来的教训。 “找到了!”远处忽然传来呼喊。 沈青崖和苏婉儿对视一眼,快步赶去。声音是从一处乱石堆后传来的,是锦衣卫的一个小旗,姓赵。 赵小旗手里举着一个铁匣——生锈,大小形状都与沈青崖描述的一致。 “真找到了?”陆寒舟也赶过来,接过铁匣仔细查看。 铁匣很重,锁已经锈死。陆寒舟用力掰了掰,打不开。他看向沈青崖:“是你说的那个吗?” 沈青崖心跳加速。这铁匣太像了,连锈蚀的程度都差不多。难道真这么巧? “打开看看。”李乘风道。 陆寒舟抽出绣春刀,刀尖插入匣盖缝隙,用力一撬。 “咔嚓”一声,锁断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匣盖掀开—— 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匣底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放着一张纸条。 陆寒舟取出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想要真东西,明日午时,孤鹰岭见。只许沈青崖一人来。” 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写。 众人面面相觑。 “是陷阱。”苏婉儿立刻道,“明显是要引青崖单独赴约。” 陆寒舟看向沈青崖:“你怎么看?” 沈青崖盯着那张纸条,脑中飞速转动。对方知道他们在找铁匣,还知道用假匣子引他们上钩。这说明对方一直在暗中观察,甚至可能比他们更早到达这里。 会是谁?幽冥阁?还是别的势力? “我去。”沈青崖缓缓道。 “不行!”苏婉儿脱口而出,“太危险了!” “但这是找到铁匣的唯一线索。”沈青崖说,“而且对方指名要我单独去,如果不去,线索就断了。” 陆寒舟沉思片刻:“可以去,但不能真一个人。我们在外围埋伏,一旦有变,立刻接应。” “对方肯定会防着这一手。”李乘风道,“孤鹰岭我去过,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有人在周围埋伏,很难不被发现。” “那也得试试。”陆寒舟下定决心,“沈青崖,你记住,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发信号。我们就算强攻,也会把你救出来。” 沈青崖点头:“明白。” 众人回到船上,气氛凝重。找到假铁匣的事,很快传开。那些跟踪者显然也得到了消息,因为沈青崖注意到,渡口那几个“闲人”都不见了。 夜幕降临,船在江心抛锚。陆寒舟安排人轮值守夜,其他人休息。沈青崖躺在船舱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起身走上甲板,夜风很大,吹得船帆猎猎作响。江面漆黑,只有远处几点渔火,像鬼眼般闪烁。 “睡不着?” 沈青崖回头,见李乘风站在身后,道袍在风中飘拂。 “李道长也睡不着?” “心事太多,如何能安眠?”李乘风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沈师弟,明日之约,你真不怕?” “怕。”沈青崖老实说,“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李乘风赞许地点头:“有胆识。令师当年,也是这般性格。”他顿了顿,忽然问:“沈师弟可曾听令师提起过‘沧浪剑诀’?” 沈青崖心中一动:“不曾。那是什么?” “一套剑法。”李乘风看着江水,“相传是百年前一位隐士所创,剑势如沧浪,绵绵不绝,刚柔并济。可惜失传已久,武当藏经阁中只存残谱。” “道长为何问这个?” 李乘风沉默良久,轻声道:“因为令师当年私闯藏经阁,想要盗取的,就是《沧浪剑诀》全本。” 沈青崖浑身一震:“什么?” “这是武当秘辛,本不该外传。”李乘风声音更低,“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令师被逐出师门,表面原因是私闯禁地,实则是因为他想要《沧浪剑诀》。掌门师伯震怒,认为他心术不正,才下令逐出。” “师父为什么要盗剑谱?” “不知道。”李乘风摇头,“《沧浪剑诀》虽然精妙,但武当武功博大精深,何必为了一套剑法行偷盗之事?师父这些年一直在查,觉得其中必有隐情。” 沈青崖脑中乱成一团。师父盗剑谱,盗地图,还曾是锦衣卫暗桩……他到底在做什么?或者说,他在对抗什么? “李道长,”沈青崖郑重行礼,“多谢告知。