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沈青黛已坐在案前。铜盆里的水还冒着微气,她用帕子擦了把脸,指尖触到眉心那点未散的钝痛。昨夜睡得浅,梦里全是王氏跪地嘶喊的模样,还有那张“借寿增运”的符纸在火中卷曲成灰。 她闭了闭眼,将杂念压下。 婢女端来一碗热粥,轻声道:“小姐,您再歇会儿吧,这身子还没缓过来。” “不碍事。”她接过碗,只喝了几口便放下。瓷勺搁在碗沿发出轻响,鼻尖忽然一热,她抬袖抹去,帕上沾了点红。 门外脚步声起,管家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小姐,周员外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沈青黛抬眸,指尖轻轻抚过发间银簪,确认它仍在原位。“请他偏厅候着,我即刻就到。” 她起身整了衣裙,月白纱袖垂落腕间,步子不急不缓。穿过回廊时风拂面,她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迈入偏厅。 周员外早已候在堂下,五十上下年纪,穿一身宝蓝锦袍,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得严实的卷轴。见她进来,连忙起身作揖:“沈姑娘安好。” “周员外不必多礼。”她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中卷轴上,“所为何事?” 周员外双手奉上卷轴,语气恳切:“听闻您精通风水命理,能断吉凶于无形。我周家三代经商,祖业遍布南北,可近十年来,生意一日不如一日,连南边几条老商路都断了。请过高人看过祖坟,都说无碍。可我总觉得……气运不通。” 他说着叹了口气,眼中难掩焦灼:“前日夜里梦见先父托梦,说坟地有异。今日斗胆登门,请您帮我看看这祖坟图,若真有问题,还望指点一条生路。” 沈青黛没接话,只伸手接过卷轴,缓缓展开。 纸上是墨笔勾勒的山川地形,标注着方位、水流走向与墓穴位置。她指尖轻抚图纸边缘,一丝凉意顺着指腹渗入——这是地气残留的痕迹,寻常人察觉不到,但她能感。 她闭目,凝神。 左眼缓缓开启。 视野骤变。 图纸上的山形地貌瞬间化作流动的光影,青黄紫黑各色交织。她目光扫过主脉走势,忽而一顿——一道浓黑如墨的裂痕横贯龙脊,像一把刀生生斩断山脉气机。那黑线深处,隐约浮出一块石碑虚影,碑面朝下,压住地脉咽喉。 她睁眼,朱砂痣微闪红光,抬手指向图纸一处山坳:“此处埋着断龙脉。” 周员外一震:“这……这不可能!那是我祖父立的守山碑,说是镇邪护脉之用,怎会是断脉之物?” “镇邪?”她声音平静,“你祖父怕是被人蒙蔽了。此碑本应立于东侧青龙位,如今却反压白虎陷地,成了锁喉之障。更有人暗中动了手脚,在碑底刻了逆纹,引煞入脉,日日侵蚀家族根基。” 周员外脸色发白:“谁会做这种事?我周家并无仇家啊!” “有没有仇家我不知道。”她收回手,指尖微颤,鼻尖又渗出血丝,迅速以帕掩住,“我只看得见命格流转、气运消长。你家三代财运受制,非人力不足,实为地气被囚。若再拖三年,子孙恐有牢狱血光之灾。” 周员外腿一软,扑通跪地:“沈姑娘!求您救救我周家!只要能改运,金银财帛任您开口!” “我不贪财。”她淡淡道,“但你要依我三件事。” “您说!莫说三件,三十件我也照办!” “第一,三日内移走那块石碑,不可由外人代劳,必须你亲自去挖,亲手搬离。” “是!” “第二,原地立一座青龙碑,碑文由我亲写,不可改动一字,不可错刻一笔。” “绝不差错!” “第三,碑成之后,焚香祭祖,你须当众立誓:从此周家行事守正,不得欺压同行、垄断商路、囤积居奇。若有违誓,气运自溃,三代而绝。” 周员外怔住,额头冷汗直冒。半晌,他重重叩首:“我愿立誓!从今往后,周家行商,凭货论价,童叟无欺!若有违背,天打雷劈,永不得善终!” 沈青黛点头,将卷轴卷起递还:“去吧。三日后,我会知晓结果。” 周员外双手接过,再拜而退。 她送他至厅门,未再多言。转身回座时,扶了下桌角,才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这一眼耗神极重,脑中嗡鸣不止,眼前发黑。 婢女赶紧上前扶住:“小姐,您流血了。” 她摆手,取新帕擦净鼻尖,低声吩咐:“取纸笔来。” 片刻后,她提笔蘸墨,在黄纸上写下一段碑文,字迹端正有力,末尾画一道符印封存。又取出一方素布,将文书包好,放入匣中。 “等他回来,再交。” 她说完,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屋内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三日后,午时刚过。 管家再次来报:“小姐,周员外又来了,带了重礼。” 她正在院中晒太阳,闻言睁眼,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周员外这次穿得更为讲究,脸上却多了几分活气,眼睛亮得惊人。他身后跟着两名仆从,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礼盒。 一见她,立刻上前跪地叩首:“沈姑娘!您真是我周家的贵人啊!” “起来说话。”她站在阶上,语气平淡。 周员外起身,激动得声音发抖:“我按您说的,亲自挖出那块旧碑,底下果然有逆纹符刻!当晚我就让人磨平重铸,立了青龙碑。第二日清晨,南边商行竟主动派人来谈合作!原本拒我的客商,如今抢着要签三年长约!订单翻了两倍还不止!” 他指着身后礼盒:“这是千两官银,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请您务必收下!” 婢女打开礼盒,白光耀眼。十枚五十两大银锭整齐码放,表面印着户部监造字样,成色十足。 沈青黛看了一眼,不动声色:“运已改,好自为之。” 她并未推辞,只命婢女收下礼盒,赐茶遣客。 周员外千恩万谢而去。 她坐回案前,翻开账册,让婢女登记入库。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轻响。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映出一层淡青。 鼻尖的血已止住,神识也稍稍回稳。她合上账册,抬头望向窗外。 树影婆娑,檐角铜铃轻晃。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银簪,确认它还在。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清脆短促。 她收回目光,指尖轻点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