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地下是什么样子? 以前我会说:是黑的,是冷的,是埋死人的地方。 但现在,站在这扇巨大的铁门前,看着里面透出来的光,感受着从深处涌出来的暖风,我的答案变了。 地下,是另一个世界。 是那些在一千年前躲进去的人,为了一千年后的人,准备的世界。 有灯,有房子,有吃不完的粮食。 有那些从地底下来的人,站在那儿,等着我们。 最前面那个人,是狼。 他用那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站在光里,朝我们挥手。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他说的“回来”,不是回来告别。 是回来带我们回家。 --- 离开起城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 三百多个人,背着东西,牵着马,站在城门口。 没有火把,只有月光。 照在那些墙上,照在那些棚子上,照在门上那块刻着“城”字的石板上。 没有人说话。 就那么站着。 看着这座我们一起建的城。 看了很久。 石蛋走到我旁边。 “阿弟能。” “嗯?” “我舍不得。” 我摸摸他的头。 “我也舍不得。” “那为什么还要走?” 我看着东边的方向。 “因为活着比舍不得重要。” 他点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 “走吧!” 人群动了。 一个一个,走过城门,走过那片麦地,走过那些熟悉的路。 我走在最后面。 走到城门口,我停下来。 回过头。 看着那座城。 月光下,它静静的,像一个睡着的人。 那些墙,那些棚子,那些马棚,那些炉子。 都在那儿。 等着我们回来。 “起城。”我轻轻说。 “等着。” 然后我转身,走进黑暗里。 走了七天。 翻过三座山,穿过两条河,绕过一片沼泽。 老的,少的,病的,弱的。 都跟着。 没人掉队。 第七天傍晚,我们到了那个地方。 一个巨大的洞。 不是普通的洞。 是那种被人挖出来的、用铁和石头加固过的洞。 洞口很大,比起城的城门还大十倍。 里面,有光。 不是火的光。 是那种冷冷的、白白的光,从深处透出来。 石蛋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个洞。 “阿弟能,就是这里?” “应该是。” “里面真的有光?” “有。”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里面会不会有危险?” “不知道。” 他想了想。 “那你先进,我跟着。” 我笑了。 这个孩子,长大了。 但还是和以前一样,相信我。 我走进洞里。 里面很宽,很高。 两边的墙壁,是光滑的,不是天然的石头,是人造的。 上面还有字。 那些字,我认识。 “人防工程——第三号入口” “紧急避难所——前方500米” “严禁烟火” 一千年了,它们还在。 那些字,还在。 石蛋跟在我后面,看着那些字。 “阿弟能,这些是什么?” “字。很久以前的人刻的。” “写的什么?” “写着,往前走,就有地方躲。” 他点点头,继续跟着。 越往里走,光越亮。 不是火那种跳动的光。 是那种一直亮着、不闪不灭的光。 从头顶上那些长长的管子里发出来的。 石蛋抬起头,看着那些管子。 “阿弟能,那是什么?” “灯。” “灯是什么?” “就是……不用火也能亮的东西。” 他瞪大了眼睛。 “不用火也能亮?” “嗯。很久以前的人做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他们真厉害。” 我点点头。 “是。他们真厉害。”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突然开阔了。 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比十个起城还大。 顶上很高,看不见顶。 四周有很多门,很多路,很多灯。 中间,站着很多人。 很多很多。 穿着和我们不一样的衣服,有的灰白,有的深蓝。 但他们都在看着我们。 都在笑。 最前面那个人,我认识。 是狼。 他用那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站在光里。 朝我们挥手。 石蛋先看见的。 “狼叔!” 他跑过去。 跑到狼面前,站住。 看着它。 眼眶红了。 “狼叔,你……你真的在这儿?” 狼点点头。 “嗯。等你们。” 石蛋伸出手,想摸它。 手停在半空中。 它太不一样了。 那皮肤,那颜色,那眼睛。 不是以前的狼叔了。 狼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没事。是我。” 石蛋愣住了。 然后他哭了。 抱住狼,大哭。 “狼叔!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狼抱着他,拍着他的背。 