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宫道湿石,轮声沉闷。沈青黛靠在车厢壁上,指尖还压着额角,那股从北方牵来的红线始终未断,缠得她神思不宁。她闭了闭眼,忽觉胸口一滞,左眼不受控地微启——街边行人头顶的气运颜色骤变,原本淡黄渐转灰黑,命线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她猛地睁眼,掀开车帘。 街市已乱。药铺前挤满人,抓着大夫袖子哀求;巷口有妇人抱着孩子跪地哭嚎,孩子面皮发青,唇角渗血;一家茶肆的门板刚放下一半,里头就传出咳喘倒地的声音。有人抬手指天,声音发抖:“这是遭了天罚啊!” 随从站在车旁,声音发紧:“小姐,要不要回府?” “不。”她推门下车,脚步稳住,“去城南水井坊。” 她一路穿街而行,越往城南走,病者越多。几处坊门已被百姓自发封死,怕疫病蔓延。她停在一口水井前,井沿上残留着暗褐色的水渍。她取出银簪轻点,簪尖触水瞬间泛起一层浊雾般的气流。 是邪气入脉。 她闭目,第三次启用天机血瞳。左眼扫过街巷,无数命格如枯叶飘零;右眼窥因果,七条病者命线皆连向井底,而井下深处,一股阴寒之气盘踞不动,似被人为引聚。她鼻腔一热,血丝滑落,滴在井沿碎成数点。 “这不是天灾。”她抹去血迹,“是有人借水脉散邪,以活人养秽。” 她命随从封锁此地,不得取用井水,随即转身直奔城西玄坛。四大宗门长老常年驻守于此,掌天下符箓、风水、医脉、阵法四道,若要制符破疫,非他们合力不可。 玄坛内灯火通明。四位长老正围坐论道,见她进来,皆皱眉。 “镇国公府的姑娘?”执拂尘的老者开口,语气疏冷,“此地非闲人可入。” “京城已染瘟疫。”她站定,声音不急,“三日内若不制住,邪气入地脉,全城难保。” “荒唐。”穿靛蓝道袍的长老冷笑,“疫病自古由湿毒生,岂是你一句‘邪气’就能定论?你年纪轻轻,莫要妖言惑众。” 她不辩,只闭目凝神,再度催动血瞳。左眼显命格图卷,右眼织因果网,抬手虚划,空中浮现出三名病患的命线流转——灰黑之气从井中涌出,顺血脉攀爬,直入心窍。她指尖一点,其中一人咳血倒地的画面竟在虚空中闪现。 四位长老齐震。 “这……是真演命术?” “午时阳泉、九节菖蒲、净心朱砂。”她收手,气息微颤,“以奇门遁甲定符位,七人同画‘祛邪安命符’,融于清泉,方可化此秽气。若再拖一日,邪气扎根,符水也无用。” 老者捻须良久,终于点头:“好。我等便依你所言,试一回。” 七人登坛。中央设铜盆,盛取城北活泉,置于午时日光下曝晒。长老们分列八方,手持朱砂笔,依奇门格局布符。她立于中宫,掌定方位,每一道符文落笔,皆由她口述角度与深浅。 “巽位符角偏三度,不可过深。” “离宫第三划断开一线,留气口。” “兑方朱砂需掺半滴净水,否则反噬。” 笔尖划过黄纸,火光微闪。七道符成,同时投入铜盆。泉水顿时泛起清光,如月华流转,隐隐有钟磬之声自水中响起。 “成了。”老者低叹,“此水饮之可清体内秽气,外敷能解皮肤溃烂。但……如何分发?百姓恐不敢饮。” “我去。” 她捧起第一碗符水,仰头饮尽。片刻后站定原地,呼吸平稳,面色未变。她又召来身边侍女,令其同饮。两人立于坛前半日,安然无恙。 消息传开,百姓将信将疑,陆续前来。 她在城南设八处施药点,按奇门八门方位分布。百姓依症状轻重分流,命格灰重者饮浓水,仅染微恙者饮稀释之水。僧道医者协助发放,每碗水递出前,她皆亲自查验。 第一日,高热者退烧,咳血止。 第二日,昏迷者睁眼,能进米粥。 第三日,街头再无倒地之人,坊门重开,药铺前不再拥挤。 城东一处小巷,老妇跪在施药棚外,磕了个头:“姑娘是神仙下凡啊!” 有孩童捧来一束野花,塞进她手里,咧嘴笑:“姐姐不苦了,娘也能做饭了。” 街头巷尾开始传:“玄女降世,一碗水救一城。” 她站在钟鼓楼顶层,俯瞰整座京城。晨光洒在屋檐上,炊烟再起,街市渐喧。她手中握着一片从井底取回的水样,仍带一丝浊气,未散尽。 四大宗门长老已离去。临行前,执拂尘的老者看了她许久,终是点了点头。 她将水样收入袖中,转身欲下楼。 风扬起她的月白裙角,发间银簪微晃。她抬手扶稳,指尖无意触到簪底——那枚微型罗盘悄然转动,依旧指向北方。 她脚步一顿,望向城外。 远处天际,一颗孤星刚刚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