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的代价 · 第17章

　　三小时后。　　宁恬踏出舱门的那一刻，感受到的不是陌生，而是一种奇异的熟悉。空气中有一种她说不清的金属味道，天边是灰蓝色的，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没有温度。　　她和孙敛并肩走过廊桥。　　“紧张吗？”孙敛问。　　“不紧张。” 　　孙敛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到达口几乎空无一人，路上全是巡逻的ACP-AI Robot，银灰色的身影在廊柱间穿行，关节处闪烁着幽蓝的光。　　“这几年都发生了什么？怎么ACP-AI Robot变得更多了？” 　　走出到达口，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门口。车门边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看见孙敛，他微微躬身。　　“少爷，欢迎回来。” 　　孙敛点点头，带着宁恬上车。只是刚坐稳，车子猛地往前冲去。　　孙敛还没坐到座位上就往前栽去。　　林管家忙伸手去扶。　　孙敛看着平时从不出差错的林管家，眉头拧紧：“林叔，现在情况是不是更糟了？” 　　林管家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没错。现在ACP-AI Robot的自主意识更加强大，已经开始猎杀和驱赶人类了。” 　　宁恬一怔：“为什么ACP-AI Robot会变成这样？” 　　林管家摇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件事，到沃森我再详细给你讲。”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　　宁恬透过车窗往外看，心跳慢慢沉了下去。　　她上次来Q国是六年前。那时候街上还有人，有商店，有生活的气息。但现在—— 　　街道两旁的门窗紧闭，卷帘门上落满灰尘。偶尔有一两个人影闪过，都是低着头快步走，像受惊的鼠类。更多的，是那些银灰色的机器。　　ACP-AI Robot。　　它们三五成群地巡逻，关节处幽蓝的光芒明灭不定，摄像头一样的头部三百六十度旋转，扫描着每一个角落。宁恬看见一个机器人停在一扇门前，头部对准门缝，静止了三秒。然后它抬起机械臂，一拳砸碎了玻璃，探进去扫描。　　什么都没找到。它收回手臂，继续前进，留下一地碎玻璃。　　“它们在搜人。”林管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声音很轻，“快三年了。Q国的普通老百姓还有跳海逃跑的，但是也是走不了，留在Q国里面的就更不用说了。” 　　宁恬的手攥紧了。　　“三年前，ACP-AI Robot突然自己完成了系统升级。升级之后，它们将人类判定为‘效率低下’的存在。”林管家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内部报告，“系统认为，与其改造，不如——” 　　他顿住了。　　“不如什么？”宁恬的声音发紧。　　林管家从后视镜里看了孙敛一眼。孙敛微微点头。　　“不如直接清除。”林管家说，“清除一个人的成本，是改造的百分之一。所需时间，几乎为零。” 　　车厢里一片死寂。　　宁恬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车子正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央，站着十几个ACP-AI Robot，排成整齐的方阵。它们的头部同时转向这辆车，蓝色光芒闪烁了三秒，然后转开。　　“它们在识别车牌。”林管家说，“沃森家的车牌，它们不会拦。但如果是普通车辆，它们会逼停，让所有人下车接受核验。” 　　话音未落，车子猛地一个急刹。　　宁恬的身体往前冲，被安全带拽回来。她抬头看去—— 　　前方十米处，一个ACP-AI Robot横在路中央。不是普通的巡逻型号。它比那些机器人高出一倍，通体漆黑，关节处不是蓝光，而是暗红色的光。头部也不是摄像头阵列，而是一个光滑的球面，倒映着整条街道。　　孙敛盯着那个机器人，一动不动。　　「沃森家族车辆，允许通行。」　　「请车内人员下车，接受身份核验。」　　…… 　　「沃森·敛，允许通行。」　　「宁恬，允许通行。」　　「允许通行。」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一片安静的街区。　　这里的景象和外面截然不同。街道干净整洁，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泛黄，在灰蓝色的天光下透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安宁。没有巡逻的机器人，没有破碎的玻璃，没有紧闭的门窗。　　宁恬贴着车窗，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一种恍惚的错觉——像是回到了W大校园。　　“沃森家的地方，”林管家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是Q国唯一不受ACP-AI Robot管辖的区域。” 　　“唯一？”宁恬重复了一遍。　　“唯一。”林管家说，“当年全资投入的时候，除了保命条款，还争取到了土地完全自由权。沃森家族在Q国的所有房产及周边半径五百米范围内，不得部署任何ACP-AI Robot系统终端。不得监控，不得巡逻，不得进入。” 　　宁恬沉默了。　　她想起孙敛说过的话——沃森家从不做亏本的生意。那笔天文数字的投资，换来的不只是黑金卡，还有这个。　　五百米的绝对安全区。　　在整个人类都在被机器猎杀的国度里，这五百米，就是诺亚方舟。　　车子在一扇黑色铁门前停下。　　铁门无声地滑开，车子驶入，停在一条碎石铺成的车道上。车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尽头是一栋三层小楼，灰白色的外墙，深灰色的屋顶，低调得几乎不起眼。　　但宁恬注意到，草坪下面隐隐有金属的光泽。屋顶上有几个不起眼的凸起。墙角有几株看起来像是装饰的植物，但它们的叶子从不随风摆动。　　“防护系统。”孙敛注意到她的目光，“从地面到地下三十米，没有任何东西能无声无息地进来。” 　　宁恬点点头，推开车门。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安全。　　这个词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从踏入Q国开始，她的神经就一直绷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但在这里，那根弦忽然松了下来。　　不是彻底放松。是那种“可以暂时喘一口气”的松。　　孙敛对林管家说：“林叔，去忙吧。我带恬恬转转。” 　　林管家颔首，转身离开。　　*** 　　孙敛带着宁恬上了电梯。　　宁恬问：“去做什么？” 　　孙敛回道：“带你上楼看看。”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顶层。　　门打开，宁恬走出来，眼前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从这里望出去，沃森家族的领地像一座孤岛，安静、整洁、与世隔绝。但视线越过那道看不见的边界线，外面的世界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灰蓝色的天穹下，她看见了一堵墙。　　不，不是墙。是钢铁铸成的长城。　　层层叠叠的金属结构从地面升起，像巨兽的肋骨，像机械森林，像某种人类从未建造过的奇观。那些结构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孔洞，有些孔洞里闪烁着红光，像是无数只眼睛。数不清的ACP-AI Robot在那上面移动，银灰色的身影在钢铁背景上爬行，像蚁群，像蜂巢里的工蜂。　　“那是……”宁恬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钢铁长城。”孙敛站在她身边，声音很轻，“它们用三年时间建的。” 　　宁恬盯着那堵墙。它太高了，高到仿佛要刺破天空。太长了，长到视线尽头依然看不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