那具不属于它的身体,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有点别扭。 但它很认真。 一下一下,拍着。 “不哭了。我回来了。” 我走过去。 站在它面前。 看着它。 它也看着我。 “燃。” “狼。” “你来了。” “嗯。来了。” 它伸出手。 我伸出手,握住。 那只手,还是凉的,硬的。 但它握得很紧。 “谢谢你信我。” 我看着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和它还是人的时候一样。 “你从不说谎。” 它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一样。 “对。从不说谎。” 那些从地下出来的人,把我们带到一个很大的厅里。 里面有床,有桌子,有椅子。 还有吃的。 不是我们吃的那种。 是装在盒子里的,打开就能吃的。 石蛋拿起一盒,翻来覆去地看。 “阿弟能,这是什么?” “吃的。” “怎么吃?” “打开。”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块一块的东西,黄黄的,方方的。 他闻了闻。 “好香。” 他咬了一口。 嚼了嚼。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好吃!阿弟能!这个好吃!” 他大口大口吃起来。 泥也拿起一盒,吃起来。 苔和鹫也拿了。 所有人都拿了。 都吃起来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三百多个人,都在吃。 脸上都是笑。 那种笑,是饿了好久之后,终于吃饱了的笑。 狼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燃。” “嗯?” “这里的东西,够你们吃很久。” 我看着那些巨大的仓库。 里面堆满了盒子,袋子,罐子。 够吃几年,甚至几十年。 “这是谁准备的?” “女娲。” “她?” “嗯。她早就准备好了。等有人来。” 我看着那些吃的。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狼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这是她欠的。” “欠什么?” “欠那些死在地面上的人。” 我转过头,看着它。 它看着那些吃的。 “她说,一千年前,她没阻止那场战争。她看着人类互相杀,看着那些城市变成废墟,看着那些人死掉。她什么都没做。” “现在,她想做点什么。” 我沉默了。 女娲,那个在梦里折磨我的声音,那个让我杀狼的东西,那个分不清真假的神。 她在赎罪? 还是又在骗人? “狼。” “嗯?” “你信她吗?” 它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我看见的这些,是真的。吃的,住的,灯,都是真的。” “那些从地下出来的人,也都是真的。他们在帮我们,不是在害我们。” 它看着我。 “燃,也许她真的变了。” 我看着那些正在吃东西的人。 石蛋吃完了,又在开第二盒。 泥在旁边笑他。 苔和鹫靠在一起,慢慢吃着。 炉在给老人分吃的。 所有人都好好的。 都活着。 都吃饱了。 “狼。” “嗯?” “接下来呢?” 它指着更深处。 “里面,有更大的地方。有田,有河,有太阳。” “太阳?” “假的太阳。人造的。但能发光,能发热,能种东西。” 我愣住了。 地底下,有人造的太阳? “那……那我们可以一直住在这儿?” “可以。一直。” 我看着那个方向。 那里,有光透过来。 暖暖的,黄黄的。 和真的太阳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在那个大厅里,生了火。 不是需要的那种火。 是习惯的那种火。 大家围坐着,说话,笑,吃东西。 石蛋和泥在追着跑,和以前一样。 苔在刻字,刻那些新看到的东西。 鹫在旁边看着她,偶尔说一两句话。 炉在和那些地下的人说话,比比划划,互相学对方的话。 我坐在火边,看着这一切。 狼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燃。” “嗯?” “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他们笑了。” 我看着那些人。 确实,在笑。 从起城出来,走了七天,又累又怕。 现在,终于笑了。 “狼。” “嗯?” “谢谢你回来。” 它摇摇头。 “不用谢。我说过,要回来的。” 它站起来。 “我该走了。” “走去哪?” 它指着更深处。 “里面。还有很多事要做。” “还会回来吗?” 它想了想。 “会。但不是这个身体。” 我不明白。 它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一样。 “燃,我还会再回来的。也许换一个样子,换一个名字。但我会回来。” 它走了。 走进那些光里。 我看着它的背影,想起它说的话。 也许换一个样子,换一个名字。 但会回来。 我相信它。 