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零纪元

第二十五集:来客

    (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世界上最奇怪的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梦,是那些醒不过来的时候看见的东西。   但现在,看着这群站在城门口的人,看着他们的衣服、他们的脸、他们带来的那些东西,我的答案变了。   世界上最奇怪的,是你以为自己已经看过了所有东西,结果突然发现,还有你从来没见过的。   那些东西,不是从芒那边来的,不是从鸦那边来的,不是从任何一个我们知道的地方来的。   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远到我们连名字都没听过。   远到他们说的话,我们一个字都听不懂。   远到他们带来的东西,我们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但最奇怪的,不是他们带来的东西。   是他们看我们的眼神。   那种眼神,像是认识我们。   像是等了我们很久。   像是在说:终于找到了。   ---   雪化的时候,是春天的第三十七天。   那天上午,我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雪水从墙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石蛋和泥在城墙下跑来跑去,踩着那些还没化完的雪,溅起一片泥水。   “阿弟能!雪化了!”   “嗯。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就能种麦子了?”   “能。”   “那今年能种更多?”   “能。种很多很多。”   他笑了,又跑去和泥踩水。   就在这时候,狼从城墙上跑过来。   跑得很快。   “燃!有人来了!”   我往东边看。   山坡上,有一群人。   不是几个,是很多。   几十个,也许上百个。   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但他们带着东西。   很多很多东西。   用车子推着,用牲口拉着,用人背着。   那些车子,不是我们见过的那种。   是四个轮子的,很大,很沉。   那些牲口,也不是马。   比马大,比马壮,背上长着两个鼓包。   “那是什么?”狼的声音发紧。   我看着那些牲口。   骆驼。   那是骆驼。   千年前,我在动物园里见过。   但那是动物园。   这是荒野。   一千年后,还有骆驼活着?   那群人越走越近。   走到离城门两百步的地方,停住了。   最前面那个人,从骆驼上下来。   他穿着一种我们从没见过的衣服。   不是兽皮,不是芒那种皮甲。   是织得很细的布,染成深蓝色,上面绣着奇怪的花纹。   他的头上包着一块布,只露出脸。   那张脸,很黑,很瘦,眼睛很深。   他看着我们这座城,看着那些墙,看着门上那块刻着“城”字的石板。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说的话,我们一个字都听不懂。   不是芒那种话,不是鸦那种话,不是任何一种我们听过的话。   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   叽里咕噜,像鸟叫。   狼看着我。   “燃,你听得懂吗?”   我摇摇头。   “听不懂。”   那人看我们听不懂,又换了一种话。   还是听不懂。   又换一种。   还是听不懂。   他皱了皱眉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石板。   不对,不是石板。   是一种白色的、薄薄的、像石头但不是石头的东西。   上面刻着一些符号。   那些符号,我认出来了。   是字。   但不是我们用的那种字。   是一种更古老的、我在千年前的书里见过的字。   “狼。”我的声音发紧。   “嗯?”   “那是什么?”   他当然不知道。   但我认出来了。   那是楔形文字。   两河流域的楔形文字。   一千年后,还有人用这种字?   那个人把石板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着那些符号。   一个一个,辨认着。   我的楔形文字认得不多,只能猜出几个。   “远方……来……寻找……”   “铁……城……传说……”   “带来……礼物……和平……”   我把石板还给那个人。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指了指石板,又指了指我。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次我听懂了一个词。   “你……认得?”   是千年前的古语,和汉语有点像。   我点点头。   他笑了。   那个笑,在他那张黑瘦的脸上,很亮。   然后他转身,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那些人开始从车子上卸东西。   一袋一袋,一箱一箱,堆在城门口。   有布,有盐,有香料,有各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堆成一座小山。   那个人又转过身,看着我。   “礼物。给城。”   狼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这……这都是给我们的?”   那个人点点头。   “换。”   “换什么?”   那个人指着城里的炉子,指着那些铁器。   “铁。教。”   他想学打铁。   和芒一样。   但他带来的东西,比芒多得多。   狼看着我。   “燃,怎么办?”   我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些东西,看着那些骆驼。   “让他们进来。”   那群人走进城里。   整个起城的人都围过来看。   