这些事,对我很重要。” 李乘风扶起他:“不必多礼。明日之约,万事小心。若有需要,武当会站在你这边。” 他转身回舱,留下沈青崖一人在甲板上。 夜更深了。沈青崖看着漆黑的江水,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江上的一叶扁舟,不知要被波涛带往何方。 但他已无退路。 只能向前。 翌日午时,孤鹰岭。 这是一座临江的孤峰,三面峭壁,只有一条窄路可通山顶。沈青崖独自一人,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上攀登。 他腰佩绣春刀,怀中揣着信号烟花,随时准备发出。按照计划,陆寒舟等人埋伏在山脚树林里,一旦看到信号,立刻上山接应。 山路越走越窄,到最后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万丈深渊,江风呼啸,吹得人站立不稳。 沈青崖握紧刀柄,一步一步向上。他能感觉到,暗处有眼睛在盯着他。不止一双。 终于到山顶。 山顶是一块不大的平地,中间有棵枯死的老松,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背对沈青崖,一袭白衣,长发如瀑,在风中飞扬。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身。 沈青崖呼吸一滞。 这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容颜极美,但美得冰冷,像一尊玉雕。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清澈,却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 “沈青崖?”女子开口,声音清冷如泉。 “是我。”沈青崖稳住心神,“阁下是?” “幽冥阁,月无痕。” 沈青崖瞳孔骤缩。幽冥阁主!她竟然亲自来了! 月无痕打量着他,眼神淡漠:“柳如风的徒弟,果然有几分他当年的样子。可惜,你选错了路。” “路是我自己选的。”沈青崖握紧刀,“铁匣在哪?” 月无痕微微抬手,身后一个黑衣人上前,捧上一个铁匣——与昨日那个一模一样,但这个明显更旧,锈蚀更严重。 “这才是真的。”月无痕道,“但你想要它,得用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你师父留给你的,真正的遗物。”月无痕盯着他的眼睛,“别告诉我他没有。柳如风那种人,一定会留下后手。” 沈青崖心中一震。师父确实有遗物——临死前塞给他的一块玉佩,他一直贴身收藏。但那是师父的遗物,他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青崖面不改色。 月无痕笑了,笑容冰冷:“你很会装。但瞒不过我。柳如风盗走《山河社稷图》,不是为了钱财,是为了图里隐藏的秘密。那个秘密,他一定会传给你。” 她缓步走近:“把东西交出来,我放你走,还会告诉你灭你师门的真凶是谁。否则……” 她手一挥,四周峭壁上忽然冒出数十名黑衣人,手持弓弩,箭头对准沈青崖。 “否则,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沈青崖环顾四周。弓弩手封死了所有退路,除非跳崖,否则绝无生路。而跳崖,下面是滔滔江水,和嶙峋礁石,同样是死。 他深吸一口气:“我确实不知道什么遗物。师父死得突然,只来得及说一句话。” “什么话?” “‘铁匣不可落入他人之手’。”沈青崖一字一句道,“所以,就算我知道遗物在哪,也不会给你。” 月无痕眼神一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抬手,正要下令放箭,山下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雄浑,由远及近,快得不可思议。紧接着,一道灰色身影如大鹏般掠上山顶,落在沈青崖身边。 又是那个灰衣人! 他依旧蒙面,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手中长剑出鞘,剑尖斜指地面,姿态从容。 “月阁主,久违了。”灰衣人开口,声音沙哑。 月无痕脸色微变:“是你?你还没死?” “托阁主的福,还活着。”