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柔掀开窗缝,见西角门的巡夜婆子正背身打盹。她将黑斗篷裹紧,翻出墙根下那道早已撬松的砖缝,猫腰钻了出去。脚刚落地,冷风卷着灰扑进领口,她咬牙没出声,贴着墙根疾走。 半个时辰前,她听见丫鬟在廊下议论:“大小姐去了城南药铺,买些安神香料。”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扎进耳膜。她坐在屋里,指甲掐进掌心,面上仍是一副病弱模样,轻咳两声,低头绣花。等人都散了,她才起身,从箱底取出这身黑衣。 她知道机会只有这一次。 城隍庙在城南最荒的一条巷尾,泥胎神像早被砸烂,只剩半截香炉歪在殿角。她走到门前,依着约定敲了三下门环。腐木震动,门无声裂开一道缝。 玄机子站在里面,黑袍垂地,骷髅法杖拄在身侧。他没说话,只抬起手,掌心浮起一团幽绿气运,像是从坟土里挖出的萤火,缓缓旋转。 “想学改命术?”他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石面,“吸了它。” 沈妙柔盯着那团光,喉咙发紧。她不是没怕过,可想到沈青黛回府不过月余,便得老太君亲封主院、连宗门使者都登门相请,而自己呢?明明穿了她的衣裳,用了她的符纹,却每一步都被反噬灼伤,指甲溃烂,面容扭曲,连太子都开始厌弃她…… 她伸出手。 指尖刚触到那团气运,右眼猛地一烫,像是有烧红的针扎进瞳孔。她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冷汗顺着鬓角滑下,眼前发黑,可她死死撑住,没缩手。 就在这剧痛瞬间,她眼角余光瞥见一丝异象——那团气运深处,缠着一根极细的因果线,颜色暗红,如凝固血丝。线头指向一个名字:萧彻。 她认得这个名字。 那是镇国公府最近常提的王爷,也是沈青黛身边站得最近的男人。 她本该立刻松手,可那一瞬,心里反而涌上一股狠劲。既如此,那就毁他身边人。她咬牙,强行将那团气运转吸入体内。气运入体刹那,皮肤泛起青灰色纹路,像蛛网爬满小臂,右眼血丝密布,泪水混着血水淌下。 玄机子低笑一声:“好。此乃噬心咒引气之法,夺他人一线气运,可改自身命数。你所见因果线,正是目标命格牵连。萧彻煞气缠身,命格残而不灭,若能断其一线,沈青黛必乱。” 他顿了顿,目光阴冷:“明日去偷她的命格册。” 沈妙柔喘着气,右眼仍在灼痛,耳边嗡鸣不止。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 玄机子逼近一步,枯指抬起她下巴:“听好了。命格册藏于主院东屋暗格,子时守夜换岗最松。你只需取册翻至第三页,用指尖血按住‘命主’二字,默念三遍逆运咒,便可截取一线气运归己。但若失败……” 他松开手,袖中飘出一缕黑烟,绕她脖颈一圈,渗入皮肉。 “七日之内,脏腑自腐,痛如万蚁啃心,求死不得。” 沈妙柔踉跄后退一步,撞上门框。她抬手捂住右眼,指尖沾血。可她没哭,也没逃。她只是慢慢直起身子,把斗篷拉得更紧,转身朝门外走去。 夜雾弥漫,街巷昏沉。她脚步虚浮,每走一步,右眼便抽痛一次,体内那股青气游走不定,像是活物在经络里爬行。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只凭着记忆往侯府方向走。 快到西角门时,她停下,靠在墙边喘息。右手仍压着眼角,左手摸进袖中,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帕子,擦去脸上血泪。帕子染红一角,她随手塞进墙缝。 她抬头望了一眼主院方向。 灯火已熄,一片沉寂。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执念。 明日子时,她要进去。她要拿到那本册子。她要改命。 她迈步往前,脚下一滑,踩到一块湿泥。低头看,是墙根渗出的暗水,黑得不正常,像是混了灰烬的油。她没在意,抬脚跨过,继续走。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 三更已过。 她拐进通往西角门的小径,身影在雾中晃动。右手始终没离开右眼,可那痛感非但未消,反而越来越尖锐,像是有东西在眼底生根。 她忽然想起玄机子最后那句话。 “若失败,咒反噬七日必亡。” 她没停下。 她不能停。 前方就是西角门,门缝透出一线微光,是守夜婆子重新点起的灯笼。她放轻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把铜钥匙——那是她早年从老太君房里偷配的,一直藏着没用。今夜,正好派上用场。 她贴到门边,耳朵凑近缝隙。 里面传来婆子打盹的鼻息。 她伸手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 门开了寸许。 她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合拢,背靠门板站定,胸口剧烈起伏。右眼的痛感依旧,可她顾不上了。她沿着回廊往偏院走,准备先回自己屋子换衣,再做打算。 路过一处抄手游廊时,她忽然顿住。 地上有一串脚印。 泥脚印,从主院方向延伸而来,一路通向药房小院。 她眯起左眼细看——那脚印还很新,边缘未干,像是刚留下不久。 她心头一跳。 沈青黛回来了? 她急忙躲进廊柱后,屏住呼吸。远处传来轻微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她等了片刻,确认没人,才继续往前走。 可刚才那串脚印,像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 如果沈青黛已经回来,那她今晚的行动,会不会被察觉? 她摇头,逼自己冷静。不可能。她走时特意打听过,药铺离府足足一炷香路程,来回至少两个时辰。现在才三更过半,根本来不及。 她加快脚步,走向自己院子。 刚踏进院门,她忽然闻到一股味。 不是香,也不是臭,而是一种极淡的冷香,像是雪后山林里某种不知名的花。 她猛地站住。 这味她闻过。 在沈青黛身上。 她僵在原地,右眼突突跳痛。冷香若有若无,随风飘散,可她确定——这味是从她自己袖子里传出来的。 她抖开袖口,手指探入夹层。 指尖触到一张薄纸。 抽出一看,是张空白符纸,毫无纹路。 可当她拿起对着月光时,纸上竟浮现出三道极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硬物反复压过,形成凹印。 她认得这种手法。 是破阵诀的起笔式。 她浑身发冷。 这张符怎么会出现在她袖中?她明明没碰过沈青黛的东西! 她猛地想起翻墙出府时,袖口曾蹭过墙根那道砖缝。难道……有人提前把符塞在那里,等着她经过? 她攥紧符纸,指节发白。 可就在这时,右眼骤然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凶猛。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头抵上冰冷地面。 眼前闪过碎片般的画面—— 幽绿气运中,那根缠着萧彻名字的因果线,突然断裂一截。 而另一端,隐隐连向她自己的命格。 她喘着气,冷汗浸透内衫。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事情已经开始,再也停不下来。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把符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硬生生咽了下去。 然后她走进屋,吹灭灯,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窗外,雾仍未散。 她右手搭在桌沿,指尖微微发颤。 桌上有支素木簪,是她今早换下的银簪替品。她拿起来,慢慢别回发间。 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远处传来鸡鸣,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