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前夜。 1984年的最后一天,上海下了一场雪。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洒下来…… 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很快就化了,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许家佑早上推开店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特有的清新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一年了……” 从三月底重新开业,到现在整整九个月。 从差点倒闭的小店,到现在的天天排队。 从一个人,到七个人的团队。 从只会做汤面,到掌握几十道经典川菜。 这一年,过得真快! “许哥,早!” 王刚缩着脖子跑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路上买的,趁热吃!” “你吃吧,我一会儿熬汤。” “不行,必须吃!” 王刚把包子塞给他,“今天元旦放假,客人肯定多,中午有的忙,早饭得吃饱。” 许家佑笑了笑,接过包子。 李强、小刘、小陈、阿芳也陆续来了。 几个人围在后厨的小桌前,就着热茶吃包子油条,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许哥,今晚咋过?” 王刚笑呵呵问,“元旦,总得有点节目吧?” “什么节目?” “吃年夜饭啊!” 王刚眼睛发亮,提议道:“咱们辛苦一年了,得庆祝庆祝!打烊后,咱们自己做顿好的,喝点酒,热闹热闹!” 李强也点头:“是该庆祝。” 小刘小陈连连附和,阿芳也笑着点头。 许家佑看看大家期待的眼神,点点头:“行,晚上打烊后,咱们自己做顿年夜饭。” “耶!” 王刚欢呼起来,“许哥亲自下厨!咱们有口福了!” 上午九点, 店门一开,客人就陆续来了。 放假的日子,来吃饭的人格外多。 有拖家带口的,有约了朋友的,还有不少熟客,进门就喊:“小许,新年快乐!来份水煮肉片,多放辣椒!” 许家佑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 回锅肉、麻婆豆腐、鱼香肉丝、水煮肉片、毛血旺……一锅接一锅地炒。 李强配菜,王刚煮面盛汤,小刘小陈洗菜切菜,阿芳招呼客人收钱。 七个人配合默契,忙而不乱。 中午十二点, 店里坐满了人,门口还排着长队。 “许哥,开水白菜又订出去二十份!”阿芳跑进后厨报信,“预订的都排到后天了!” “知道了。” 许家佑擦擦汗,继续炒菜。 他知道,开水白菜受欢迎,不只是因为味道好,更因为这道菜代表了老许饭馆的“格调”。 八块钱一份,还得提前预订,但还是有人抢着要。 这就是口碑! 下午两点,第一波高峰过去。 几个人轮换着吃了口饭,继续忙。 下午五点,第二波高峰开始。 晚上来的人更多,有吃年夜饭的,有朋友聚会的,还有不少是专门从别的区赶来的…… “许哥,我同学从YP区过来,就为吃你这一口!”一个熟客笑着说。 “谢谢捧场。”许家佑笑着应道。 晚上九点, 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 阿芳开始收拾桌子,小刘小陈洗碗,李强和王刚打扫后厨。 许家佑洗了把脸,看着空荡荡的店,长长地舒了口气。 “许哥,咱们开始做年夜饭吧!”王刚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行,想吃什么?” “水煮肉片!毛血旺!回锅肉!鱼香肉丝!”王刚一口气报了一串菜名。 “太多了,吃得完吗?” “吃得完!今天过年嘛!” 许家佑笑了,系上围裙,开始准备。 既然是年夜饭,就得有点年味。 许家佑想了想,决定做几道平时不常做的菜。 第一道,干烧岩鲤。 这是川菜里的功夫菜,鲤鱼要先煎后烧,汤汁要收得恰到好处,鱼肉嫩滑,味道浓郁。 他从成都学回来后,只做过几次,每次都是限量供应。 第二道,肝膏汤。 猪肝剁泥过筛蒸膏,浇上清汤。嫩滑如豆腐,入口即化。 第三道,蒜泥白肉。 五花肉煮得恰到好处,切薄片,浇上现捣的蒜泥调料。肥而不腻,蒜香浓郁。 第四道,麻婆豆腐。 虽然是家常菜,但要做好不容易。他特意用了最好的豆瓣酱和花椒,现炒现磨。 第五道,开水白菜作为压轴。 李强和王刚打下手,小刘小陈烧火洗碗,阿芳摆桌子。 七个人忙活了两个小时,终于把菜端上了桌。 八仙桌摆在店中央,五菜一汤,热气腾腾。 旁边还放着几瓶啤酒和一瓶白酒是王刚特意买的,说是庆祝新年。 “来来来,坐坐坐!” 王刚张罗,拉着许家佑走近, “许哥坐中间!” 许家佑被按在正位上,李强坐左边,王刚坐右边,小刘小陈阿芳围了一圈。 “先干一杯!” 王刚举起酒杯,“祝许哥新年快乐!祝老许饭馆生意兴隆!” “干杯!” 几个人一饮而尽。 “吃菜吃菜!” 王刚拿起筷子,“许哥,这道干烧岩鲤,我馋好久了!” 他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眼睛立刻瞪大了。 “这鱼……太好吃了!” 他含糊不清地说,“又嫩又香,汤汁拌饭绝了!” 小刘小陈也赞不绝口。 “肝膏汤也好喝,比豆腐还嫩!” “蒜泥白肉,这个蒜味够劲!” “麻婆豆腐,又麻又辣,过瘾!” 最后是开水白菜。 几个人端着碗,看着那清澈如水的汤,都有点不敢相信。 “许哥,这汤真能好喝?”王刚问。 “尝尝就知道了。” 王刚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愣住了。 他咂咂嘴,又喝了一口。 “这……这是汤?” 王刚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怎么这么鲜?看着像白开水,喝起来比什么都香!” 李强也点头:“好喝。比咱们平时喝的骨头汤强多了。” 阿芳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许哥,你这手艺,真神了!” 许家佑笑了笑,没说话。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来越热烈。 王刚喝得脸红红的,开始吹牛: “我跟你们说,老许饭馆能有今天,我王刚也是有功劳的!切菜洗菜,哪样不是我干的?” 李强难得开玩笑:“你那叫切菜?