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指尖还压着那枚铜钱,掌心被边缘硌出一道浅痕。夜风穿过回廊,檐角铜铃轻响,她抬眼望向院墙角落——方才玄机子消失的地方,黑气已散,可空气中那股腐木混药渣的气味仍未散尽。 她没动,袖中朱砂笔仍扣在指间。 云溪站在她身侧,鹅黄襦裙被风吹得微扬,小铜铃在发间晃出细碎声响。“黛姐姐,你别硬撑。”她低声说,“神识亏了,再耗下去会伤根本。” 沈青黛没答话,只是缓缓闭了闭眼,又睁开。左眼血瞳悄然开启,视野瞬间翻转——地面青砖缝隙里,几缕极细的黑线正从先前符纸贴过的位置向外蔓延,像活物般缓缓爬行,直指她足下。 她立刻后撤半步。 “还没走干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留了咒根。” 云溪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那张符根本不是终点?” “是饵。”沈青黛盯着脚下,呼吸放轻,“他故意让我破掉明面上的符,实则把怨念丝线埋进地底,等我放松警惕时缠上来。” 她说完,咬破右手中指,指尖渗出一点鲜红,在身前青砖上疾书一个“净”字。血痕刚落,那几道黑线猛地一顿,仿佛受惊般缩回半寸。 但她鼻尖也随即渗出血丝,顺着唇角滑下一抹暗红。 云溪见状,不等吩咐便从腰间符袋抽出一张金纹黄符,符面写着“真言开道”四字。她口中默念口诀,手腕一扬,符纸脱手飞出,直落沈青黛所绘血符中央。 “轰”一声轻响,金符燃起青焰,火焰不灼人,却带着一股清正之气,瞬间与血符交融。一圈波纹自地面扩散,所触之处,黑线“滋滋”作响,如雪遇阳,迅速萎缩溃散。 地砖裂开一道细缝,一张焦黑扭曲的符纸从中弹出,通体漆黑,边缘卷曲如枯叶,落地即碎,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就在这时,百步之外的院墙墙头黑影一闪。 玄机子踉跄一步,扶住瓦檐才稳住身形。他脸色由青转紫,嘴角溢出一道黑血,滴落在黑袍上迅速腐蚀出一个小洞。他死死盯着庭院中央,眼中凶光暴涨,却又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震骇。 沈青黛抬头望来,血瞳未闭,声音冷得像冬夜井水:“你的咒,我不收。” 云溪趁势上前一步,叉腰高喊:“听见没!再敢来犯,下次可不止断你一根因果线!” 玄机子浑身一颤,法杖杵地支撑身体,指甲深深掐入杖柄骷髅眼眶。他喘息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嘶声道:“沈姑娘……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周身黑气狂卷,如漩涡般裹住全身。他身影急速后退,跃下墙头,步伐凌乱,再无先前阴森从容之态,转瞬消失于夜色深处。 风停了。 檐角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归于寂静。 云溪蹦跳着跑回沈青黛身边,满脸崇拜:“黛姐姐,你好厉害!刚才那阵法简直帅呆了!” 沈青黛望着玄机子消失的方向,缓缓闭上左眼,血瞳隐去,眼尾朱砂痣的红光渐渐褪下。她抬手抹去鼻尖血迹,指尖沾着暗红,唇角却微微扬起:“多亏有你。若无真话符引路破障,我一人难成此阵。” 两人相视一笑,肩并肩立于庭院之中。 远处打更声传来,四更将尽,天边泛起一丝灰白。晨露凝在草尖,尚未落地。沈青黛低头看了眼脚边残留的灰烬,轻轻踢了一脚,灰粉随风而散。 云溪从符袋里摸出两张新符塞进她手里:“拿着,应急用。你这状态,不能再动血瞳了。” 沈青黛接过,指尖触到符纸粗糙的纹理,点了点头。 “他今晚败得仓促,必不甘心。”她低声说,“但至少现在,他知道我不是任人拿捏的祭品。” 云溪撇嘴:“哼,早该让他知道知道厉害。装神弄鬼,以为穿个黑袍绣个八卦就很吓人?呸,脸都烂成那样还好意思出来吓人?” 沈青黛轻笑出声,肩膀微动。 她转身走向屋内,脚步略沉,却不显狼狈。云溪紧跟着她,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你说他会不会去找别人帮忙?比如哪个邪门歪道的老东西?” “会。”沈青黛推开门扇,走进内室,从案上取来一只青瓷碗,倒入清水,指尖蘸水,在桌面画出一道简易预警阵,“所以他不会再轻易现身。至少……短期内不会。” 水痕泛起微光,随即隐去。 “这是‘风起’阵,十步内有异动,水面会震。”她低声解释,“比上次那个更灵敏。” 云溪凑过去看,眼睛亮晶晶的:“你这脑子真是天生干这个的。要我说,咱们干脆设个陷阱,等他再来,直接把他钉在地上!” 沈青黛摇头:“不行。他虽败,但根基未毁。贸然设局,反会被他借势反扑。”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她坐回案前,指尖轻抚碗沿,目光沉静,“等他沉不住气,等他露出更多破绽。只要他还想动我,就一定会再来。” 云溪眨眨眼:“你就这么笃定?” “因为他已经盯了我很久。”沈青黛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尖尚未干涸的血痕,“那一道殒命符,不是临时起意。他是冲着我来的,从一开始就是。” 屋外,天色渐明。 第一缕晨光穿过窗棂,落在案上铜钱上,金纹依旧未现。 云溪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那我陪你守着。反正我也不困。” 沈青黛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轻轻擦拭朱砂笔上的残留墨迹。笔尖微钝,需重新削锋。 她抽出一把小银刀,刀刃薄而利,抵住笔尖,缓缓推进。 木屑落下,堆在案角。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檐下,低头啄食昨夜洒落的米粒。 沈青黛停下动作,抬眼望去。 麻雀忽然振翅飞起,扑棱棱撞进晨雾里。 她眉心微动,立刻看向案上青瓷碗。 水面无波。 她松了口气,继续削笔。 云溪趴在桌边,撑着下巴:“你说……他会不会已经派人盯着咱们?” “已经在盯了。”沈青黛将朱砂笔收好,换了一支新的夹在耳后,“只是现在不敢靠近。” “那咱们怎么办?一直躲着?” “不。”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道门缝,目光扫过庭院四周,“我们不出去,他们就会进来。所以——”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我们得让他们觉得,我们可以被攻破。” 云溪猛地抬头:“你要演?” 沈青黛没回答,只是轻轻关上门,插上门闩。 她走回案前,拿起那枚铜钱,放在掌心。 指腹摩挲过金纹边缘,缓缓闭眼。 片刻后,她睁开眼,将铜钱翻了个面,轻轻放在案上。 正面朝上。 金纹依旧未现。 她盯着那枚铜钱,良久不动。 云溪悄悄凑近,小声问:“你在等什么?” 沈青黛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初升的日头,声音平静: “我在等他相信,我已经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