孩子们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   那些骆驼,比马大多了,走起来一晃一晃的。   背上那两个鼓包,软软的,一颤一颤。   石蛋拉着我的手。   “阿弟能,那是什么?”   “骆驼。”   “骆驼吃什么?”   “吃草。”   “它背上那两个包是什么?”   “存粮食的。”   石蛋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存粮食?在背上存粮食?”   “嗯。走很远的路,没东西吃的时候,就用那里的粮食。”   他看着那些骆驼,看了很久。   然后他悄悄跟我说:“阿弟能,我也想有个那样的包。”   我笑了。   “那得吃很多很多。”   他想了想,摇摇头。   “那算了。吃太多跑不动。”   那个人被带到大堂里。   他坐在火边,看着那些石板,那些铁器,那些人。   看得很仔细。   每一样东西,他都要看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说得很慢,用的是那种古语。   “我叫‘棱’。从西边来。走了很久。”   “西边?多远?”   他想了想。   “走了三年。”   三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年?   走三年?   “为什么来?”   他看着我们。   “因为传说。”   “什么传说?”   “传说东边,有一座城。城里的人会打铁,会刻字,会种麦子。城里的人,不抢别人,不打别人。城里的人,埋死人,记名字。”   他指着那些石板。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   狼看着他。   “你们那边,没有?”   棱摇摇头。   “没有。我们那边,人很多。城很大。但没有人埋死人。”   “那死了怎么办?”   “烧。烧成灰。撒了。”   狼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走了三年,就为了看这个?”   棱点点头。   “就为了看这个。”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些人。   “我见过很多城。有的很大,有的很高,有的人很多。”   “但没见过这样的。”   “什么样?”   他转过身,看着狼。   “有人笑的城。”   他指着那些在城里跑来跑去的孩子。   “他们笑。你们也笑。笑的人,不打仗。”   狼愣住了。   “笑的人,不打仗?”   “嗯。我们那边,没人笑。”   他走回来,坐下。   “我来,就是想看看,笑的人,是怎么活的。”   那天晚上,棱给我们讲了很多事情。   他说,他们那边,有一个很大的城。   比我们的城大一百倍。   墙很高,楼很高,人很多。   但每个人都不认识别人。   死了,就烧了。   烧了,就忘了。   他说,他们那边,有铁,有铜,有金,有银。   什么都有。   但没有字。   没有刻名字的石板。   没有埋人的地方。   他说,他走了三年,就是为了找一座不一样的城。   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   他指着我们,指着那些石板,指着那些孩子。   “你们,就是我要找的。”   那一夜,棱和他的人,住在起城。   他们睡在大堂里,和我们的人挤在一起。   夜里,我睡不着,走到城墙上。   棱也坐在城墙上。   他看着月亮,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他转过头,看着我。   “嗯。想事情。”   “想什么?”   他指着月亮。   “这个,我们那边也有。”   “嗯。月亮到处都有。”   他摇摇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看着月亮,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那边的月亮,是冷的。这边的,是热的。”   我愣了一下。   “热的?”   “嗯。照在身上,是热的。”   我看着月亮。   月光洒在身上,凉凉的,哪来的热?   但他说得很认真。   我没有再问。   第二天,棱带着他的人,帮我们种麦子。   他们从车上拿出一些东西,撒在地里。   “这是什么?”   “种子。我们那边的。比你们的大,结的也多。”   我看着那些种子。   比我们的大三倍,圆滚滚的,黑红色。   “能种吗?”   “能。我们那边种过。”   我们把那些种子种下去。   棱说,等长出来,就知道了。   第三天,棱说要走了。   他把那些带来的东西,全部留下。   布,盐,香料,种子,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狼看着那堆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   “棱,你……你这就走?”   “嗯。走了。”   “你什么都不换?”   棱摇摇头。   “不换。给你们的。”   “为什么?”   棱看着我们。   “因为你们让我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不一样的活法。”   他笑了。   那个笑,在他那张黑瘦的脸上,很亮。   然后他转过身,往骆驼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燃。”   “嗯?”   “你们要小心。”   “小心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会来。不是我们这样的人。是另一种人。”   “什么人?”   他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们会来。”   他继续走。   骑上骆驼,带着他的人,往西边走。   走远了。   消失在夕阳里。   那天晚上,我们清点棱留下的东西。   布,很多布,够每个人做一件新衣服。   盐,很多盐,够吃一年。   