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门被撞开时,晨光正斜劈进大殿,照在青砖上泛出冷色。萧彻一手抱着沈青黛,肩甲染灰,玄色披风下摆撕裂一道口子,是昨夜破阵时被碎石划破的。她在他怀里昏睡,鼻尖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起伏。 他没有将她送去偏殿静养,而是径直走向侧室,将人轻轻放在软榻上。她睫毛颤了颤,没醒,指尖却无意识地勾住了他袖口那道裂痕,像怕他走。 他低头看了眼,没动。 转身走出侧室,手中长剑仍未归鞘。禁军押着太子跪在殿心,铁链拖地发出刺耳声响。太子脸色灰败,嘴角渗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听见脚步声缓缓抬头,看见萧彻,竟笑了。 “你不敢……”他嗓音嘶哑,话未说完,寒光已至。 萧彻一脚踩住他后颈,将人狠狠按在青砖上,剑锋抵住咽喉,刃口压进皮肉半分,一滴血顺着剑脊滑落。 “我杀你,如杀鸡。”他说。 满殿文武无人敢出声。几位老臣低着头,手指掐在朝笏边缘,指节发白。尚书右仆射想开口,刚张嘴又闭上,只觉后背冷汗浸透里衣。 萧彻收回剑,抬脚踢开太子肩膀,让他仰面倒地。他站在殿心,铠甲未卸,腰间佩刀与剑鞘相撞,发出沉闷金属声。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双低垂的眼睛。 “谋反罪,当斩。”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谁有异议?” 无人应答。 这时,软榻上的沈青黛动了动。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看清眼前景象。鼻腔一热,血丝顺着人中滑下。她抬手抹去,指尖染红。 她凝神,右眼微启。 太子头顶命格线如枯草断茎,灰黑一片,再无延续之象。而那根连接他与西北方向的漆黑因果线,已在昨夜阵破时彻底崩断——有人借他布局,如今弃子收场。 她左眼再开。 萧彻周身气运冲天,金光如柱贯顶,百官命格在其映照下皆呈俯伏之势。这是武运极盛之相,非寻常权势可比。她认得这气运,前世封魔前夜,他曾以三千残兵镇守北境,也是这般光景。 她闭眼,喘息两下,喉间仍有血腥味。今日已是第四次启瞳,脑中胀痛如裂,额角突突直跳。但她没退。 萧彻察觉动静,回头望来。她对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他懂了。 转身走向殿侧帘幕,那里坐着皇帝。内侍扶着他靠在软榻上,面色惨白,唇无血色。他抬起手,示意群臣退下。待人散尽,他咳出一口血,落在明黄衣襟上,晕成暗斑。 “玄夜……护国……”他声音极弱,却咬字清晰。 萧彻单膝跪地,铠甲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低头,额前碎发垂下,遮住左脸疤痕。 “儿臣在。” 皇帝没再说话,只是缓缓闭眼。内侍上前搀扶,将他送入内殿。帘幕落下,殿内只剩他们三人。 沈青黛靠在软榻上,指尖压着太阳穴,试图压下头痛。她知道这一局还没完。太子背后之人尚未露面,昨夜龙阵构造精准,绝非一人之力可成。而那根拐杖上的刻痕,也绝非随意所为。 她正欲起身,殿外忽起风。 卷着灰烬与焦土的气息,吹开殿门半扇。一道笑声随风飘入,阴冷低哑,似从极远处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沈青黛猛地睁眼,血瞳骤然收缩。 那声音不是冲着任何人说的,像是自语,又像是宣告。她右眼再启,扫视殿外长廊——空无一人。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当轻响,随即归寂。 萧彻已站起身,剑锋指向门外,目光如刀扫过宫道尽头。他没听见那句话,但他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几步走回软榻旁,他蹲下身,与她平视。“怎么了?” 她摇头,嗓音沙哑:“有人在外面……刚说了句话。” “说什么?”