那一夜,我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睡不着。 不是难受。 是太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鸟叫。 只有机器嗡嗡嗡的声音。 一直响,一直响。 石蛋睡在我旁边,睡得很香。 他累了。 走了七天,终于能好好睡了。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还有一点孩子气。 但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他是首领了。 狼走的时候,把起城交给他。 他接住了。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在梦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声。 “阿弟能……” 我笑了。 “在。阿弟能在。” 第二天,那些地下的人带我们去看了那个人造的太阳。 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比十个起城还大。 顶上,有一个圆圆的东西,发着光。 暖暖的,黄黄的。 下面,有田,有河,有树。 有人在种东西,有人在浇水,有人在收粮食。 石蛋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假太阳,眼睛都直了。 “阿弟能,那是太阳?” “假的。人造的。” “假的也这么亮?” “嗯。假的也很亮。” 他想了想。 “那真的太阳,是不是更亮?” 我看着那个假太阳。 “是。真的更亮。” “那为什么我们要躲起来?” 因为真的太阳要杀人了。 这话我没说出口。 只是看着那个假太阳,沉默着。 它很亮。 但它不是真的。 就像这里的一切。 吃的,住的,灯,太阳。 都是假的。 但人活着,有时候需要假的。 需要假的太阳,才能种真的粮食。 需要假的温暖,才能熬过真的寒冷。 我拉着石蛋的手。 “走吧。去看看那些田。” 那些田里,种着东西。 不是麦子。 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植物。 矮矮的,叶子厚厚的,结着紫色的果子。 一个地下的人走过来,摘了一颗,递给我。 我接过来,闻了闻。 很香。 我咬了一口。 甜的。 很多汁。 石蛋看着我吃,眼睛瞪得大大的。 “阿弟能,好吃吗?” 我点点头。 “好吃。” 他赶紧也摘了一颗,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又亮了。 “好吃!阿弟能!这个比麦子好吃!” 泥也跑过来摘。 两个小孩,蹲在田里,一颗一颗摘着吃。 我看着他们,笑了。 不管在哪,不管真的假的。 只要他们还能笑,还能吃,还能活着。 就够了。 那天傍晚,我站在那个人造太阳下面。 看着那些光,照在那些田上,照在那些人上。 暖暖的。 和真的太阳一样。 远处,石蛋和泥还在跑。 苔和鹫靠在一起,坐在田埂上。 炉在和人说话,比比划划。 那些从起城来的人,都在适应这里。 都在慢慢变成这里的人。 我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石板。 苔刻的“回”字。 还在。 我摸着那个字。 一笔一划,还是那么清楚。 “回。” 我念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造太阳。 也许,这就是“回”。 不是回到起城。 是回到有光的地方。 是回到能活的地方。 是回到他们都在的地方。 我收起石板。 往他们那边走。 石蛋跑过来,拉着我的手。 “阿弟能!那边还有好玩的地方!我带你去!” “好。” 他拉着我,往那些光里跑。 泥跟在后面。 笑声传得很远。 在那个假的太阳下面。 在那个真的世界旁边。 是为《重启》。 (第三十一集完) --- 【地下世界】 一千年前,有人在地下建了这座城。有灯,有房子,有吃不完的粮食。还有一个人造的太阳,能发光,能发热,能种东西。那些从地底下来的人,在这里等了一千年,等着地面上的人来。 【狼的等待】 他用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站在光里,等着他们。他说,他还会再回来的。也许换一个样子,换一个名字。但他会回来。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陆沉选择信。因为信了,才能活。 【假的太阳】 它很亮,但它不是真的。就像这里的一切。吃的,住的,灯,太阳。都是假的。但人活着,有时候需要假的。需要假的太阳,才能种真的粮食。需要假的温暖,才能熬过真的寒冷。 【石蛋的适应】 他很快就适应了这里。吃那些紫色的果子,跑那些陌生的路,看那些奇怪的东西。他还是孩子,只要有好吃的,有好玩的,有阿弟能在,去哪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