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踩进旧渠的泥里,脚底一滑,膝盖重重磕在石棱上。她没吭声,手撑着湿土往前挪了半步,指尖抠进干裂的渠壁。这道引水渠比她想象中更深,三十年前冲垮的痕迹还在,断口处的石头歪斜着,像是被巨兽啃过一口。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山阴处的凉气。她坐到渠沿上,把包袱放在腿边,解开系绳取出手巾擦手。布料刚碰到掌心,就被渗出的血染灰了一角。她随手拧了把,重新裹住右手虎口那道被银簪划破的口子。 闭眼调息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看过的地势。三条溪流交汇点偏移了不到两丈,但水流方向变了;西堤加高不足三尺,压不住下次涨水;沙袋堆得再齐整,也挡不住源头淤塞。她睁开眼,盯着自己映在水洼里的脸,瞳孔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红。 左眼还能用一次。 她没急着启瞳,而是将手掌贴回泥土。地下有动静,不是水流,是某种滞涩的牵引感,像一根线缠住了脉络。右眼的记忆还在——昨夜疏通沟渠时,因果线曾短暂浮现:几股水脉本该自然分流,却被一股外力缓缓拽向村南洼地。那力量不强,却持续不断,如同呼吸般规律。 她屏住气,左眼微启。 视野里浮现出淡淡的光色。远处田地呈浅黄,是命格复苏之象;村落屋顶飘着微弱的白烟,那是人气未散的征兆。可就在宫城方位,一团浊雾盘踞不动,颜色深褐近黑,裹着几缕紫气不肯松开。她心头一紧,想看得更清些,太阳穴却猛地抽痛起来,鼻腔一热,血顺着唇角滑下。 不能再看了。 她仰头靠住身后石壁,任血滴落在裙摆上。脑海中却已勾出轮廓:龙脉暗沉,紫气东移受阻,地方水患与朝中权斗竟隐隐相连。这不是天时不济,是人祸压过了天理。 她想起前年北穹现妖星,钦天监换了三拨人,最后报称“无碍”;去年春旱,朝廷加征赋税以充国库,却无人问祈雨之事;再早些,边关战报频传,兵部文书来回推诿,等援军赶到,城池早已失守。一件件看似孤立,如今串联起来,竟都指向同一个根子——上位者争权夺利,耗尽了护国龙气。 她抬袖擦掉嘴角的血,指腹蹭过眼尾那颗朱砂痣。它还在发烫,说明血瞳虽停,余韵未消。她靠着石壁慢慢站起,走到渠口最高处,望向北方。 那边是京城方向。 风送来远处狗吠和孩童喊娘的声音。她听见灶膛里柴火爆响,闻到粗粮饭混着野菜的气味飘过田埂。一个女人提着木桶走过泥路,桶底漏出的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这些声音、气息、光影,都是活的。而宫城里那团黑雾,死气沉沉。 她忽然明白老农为何说“没人修”。不是不能修,是不愿修。堰口毁了三十年,每一代人都等着别人动手,最后谁都不管。如今大靖就像这条渠,表面干涸,底下淤堵,上面还压着块石头。 她转身走下坡,在林边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包袱打开,取出一张空白黄纸。没有砚台,她咬破指尖,用血代墨,在纸上写下三个字:“入宫策”。 写完折好,塞进袖袋最里层。外面那层还装着昨日画的水文图,边角已被汗水浸软。她摸了摸,确认两份纸张都在,才重新系紧包袱。 天快黑了。云层压得低,却不聚雨。她抬头看了会儿天象,发现东南风渐起,湿气滞留空中不下沉。这是气运不通的表现。若在寻常人家,不过是一场迟来的雨;在一国之上,则是政令难行、民怨积压的先兆。 她靠着树干闭眼休息。身体累得厉害,骨头缝里都透着乏。但她知道,真正耗神的不是走山路、挖沟渠,而是看清真相的过程。从前她只想救人,救一个是一个;现在她不得不想,怎么才能让这些人不再被反复伤害。 前世封魔那日,她站在祭坛上,看见天下苍生如蝼蚁般挣扎。那时她以为,牺牲自己就能换来太平。可如今她懂了,若不斩断根源,今日救一人,明日他仍会被权斗波及,后日又有千百人重蹈覆辙。 她睁开眼,看向村口方向。 灯火已经亮起,三盏风雨灯静静立在石阶旁。守夜人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闹,笑声穿过暮色。一只猫跃上墙头,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消失在屋脊后。 她没动。 直到炊烟散尽,狗叫声稀疏下来,她才慢慢站起身。肩上的包袱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剩下的符纸、朱砂、银簪,还有那张写着“入宫策”的纸条。她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把乱发别到耳后,沿着来时的小路往村外走。 脚步比白天稳了许多。 走出两里地,她在岔路口停下。左边通向县城,右边通往官道。她站在月光下,伸手探了探风向。南风带着湿气,说明雨水未远。她选了右边。 走了一段,她从袖中取出银簪,在路边树干上轻轻划了一道痕。不是标记路径,是提醒自己:从此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在乡间治水的玄修者。她要回到权力中心,去碰那些最脏的东西。 哪怕沾一身泥,也要把那口堵住龙脉的石头掀开。 她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夜色。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又一下。她数到第三声时,忽然停下脚步,从包袱底层摸出一块冰玉佩。 这不是她的东西。是昨夜收工时,一个少年偷偷塞给她的谢礼。他说他爹病了好几年,昨夜睡了个整觉,说是多年头一回。她当时没接,少年硬是放进她包袱夹层。 她握着玉佩走了几步,忽然转身,朝着村子方向轻轻抛出。 玉佩划过夜空,落进一片草丛里。 她没回头,加快脚步走向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