灰衣人道,“放这孩子走,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月无痕冷笑:“就凭你?二十年前你不是我的对手,现在又能如何?” “试试便知。” 灰衣人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剑光乍起,如星河倒泻,瞬间笼罩月无痕全身。这一剑太快,太美,也太危险。月无痕脸色终于变了,身形急退,双手一翻,一对短刃已握在手中。 “叮叮叮叮!” 金铁交鸣声密如急雨。两人身影交错,快得看不清招式。沈青崖甚至无法判断谁占上风,只觉得剑气纵横,劲风刮面。 四周黑衣人想要上前助阵,灰衣人却忽然剑势一转,一道弧形剑气横扫而出! “啊——”惨叫声起,三名黑衣人被剑气扫中,跌落悬崖。 月无痕趁机欺近,短刃直刺灰衣人咽喉。灰衣人剑已在外,回防不及,却见他左手一翻,一掌拍出。 “砰!” 双掌相交,劲气四溢。两人同时后退,月无痕退了五步,灰衣人退了七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你受伤了。”月无痕眼神复杂,“旧伤未愈,还敢来救人?” 灰衣人抹去血迹:“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又是柳如风?”月无痕冷笑,“他已经死了,你还守着一个死人的承诺,可笑。” 灰衣人不答,只是挡在沈青崖身前。 山下传来喊杀声——陆寒舟他们听到动静,开始强攻了。弓弩手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去抵挡,包围圈出现了空隙。 “走!”灰衣人低喝,一剑逼退月无痕,拉着沈青崖就往山下冲。 “拦住他们!”月无痕下令。 黑衣人蜂拥而上。灰衣人剑光如龙,所过之处,无人能挡。沈青崖也拔刀相助,两人且战且退,竟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快到山腰时,灰衣人忽然闷哼一声,身形踉跄。沈青崖这才发现,他后背插着一支弩箭,箭身已没入大半。 “你……” “别管我,快走!”灰衣人推开他,“下山,找陆寒舟!” 说话间,又有数名黑衣人追至。灰衣人深吸一口气,剑势再起,竟比刚才更猛。但他每出一剑,脸色就白一分,显然是在透支生命。 沈青崖咬牙,转身往山下跑。他不能辜负这用命换来的机会。 快到山脚时,他迎面撞上陆寒舟等人。 “上面!”沈青崖急道,“灰衣人受伤了,快去救他!” 陆寒舟脸色一变,带人往上冲。苏婉儿则护着沈青崖退到安全处。 半刻钟后,陆寒舟背着一人下来——正是灰衣人,已经昏迷,后背的弩箭还没拔。 “快,回船!找大夫!” 众人匆忙下山,回到船上。随行的大夫急忙为灰衣人治伤,拔箭,上药,忙得满头大汗。 “怎么样?”沈青崖焦急地问。 大夫摇头:“箭伤不致命,但他旧伤复发,加上内力透支,情况很危险。能不能醒,就看他的造化了。” 沈青崖看着昏迷的灰衣人,心中五味杂陈。这已经是灰衣人第二次救他了。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不惜性命也要保护自己? 船舱里气氛沉重。假铁匣的事没成,还差点折了沈青崖,现在又多了个重伤的灰衣人。 “月无痕亲自出手,说明幽冥阁对铁匣势在必得。”陆寒舟沉声道,“但我们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知道了,你师父确实留下了别的什么东西。” 沈青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玉佩。难道是这个? “先回京。”陆寒舟做出决定,“灰衣人的身份必须查清。而且,月无痕现身沧江的消息,得立刻禀报督公。” 船调头返航。 沈青崖守在灰衣人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他伸出手,轻轻揭开灰衣人的面巾。 面巾下是一张中年人的脸,沧桑,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最让沈青崖震惊的是,这张脸的轮廓,竟与师父有三分相似。 难道…… 他想起师父曾说过,自己有个师弟,早年失踪,生死不明。 会是这个人吗? 窗外,夕阳西下,江面一片血红。 而更深的谜团,正在这血色中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