香料,闻着很香,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种子,黑红色的,已经种下去了。   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盒子。   很小的盒子,用布包着,放在最底下。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块石头。   不对,不是石头。   是一种透明的、亮晶晶的东西。   棱形,很光滑,在火里闪着光。   石蛋凑过来。   “阿弟能,这是什么?”   我看着那块东西。   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水晶。   千年前,人们用它做首饰。   但这不是普通的水晶。   它里面,有东西。   我把它举到火边,对着光看。   里面,有一个人。   很小很小的人,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的手猛地一抖。   水晶差点掉下去。   “阿弟能!怎么了?”   我看着那块水晶。   里面那个人,在动。   不是真的动。   是像影子一样,在飘。   飘来飘去。   石蛋也看见了。   他的脸白了。   “阿弟能……那是什么?”   我握紧那块水晶。   “不知道。”   那天夜里,我把水晶放在枕头边。   睡着了。   梦里,那个人从水晶里走出来。   站在我面前。   是个女人。   很年轻,穿着我从没见过的衣服。   她看着我。   “陆沉。”   我愣住了。   “你认识我?”   她点点头。   “认识。等你很久了。”   “等我?”   “嗯。等你醒来。”   她伸出手,想摸我的脸。   手刚碰到我,就碎了。   碎成无数光点,飘散在空中。   我猛地醒来。   满头大汗。   天已经亮了。   枕头边,那块水晶还在。   里面那个人,还在。   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好像从来没动过。   那一夜,我刻下了这段记录。   “纪元后第三年,春。棱来了。他从西边来,走了三年。他带来了很多东西,布,盐,香料,种子。还有一块水晶。水晶里,有一个人。很小很小的人,会动。梦里,她走出来,叫我‘陆沉’。她说等我很久了。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在水晶里。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棱走的时候说,要小心。说有人会来。不是他那样的人。是另一种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但我知道,从今天起,起城不再只是我们知道的起城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有好的,有坏的,有奇怪的,有可怕的。我们准备好了吗?不知道。但不管来什么,我们会守。”   刻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石片。   枕头边,那块水晶在月光下闪着光。   里面那个人,还在。   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好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   等她醒来?   还是等我再去梦里找她?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一夜之后,一切都变了。   我把水晶收起来,贴身放着。   躺下,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那些熟悉的声音。   火的,人的,马的,铁的。   但这一次,多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   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陆沉……陆沉……”   我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照在棚顶上。   我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还在。   “陆沉……陆沉……”   我没有再睁开。   就那么听着。   听着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叫我的名字。   直到天亮。   是为《重启》。   (第二十五集完)   ---   【棱的来处】   他从西边来,走了三年。他来自一个很大的城,比起城大一百倍。那里的人不笑,不埋死人,不刻名字。他走了三年,就是为了找一座不一样的城。他找到了。他带来了很多礼物,也带来了一个警告:有人会来,另一种人。   【水晶里的人】   那块水晶里,有一个人。很小很小的人,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但夜里,她会动。她会从水晶里走出来,叫陆沉的名字。她说等她很久了。她是谁?她为什么在水晶里?她怎么知道陆沉的名字?没有人知道。   【骆驼和种子】   棱带来了骆驼,比马还大的牲口。他带来了种子,比我们的麦子大三倍。那些种子种下去,会长出什么?那些骆驼留下来,会变成起城的新伙伴?只有时间知道。   【棱的警告】   “有人会来。不是我们这样的人。是另一种人。”那是什么人?从哪来?来干什么?棱没有说。但他走的时候,说了那句话。那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下集预告】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棱留下的种子,长出来了。但不是麦子。是一种从没见过的东西。长得很快,很高,很怪。不到一个月,就比人还高。上面结着一些奇怪的果子,红红的,圆圆的,闻着很香。能吃吗?没人知道。但孩子们忍不住了……