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她重复一遍,自己都觉得荒谬,可那声音里的恶意太真,不像幻觉。 萧彻眼神一沉。他起身,对门外亲卫低喝:“封锁宫道,排查所有值守人员,一个不漏。” 亲卫领命而去。他转回身,见她又要撑着坐起,立刻伸手按住她肩。 “别动。”他说,“你不能再用了。” 她靠回软垫,点头。“我知道。” 其实她还想看一眼那根拐杖。可它不在这里。上一章结尾时,已被亲卫收走,藏于密匣,送往密探司查验。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萧彻站在她身旁,一手按剑,目光始终盯着殿门。他没再说话,但站姿笔直如松,肩背绷紧,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兽。 沈青黛望着他侧脸。左脸三道疤从眉骨划至下颌,是镇魂印的痕迹,前世她亲手为他刻下,用以压制凶兽煞气。如今印记仍在,可他已不再记得那段过往。 她抬手,轻轻碰了下自己鼻尖。指尖又沾了血。 就在这时,太子突然笑了。 他躺在地上,铁链锁着双腕,脖子上有剑压出的红痕,却咧开嘴,露出带血的牙。 “你以为……赢了?”他声音断续,“你以为……抓的是我?” 萧彻一步跨到他面前,拎起他衣领,将人提离地面。 “你说什么?” 太子不躲,反而凑近他脸,眼里闪着疯癫的光:“我说……你抓的根本不是太子。” 萧彻动作一顿。 沈青黛猛地坐直身体,血瞳瞬间全开。 她左眼扫过太子面相——命格虽衰,却是真身无疑;右眼追索因果线——那根断裂的线,起点确系皇室血脉,终点曾连向西北,如今已断。 “他是真的。”她哑声说,“可他在装疯。” 太子听见她的话,笑声更大,脖子上的伤口裂开,血顺着锁链往下淌。 “真的?那你告诉我……”他忽然扭头看向沈青黛,眼中戾气暴涨,“昨夜龙阵启动时,我在哪里?” 沈青黛一怔。 她回忆昨夜——太子立于阵心,手持玉玺,胁迫皇帝。她亲眼所见。 可……真的是他吗? 她右眼再度聚焦,沿着那条断裂的因果线逆推——线的另一端,本该是太子本人,可昨夜子时前后,那线竟出现短暂扭曲,像是被人强行接驳上去的假线! 她心头一震。 有人替身!昨夜站在阵中的,根本不是太子本人! 她猛地看向地上的人——此刻这个,才是真正的太子,刚刚被从某个地方放出来,丢在这里顶罪! “你被骗了。”太子咳着血笑,“你们所有人……都被耍了。” 萧彻眼神骤冷,手中力道加重,几乎要捏碎他喉咙。 “谁干的?” 太子却不答,只是咧嘴笑着,眼里全是快意。 沈青黛靠在软榻上,呼吸急促。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深查下去。血瞳带来的反噬如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 她闭上眼,只觉冷香缠绕鼻尖,那是她体内玄脉的气息,随着耗损越重,越发明显。 萧彻察觉她状态不对,松开太子,快步走回。 “我带你回去。”他说。 “不。”她抓住他手腕,力道不大,却坚决,“我要看着他被押走。我要确认……他还活着,是真昏,不是装。” 萧彻顿住。 他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前世她曾因一时心软放过敌人,换来满城覆灭。这一世,她不愿再犯同样的错。 他点头。“好。” 片刻后,禁军重新入殿,将太子架起。那人双脚拖地,头颅低垂,呼吸微弱,确是心脉受创之相。 沈青黛睁眼,最后看了一眼。 太子命格线断得彻底,再无生机。他是弃子,也是牺牲品。 可以了。 她松开手,靠回软垫,闭上眼。 萧彻脱下披风裹住她,一手将人抱起。她很轻,像一片枯叶,贴在他胸前微微发抖。 他抱着她走向殿门,步伐沉稳。身后是伏地的太子、断裂的玉玺、未散的血腥气。 金銮殿外,阳光洒在宫道上,照出长长的影子。他的影子覆在她身上,像一道不肯松开的屏障。 远处钟声响起,三声,宫门即将关闭。 他抱着她走过长廊,亲卫紧跟其后。拐杖残段藏在他袖中,冰冷坚硬,贴着手臂肌肤。 风又起。 卷着灰烬打旋,落在台阶上。 一道笑声仿佛又从风中传来,极淡,极远。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