土豆丝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 “那是风格!懂不懂?”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许家佑也笑了,端起酒杯,慢慢喝着。 他看着眼前这些人, 李强、王刚、小刘、小陈、阿芳。 几个月前还是陌生人,现在已经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还有那些熟客,张建国、赵大爷,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每天来吃饭,每天跟他打招呼,每天让这间小店充满热气腾腾的生机。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或者说, 比他想要的更好。 “许哥,”王刚凑过来,大着舌头问,“明年有啥打算?” 许家佑想了想。 “明年啊……”他看着窗外飘着的雪花,“把店做好,把菜做好。让更多的人,吃到真正的川菜。” “就这些?” “就这些。” 王刚摇摇头,开玩笑道:“许哥,你太没追求了,要是我,早就开分店了,开连锁,赚大钱!” 许家佑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是不想赚钱。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手艺,口碑,人心。 这些东西,快不得。 晚上十一点, 年夜饭吃得差不多了。 几个人收拾了碗筷,把店里打扫干净。 许家佑让他们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坐在店里。 ……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闪着光。 他走到后厨,看着墙上爷爷和父亲的照片。 “爷爷,爸,”他轻声说,“一年了。” 照片里的人,依然笑着。 “这一年,我学会了开水白菜,学会了肝膏汤,学会了鸡豆花。” “我把那些老菜,都做出来了。客人很喜欢,天天排队。” “对面那家想抢生意的,也倒了。” “店里现在有七个人,大家干得挺好。” “明年……我会继续努力。” “把老许饭馆,做得更好。” 他站了很久, 看着那两张照片。 窗外,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 1985年,到了。 许家佑走出店门,站在雪地里。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 他抬头看着天空,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路灯的光晕里,像无数白色的星星。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新的一年,开始了! …… 大年初一,老许饭馆放假一天。 这是许家佑定了规矩:一年忙到头,总得休息一天。 他睡了个懒觉, 起来后去赵大爷家拜年。 赵大爷还是老样子,一个人住在那间小屋里,收音机开着,咿咿呀呀地唱戏。 “赵大爷,新年好!”许家佑把带来的点心放在桌上。 “小许?快坐快坐!”赵大爷高兴地招呼他,“生意那么好,还来看我?” “应该的。” 赵大爷给他倒了杯茶,两人聊了起来。 “小许,你那店,现在名气可大了。”赵大爷笑着说,“我那几个老哥们儿,都知道!说你的川菜正宗,比国营饭店还好吃。” “都是大家捧场。” “不是捧场,是真好。”赵大爷认真地说,“你爷爷要是看到今天,肯定高兴。” 许家佑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从赵大爷家出来,他又去了王主任家。 王主任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看到许家佑来,王主任笑着招手: “小许,新年好啊!” “王主任新年好。” 两人坐下,聊了一会儿。 “小许,明年有啥打算?”王主任问。 “还是先把店做好。”许家佑说,“稳一点。” 王主任点点头:“稳一点好。你这一年发展太快,需要沉淀沉淀。把基础打牢,以后再考虑扩大。” “我也是这么想的。” “对了,”王主任想起什么,“区里那个饮食一条街,黄了。” “黄了?” “嗯,投资太大,效益不确定,上面没批。” 王主任解释说,“周志明也被调走了,听说去了郊区一个供销社。” 许家佑愣了一下,没说话。 周志明,刘老板,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小许,好好干。” 王主任拍拍他的肩膀,“你是有手艺的人,只要踏踏实实,不愁没有发展。” “谢谢王主任。” 从王主任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许家佑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街边的红灯笼和对联,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心里很平静。 “这一年,有苦有甜,有起有落……” “但总的来说,是好的。” 回到店里, 天已经全黑了。 许家佑打开门,走进后厨,点上灯。 灶台安静地立在那里,铁锅、炒勺、菜刀,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纸笔,开始写。 写明年要做的事: 第一,继续练手艺。 那些老菜,虽然学会了,但还不够精。 要练到像陈老先生那样,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第二,继续培养李强和王刚。 两人跟了自己快一年,基础已经打牢了。 明年还要教他们更复杂的手艺,让他们也能独当一面。 第三,紧接着是稳定客源。 现在生意好,但不能松懈,要保证每一道菜的质量,让客人每次来都满意。 第四,开发新菜。 陈老先生给的那本菜谱里,还有几十道菜没学,明年要慢慢学,慢慢推。 最后……给爷爷和父亲烧柱香。 许家佑放下笔,看着墙上那两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依然笑着。 “爷爷、爸,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